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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的第一天(小說)

2019-11-22 04:11:31 鴨綠江 2019年7期

什么是一天。

從絳藍色的清晨,到紫黑色的夜幕。從第一聲鳥啼,到最后一聲車鳴。或者是從隱約的光開始。那光很神奇,蜿蜒曲折沒有方向,卻無處不在,它們爭先恐后穿透一片布,來到人間。它們來了,世界才沸騰起來,仿佛這座城市有個按鈕,按準了,那些聲音,畫面,才能活動,早餐攤才能出街,地鐵才能啟動,白領們才能上班,流浪人才能買醉,等人們累了,回到那一個個小格子,按鈕再次翹起,一天結束了。

人們的一天,或許是從第一班地鐵開始,帶著哈欠的零星人群,站在一片寶藍色天幕下,嘴里吐著霧氣,神經還未被喚醒,地鐵探頭探腦地駛入站臺,像枚猶豫的棋子。天逐漸暖開來,聲音也被擰大了,此時的天應該是粉藍色的,但大多數時間被霧霾掩蓋了顏色。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如雨,大多是細跟與臺階的嘎嗒聲或皮鞋跟與地面接觸的噼啪聲,湍急如河流,卻沒有說話的聲音,一天的開始是啞的,沒有交談,沒有笑罵,只有鐵皮與軌道的摩擦聲,汽車焦急的鳴笛聲,人們過于忙碌,乃至于失了聲,他們忘了相遇與再見,甚至忘了好好道別,他們中的某一個,也許在這急切的人群中,與命中至交擦肩而過,可他們渾然不覺,就這樣,過著相安無事的人生。

他們走得太匆忙,快到無法掌握,盡管她多次期望伸出手來幫助他們,然而神并沒有來臨,或許神的職責就是制造遺憾。她看著螞蟻一樣的人群按部就班地動著,有種奇妙的規律,那些人,其實并不相同,他們有的戴棗紅色圍巾,有的在秋天光腿穿短裙,有的把襯衫塞進西褲,有的在帆布鞋里套了襪子……仿佛四季的痕跡,像是紙張上淡薄的水印,這人群,很奇怪,很像單獨生活的真空氣流,他們浸染在這巨大的都市中,卻又與其毫不相干,他們是那樣不同,卻也奇跡般地相同,他們是命運的共同體,行為是受到指引的,可他們到底是誰,已經脫離了她的雙手,恣意橫流,如命運之水,迅猛而柔情,堅定而圓滑,他們是她最不成功的作品,卻也是最神來之筆的點睛。

當人群消失,她所居住的小區空空如也,她也喜歡盯著那里看,那里只有些參差的楊樹,像一顆顆綠色的牙齒,來回晃蕩著。時不時有微小的人走過,有的步履蹣跚,有的趾高氣揚。她喜歡看那些人,喜歡看他們栗紫色的購物袋,喜歡看粗壯的萵苣探出頭,更喜歡各種顏色的小狗,形狀各異的小孩,仿佛她的靈感就在其中。她擅長盯著這些,一盯就是幾個小時。

有時她看累了,就蜷在沙發里,身上蓋著薄被。稍微敞開的窗戶里流著風,天色漸漸變了,變成橘紅色,如果天氣好,天邊還會有些醬紫。晚霞代替被子覆蓋著她,在那似夢似醒的模糊境界,她仍創造著這一切,她說天晚了,就像交響樂團指揮一樣,音色也變了味道,夜晚的聲音有著疲倦和興奮,甚至有些狂躁。這里的夜晚,聲音只是裝飾品,主角是那些燈,昏黃的,刺眼的,像水晶做的曇花,它們在夜里畫著弧線,線一點點摸索著,熒光一般透明锃亮。她把手向左側一抬,光弧惶恐地跟著上去了,她總是在夜里更容易指揮這一切,她說有了,便有了,直到深更,她覺得整個城市該休息了,于是她放下手,挨家挨戶像得了圣旨一樣,紛紛熄滅燈火,聲音也漸漸收尾。城市累了,夜晚累了,她卻不累。她說休息了,于是萬物陷入沉睡,包括高聳的寫字樓,低矮的景觀樹叢,她在孤獨的萬物中,享受著不屬于自己的孤獨,這孤獨屬于整個世界,卻唯獨不屬于她。

