進退兩難的自由

2019-12-06 07:39:48 北方文學 2019年32期

劉牧宇

摘要:英國作家安東尼·伯吉斯的小說《發條橙》是一部杰出的反烏托邦小說,既揭示了自由作為人基本權利的重要性,也指出自由意志的存在和善惡標準的制定所處的尷尬境地。而美國導演庫布里克據小說改編的電影《發條橙》,又以視聽藝術賦予了原著更多的深意和內蘊,引我們思考在絕對自由與自由湮滅的兩個極端狀態之中,應當讓自由保持怎樣的平衡。

關鍵詞:《發條橙》;自由意志;善惡標準;電影改編

《發條橙》(A Clock-work Orange)是英國作家安東尼·伯吉斯于1962年出版的一部小說,雖然他本人對其并非很滿意,但《發條橙》獲得了極高的贊譽。作品以主人公艾利克斯自由意志的放縱和毀滅,對人類生存境況進行了探討,具有反烏托邦性質。1971年,美國導演斯坦利·庫布里克將小說創造性地取舍改編后搬上大銀幕,融入了自己的思索,在延續伯吉斯“道德選擇權”的探討之外,也對未來社會的可能走向深入反思,建構了更廣闊的審美和思索空間。

一、自由泛濫下的惡之思

影片開始就以由近及遠的鏡頭展示了主人公艾利克斯形象:臉色蒼白,眼神狡黠,笑容邪魅,作為敘述者,他用散漫的語調勾勒出一個無序的混沌世界。他和三個同伙欺凌弱小,打斗火并,無惡不作,一次甚至利用一位作家的好心襲擊了他和妻子。他們的暴行并沒有明確的目的性,只是認為自己擁有絕對的“自由”,就隨意施惡來宣泄旺盛的荷爾蒙和生命力。以現代文明社會的道德標準去衡量,則他們身上不具備人性與柔軟,所作所為是純粹意義上的“惡”,是導致社會動蕩不安和混沌無序的直接原因。但導演庫布里克在展示暴力時做了精巧的處理,使之披上了藝術的外衣。奶吧迷幻露骨的裝飾,人物的穿著和場景中的裝飾都色彩斑斕,都有著強烈的超現實風格和非真實的舞臺化效果。其次本片對古典音樂的使用充分挖掘了其多種詮釋可能。艾利克斯是狂熱的貝多芬迷,一個“惡人”怎么會和象征博愛、個人奮斗的貝多芬聯系在一起呢?實際上,羅曼·羅蘭在他的貝多芬傳中對貝多芬就有過這樣的描述:“他完全放縱他的暴烈與粗獷的性情,對于社會、對于習俗、對于旁人的意見、對一切都不顧慮。……所剩下的只有力、力底歡樂,需要應用它,甚至濫用它。”(1)這種對情緒的張揚與艾利克斯對自由意志和欲望的恣意揮灑驚人的相似。庫布里克也把貝多芬的樂曲作為每一次暴力行徑的背景樂,將惡行變成藝術表演,他的處理讓觀者對艾利克斯的“惡”不會過于排斥,甚至會思考其與生命力之間的聯系。這種心理對觀眾而言既自然又不安,十分矛盾,為電影之后的探討埋下伏筆。

這部分結尾,艾利克斯為自己的“惡”付出了代價,失手殺人后被同伴出賣而被捕,他肆意放縱自由和暴力的行為終于得到了制止。伯吉斯和庫布里克在雖然使用了不同的藝術手段,但所探討的問題是相同的,除了對社會中罪惡面的暴露,更重要的是對人最基本的權利之一——“道德選擇權”的使用進行了審視。艾利克斯認為上帝創造了善行和惡行,它們同屬于自我,人們有權對此進行選擇,艾利克斯選擇了“從惡”,所以實施暴力就成了他實現自我的方式,也成為追求極端的自由意志的反映。雖然伯吉斯極為看重“道德選擇權”,畢竟人類社會基本價值觀念的“自由”就蘊含其中,但艾利克斯對它進行濫用的行為,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我實現,反而否定了“自由”的存在,因為他自身自由的實現是以他人自由的喪失為前提的。因此,伯吉斯和庫布里克在肯定自由意志的同時,也通過艾利克斯傳達了對其天然合理性的質疑,認為“自由”始終應當受到約束,不能毫無節制的存在。