她終于困了,于是睡下,她知道明天,這一切又將會重生,這是她的游戲,樂此不疲。

那人在角落里,獨自蹲著,他的身體像閑置的木偶,腳邊擺著一個啤酒瓶子,看酒標像是瑞典白啤。頭頂的路燈正好射在瓶口上方,瓶子是棕色的,里面的液體也是棕的了,似乎只剩下一半。他背靠一面有紅色涂鴉的墻壁,墻是破舊灰磚的,有幾塊磚已經破損,路面是柏油的,有些灰塵和碎石粒。他一動不動地蹲著,全然不顧匆忙的路人。過路人各式各樣,膚色發色不盡相同,他們熙攘著路過,只留給他一串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或一片茫然的夜色。

余生看見他,以為是靖, 但細看不是。靖的頭發是細軟著卷曲的,那人的頭發直挺,有些尷尬,晚風吹不動,路燈照下,也半點不透明。如果余生更了解靖就會知道,靖絕不會做這種動作,也不喝白啤,蹲在那里的,是個毫無關系的路人,或是靖的意象。而此時的靖,正站在那條逼仄的樓道里,端詳著忽明忽暗的聲控燈,在靜謐如霧的黑暗中,他點了支煙,小心翼翼讓煙霧穿過紗窗彌漫在夜里,他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卻期望機緣巧合,燈能再次亮起。

余生累了,走回樓道,在靖看來,燈突然亮了,裹著夜的脅迫。他在悠長的樓道盡頭,看見聲音的來源,那里的光是黑綠色的,一個人影若隱若現。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身穿黑色薄質襯衫,牛仔短褲,手里甩著一把鑰匙。這女人的腿很纖長,白凈,細看卻有些松弛。她瞇著眼睛,看起來散漫而無所謂,她的頭發蓬亂,像剛睡醒。余生慢慢走近靖,停下。

“對不起,我以為你在外面。”余生說。

“是我手機沒電了。”靖說。

余生拿出鑰匙,伸開五指撐著深棕色的防盜門,對準鑰匙孔,用力一推門,再輕巧向右一擰,咔嚓一聲,門畫開一點圓, 靖隨余生進來。這屋子里有一個軟塌塌的沙發,原本是乳白色的,但因時間的積淀微有些米黃,沙發上堆著五顏六色的衣服,一團團的,看不懂樣式,間或有些單色棉質襪子。沙發被填滿了,還有些深藏在衣服里的瓶罐子,像是零食和飲料。沙發前是一個橢圓矮腳茶幾,四條腿是不銹鋼的,玻璃桌面上隱有茶漬,可是看不清,那上面毫無空隙地歪斜著玻璃杯,木頭煙灰缸,筆記本電腦,紛亂散雜的文件,還有書。有本書是翻開的,它執著地躺在頂端,頁上是密麻的字,間隔緊湊,不分段,像是某部意識流作品,讓人透不過氣。余生隨意踢著糾纏在腳上的衣服,小心繞開堆了滿地的書和光碟。這屋子只有二十平,不大,地上鋪著淺灰色地毯,床是圓形的,床單是藕荷色的絲滑材質,床上有一個兩歲孩子大小的熊玩偶,保持著別扭的姿勢,側身躺著。

“別動我的東西,它們必須亂著,我才有靈感。”余生說。

“哦。”靖應道,其實第一夜余生就說過這話,“劇本寫完了嗎?”

“沒有,卡在第八十場戲了。”

“哦,對了,你的屋子這么亂,你能找到東西嗎?”

“當然,你覺得它亂,可是我不覺得,我有我的規則。”

靖不語,他看著窗子,像是一幅藏藍色底子的油畫,畫太醇重,應該是不透明厚涂的,上面不知是燈火還是星光,像被扇形筆沾色后輕拍上的,看起來不復雜,又不單調。忽然,靖感到尷尬,他長吁口氣,溜達了幾步,伸了個懶腰,對余生說:“我去洗澡了。”

靖去洗澡時,余生在房里坐著,盡管幾天沒寫,她仍感到疲憊。靈感像是針筒里的藥,使一點勁兒,有了氣壓,便出來了,可當有天,她把房子收拾整齊,靈感卻像蒲公英一去無蹤。她三十五歲,未嫁,朋友不多,沒什么值得她帶回家的人,也沒什么對她有執著好感的人,她是浮游在城市中的露水,沒人關心她的過往,也無人在意她的未來,她對旁人也是這種態度,所有人都有這種態度,這是最普通的社會規則。只是偶爾,或許在天色混濁的傍晚,余生會感到寂寞,突然地,像一股神經末梢的縱情,心的顏色黯淡下來,可余生無計可施,她只能這樣混沌地活著,暗暗渴望著生活有天會改變,可她不會做任何努力。

余生和靖相識于一次圈里人的聚會。靖二十五歲,膚色黑亮,他有一張輪廓分明的長臉,鼻子有些圓大,笑起來眼睛是月牙狀的,嘴里一口白牙。靖是演員,在影視城做了一年的群演,剛來到這里,為謀求更好的發展。他身上有著輕佻的塵土味兒,不懂禮儀,也不會說話,他外形不突出,年齡也有些尷尬,他看什么都是新奇的,努力表達著自己的熱情,可是那真誠很快便被湮沒在嘈雜的談笑舉杯聲中。

靖在浴室里,也在努力琢磨著,琢磨余生,和自己的未來。浴室里白茫茫一片,他在想,那晚余生喝多了,他送余生回家,余生躺在床上,他卻在沙發上枯坐一宿。屋里有很多書,他卻沒有讀書的習慣,他只能盯著窗子看,日出時,光漸漸滲透進天里,像魔法一樣,城市盡頭的一條線,與天接壤的部分,慢慢泛起柿子橙色,他訝異于這種景象,這一天的伊始,讓他感到肅穆莊重。

靖走出浴室,問余生要不要洗澡,余生搖頭,說自己已洗過。靖打開風扇,讓風小心向四處吹,屋里有清甜的沐浴露香氣,電扇的影子在墻上斑駁地跳著,屋里寂靜無聲。余生開始抽煙,煙霧像調皮的柳絮,四處亂跑。余生拿起一本書,有節奏地翻著頁,那聲音像催眠曲一樣,擾著人的耳朵。靖無事可做,他專注地看了會兒余生睡衣上的小碎花,好像是蝴蝶的圖案,翅膀是黃色的,他看累了,就盯著余生吐出的煙霧看,煙霧好像向陽花,專往燈光處跑。余生還在看書,一頁,兩頁,三頁……靖并不覺得厭煩,他只是怕自己睡著,于是他說:“嗨,別看了,咱們睡覺吧。”余生笑了,她把書扔到一邊,關上燈,爬到床上。

余生靠在靖的胳膊上,軟乎乎的,完全放松,靖奇怪,為什么黑暗中的余生很輕,而有光時卻很沉重,可光象征著溫暖,靖不敢問,他覺得城市里人們的關系匪夷所思,不像他的老家。為什么陌生的人,卻可以相擁而睡,而知底細的人,卻分隔異地,不肯退讓?他并不常想起老家,只是偶爾在黑暗中想,月亮像絲瓜藤上結的果,地雷花是點到為止的艷色星星,他想著柔和跳躍的小溪水,還有那些生物,雞鴨魚鵝。他在老家有一個女友,沒有這些姑娘們纖瘦的身材,頭發卻烏黑濃密。有時,靖縮在郊區出租屋破舊的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可是眼淚就像廢水,流了就流了,仿佛上一秒還絕望著,下一秒就事不關己。那個出租房被隔了八間,如果再晚點兒,靖可能連這最小的一間房都租不到,屋子設施破舊,地板骯臟,可是靖啊,怎么可能再回到那個毫不精彩的小鎮子。

“我明一早去太陽賓館面試,一個朋友的組,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會得到個角色。”靖找話。

“誰的組?靠譜嗎?”

“就上次那個小張,他在這組做演員副導演,男一男二男三肯定是線上演員,我這個角色戲不多,可起碼是個角色,我不用再跑龍套了。”

“好吧,小張雖然是朋友,也跟他搞好關系,比如平時買買飲料,買買酸奶,如果旁邊有別的人,就一起買了,導演編劇暫時不要討好,那樣會顯得急功近利。”

“嗯,明白了。”

“慢慢來,我在寫手頭這部戲前,也有四年沒接戲了呢。”

“那你這四年干了什么?”

“能干什么,吃飯,跑步,看書,和朋友聚會,一眨眼的工夫,一年就過去了,多眨幾次眼,四年也就過去了。”

“呵,你怎么不找個男朋友啊,還能陪你看看電影,吃吃飯,逛逛街什么的,你們女孩子不是最喜歡逛街嗎?對了,最近新上的那個電影,你看了嗎……”靖說話聲越來越小,他感到余生有些僵硬,自知碰到了禁區。