二、極權改造出的“發條橙”

艾利克斯入獄之后的經歷又將“道德選擇權”和“自由意志”的思考引向了另一個方向。在國家暴力機關中,“用更強一籌的集體暴力來統領個體暴力,只是將人性的惡制度化,以制度的惡統領人性的惡,這根本不可能使一個罪犯改過自新。”(2)所以艾利克斯盡管表面上表現良好,但強制性“道德改造”并沒教化他。因此,當他聽說有一種可使罪犯在短時間內改過自新,提早出獄的療法,便自告奮勇地做了實驗者。但名曰“路德維克”的療法遠非他所想,他被綁在椅子上,夾子將眼睛撐開,注射藥物后不停地觀看情色、暴力影片,起初的享受在藥物的催化下變成惡心和恐懼,尤其是背景樂還是他最鐘愛的貝多芬,這令他無法接受,對此漸生厭惡。

這種將生理反應和思想意志連接而有效控制行為,使罪犯變成社會認可的“善人”的療法顯然效果卓著。艾利克斯面對他人的暴力凌辱,因為劇烈的生理反應無法還手;見到迷人的女性,只要有非分之想就惡心作嘔。但疑問隨之而來,如此改造后的艾利克斯,還是自己嗎?獄中神父曾對艾利克斯說:“善心是發自內心的,是選擇出來的事物。當人不會選擇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人了。”艾利克斯接受療法的初衷只是為了早出獄,因此治療實質上是他自我異化的過程,從一個完整的人變成了無法遵從本心,否定了自我的“發條橙”。伯吉斯認為“發條橙”“標志著把機械論道德觀應用到甘甜多汁的機體上去”(3),這是一個具有豐富聯想的奇譎意象,鮮活獨立的人內在卻是機械的,一旦上了發條就要任由外物控制驅使,那這種喪失了一切根本特質的“活物”還是“人”嗎?庫布里克在此揭示了自由意志的另一種極端狀態:人在極權力量的操縱之下選擇向善,盡管符合主流道德觀念,但也意味著被剝奪了“道德選擇權”,這樣的改造必然是可悲的。艾利克斯“治愈”后的經歷也恰恰印證了這一觀點,曾被欺凌的老人伙同其他流浪漢對他拳打腳踢;趕來制止的警察是昔日同伙,又羞辱了他一頓。療法使他只能屈從而無法反抗。最后,奄奄一息的艾利克斯誤打誤撞來到了作家家中,在被識破身份后,作家為了報復和政治目的,以貝多芬的音樂逼迫艾利克斯從樓頂跳下,險些使其喪命。

這也延伸了庫布里克的探討,即社會是否有評判善惡標準的權利,又是否有剝奪人“道德選擇”的權利?實驗成果展上,衣冠楚楚的人笑著欣賞對艾利克斯的施暴;流浪老人對艾利克斯的毆打比他當年更狠毒;作家雖然身心俱創,但為了私欲能逼迫一個年輕人跳樓。這些制定標準的“上流人”,企圖通過極端控制的方式將他們所認定的“惡”向“善”進行轉化,但打著“善”的旗幟用殘忍手段扭轉他人的意志,這種行為本身不是“惡”么?自由意志的濫用固然令人生畏,但極權社會下對其的磨滅和剝奪更值得警惕,這也是庫布里克提出的,所要堤防的未來社會的可能發展方向。

三、“最后一章”問題

《發條橙》還有一個著名的“最后一章”問題。小說最初出版時共二十一章,然而在美國出版時刪去了最后一章,庫布里克的電影正是據此改編。對此伯吉斯表達了強烈的不滿之情:“《發條橙》拒絕被忘記,這主要歸功于斯坦利·庫布里克的同名電影。我自己非常樂意與它斷絕關系,可惜做不到”為什么他如此看重這一章呢?

電影結局中,艾利克斯的跳樓被執政黨的敵對抓做把柄,為了挽回人民信任,主導“路德維克療法”的官員親自到醫院看望艾利克斯,允諾為他妥善安排生活,希望他能經過治療變回自己,艾利克斯欣然接受。于是在閃光燈下和花團簇擁中,他再次露出了影片開頭的笑容,說出了一句:“我已經全好了(I was cured all right)”。艾利克斯最終的轉變是符合人性發展規律的,“欲望與身體原是相互呼應的——身體欲望的滿足產生快感推動著下一輪的欲望的競逐”(4),即便可以用藥物使欲望與身體發生分裂,指向不同的方向,但只能一時有用,身體永遠具有革命性,它代表了不能被編碼的本質。庫布里明晰這種本質,于是像一個冷靜的剖析者把最冰冷的結局展現給了觀眾,這無疑是“給現代文明的一記耳光”。但原著最后一章中,伯吉斯安排艾利克斯遇到了已經娶妻生子的老友,幡然悔悟,決心開始新的生活,“這位長大的青年頗為羞愧地回頃著自己肆意破壞的過去,他需要有迥然不同的未來。”(5)。伯吉斯要討論的是“道德選擇權”的重要性,他認為年少犯錯是由于青春叛逆,在長大成人之后必然要得到寬恕與拯救,因此在結尾采取溫和的方式,以艾利克斯的醒悟做結,回歸為一部地道英國式的,充滿悲憫情懷的作品,“使世界這甜橙在上帝的手中轉動”(6)。他明顯希望通過主人公的選擇,暗示與告誡小說文學應具有的道德導向。

如果說伯吉斯的安排是“一個指引”,那庫布里克的選擇則是“一個寓言”。他擯棄小說的“道德引導”約束,讓艾利克斯最終仍是一只“發條橙”,沒有覺醒和悔悟。庫布里克不追求道德暗示,電影藝術只以“無關道德”的態度記錄故事,雖然強調選擇善惡的能力,但絕不制定善惡標準,而期待觀眾的獨立思考與選擇。這一客觀性與庫布里克在影片中提出的觀念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即樹立理性的道德觀,不將基于個人偏好的道德觀念強加于藝術或他人身上。《發條橙》的原著與電影,是同枝上長出的孿生花,各自誕生的那一刻起就都擁有了獨一無二的生命力。

四、結語

《獨立宣言》中說:“我們認為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平等,并由上帝賦予不可剝奪的權利,這些權利是: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7)一方面,自由意志不可或缺,對自由的體悟與追求是生命意識趨于成熟的重要標志,任何事物都無權以個人或片面的標準去定義善惡,并強制實施。但另一方面,處于現代社會中的人無法無限制地實現自我意志,因為這必然會對他人自由意志的實現造成困擾和破壞。伯吉斯和庫布里克以兩種藝術揭示了這種存在困境,《發條橙》背后的探討已經深入到人類的生存本質。自由作為人類不斷追求的事物,它的真正實現需要制約,需要平衡,需要基礎,需要多方因素共同作用,其最終實現將是一個漫長的探索過程。

注釋:

(法)羅曼·羅蘭(Romain·Rolland)著,傅雷譯:《貝多芬傳》,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78年,第35頁

張一冰:《自由的困境——解讀庫布里克的電影<發條橙>》,《電影文學》2003年第10期

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發條橙》,江蘇:譯林出版社,2011年,第7頁

張一冰:《自由的困境——解讀庫布里克的電影<發條橙>》,《電影文學》2003年第10期

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發條橙》,江蘇:譯林出版社,2011年,第203頁

出自豆瓣影評《“你的發條橙。”“不,是你的發條橙。”》,作者海燕eva

引自美國《獨立宣言》(The Declaration ofIndependence,1776),第二段

參考文獻:

[1]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發條橙》[M].譯林出版社,2011.

期刊論文:

[1]張一冰.自由的困境——解讀庫布里克的電影《發條橙》[J].電影文學,2003(10):3-5.

[2]王東宇.人與社會的對抗——從《發條橙》談自由意志[J].名作欣賞,2017(18):146-147.

[3]王叢.泛暴力時代的“文明病態”警示——析庫布里克電影《發條橙》[J].電影評介,2013(Z2):60-61.

[4]秦燁.追尋自由意志——伯吉斯與庫布里克之爭[J].無錫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9,8(01):8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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