余生沒有不高興,她不是不愿說,只不過今晚,夏夜,電扇,親密的人,那些深處的秘密,不適合探頭。那一年,她有個男朋友,他是新銳導演,她是美女編劇,一副男才女貌的繾綣畫面,卻因他的車禍而終止。他死后,她沉寂了四年,今年才開始接戲,她或許好了,或許沒有,或許還在徘徊,治愈著,沒關系,她的生活不曾被改變,他來一樣,他走也一樣,不過是一間屋子,一雙手,一副她最愛的窗外景象。早幾年她總覺得,沒有他,她真的活不下去,可是這幾年她突然發現,如果有天再有了他,她也活不下去了。

“男朋友?算了吧,我這個年齡,小男孩找我是為了我的資源,我還沒無恥到以為別人會真的愛上我。”余生笑。

靖也笑了:“哈哈,你太絕對了,這可不一定。”他換了個姿勢,把余生摟緊了些。“我可不是那種人。”

黑暗中,她看著靖隱隱的輪廓,她伸了頭,想吻靖,可靖不知道,余生也停滯了,他們從未接過吻,更別說上床。余生不說話,靖也就不說話,過了很久,直到時間像種子一粒粒沉下去,余生說:“我知道你不是。”

天亮了,光烏涂涂的,刻不容緩,這是一天的開始,所以光有些儀式感,也有種自然性。當第一縷光照到靖的臉上,靖坐起來,兩人一夜未眠,說了很多沒營養的話,可當靖感受到光,他突然清醒了。余生蜷縮著,像一只貓,睜著琉璃一樣透亮的棕色眼睛。當余生慢騰騰地坐起來,靖已下了地,穿戴整齊,匆忙洗了把臉,他挺直身子照了鏡子,歸攏了下頭發。“不吃早飯嗎?”余生問。“不了。”靖拿起剛充好電的手機,又照了下鏡子,然后移到門口,“我去面試了,這段時間可能見不了了,等我拍完戲再找你。”呯的一聲,靖離開了,像一陣風。余生仍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眼睛不知看向何處。

天光漸漸大亮,余生也沒了睡意,她跳下床打開冰箱,拿出一個蛋,她切了蔥花,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嫩白晶綠的蔥被攪碎,扔在一個瑩白的碗里,余生又向碗里點了些醬油、醋、鹽、胡椒,然后燒水,做荷包蛋。當蛋白厚實地包裹住蛋黃(她不喜歡吃溏心的),余生把蛋連水倒進碗里,沖開了,湯水變成淺栗色,向上飄的熱氣中有些胡椒的辛辣味兒,余生用小勺喝湯,把蛋分了幾次吃完。她沒開空調,不停用紙巾擦汗,當碗見底,余生打了個飽嗝,然后把碗扔進水槽里,她伸出胳膊,把沙發上的東西向一側胡嚕,給自己空出了坐的地兒,然后小心把電腦抽出來,開始寫余下的十場戲。

她想好了故事的結局:女孩赤裸雙腳,踏過廢墟,跑進一間廠房,氣喘吁吁,此時光是逆向的,女孩的臉埋在陰影里,她看見那個自父母死后就一直撫養自己的男人與黑幫在一起,她明白了,一切都是謊言,恩人原來是仇人。黑幫老大把槍遞給男人,男人瞄準女孩,準備扣動扳機,突然,男人轉身,打死了在自己身后的黑幫老大,幾人圍上來將男人制伏……

結束了嗎?沒有,每個人都應該有一個關于生死的交代,男人應該被黑幫爆頭,女孩應該逃走報警,然后永遠承受失去摯愛的痛苦。可她總覺得不對勁,她沒有辦法控制別人的命運,哪怕是她創造的人。她總在創造世界,像一個神,那個世界有男人有女人,有很多的愛,很多的恨,她讓人哭,讓人笑,讓人擁抱,讓人道別,簡直輕而易舉,只需增減幾行字而已。這太奇妙了,她總在感嘆,這像一個游戲,讓他樂此不疲,可她越熟練便越恐懼,她發現那些人物通通有了自己的命運軌跡,就像倚在床頭的玩偶熊突然說了話,不知是靈異,還是造物主的神跡,于是她無法控制那些她創造的角色了。就像這個女孩和男人,與其說她在為他們譜寫命運,不如說是在捕捉生命,她沿著那股生氣寫啊寫,到底是她控制了生命,還是生命控制了她,握著她的手讓她這樣去寫呢?

余生知道,黑幫并沒有爆頭男人,是女孩拿起槍,殺死了男人,爾后三秒,女孩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砰!

時已至此,她長舒一口氣,垂下手臂,眼神也散了。她累得很,這可不是一般的一天,不是從清晨到深更那種規規矩矩的一天,她看見余生安穩睡著,很欣慰,也悵然,余生是她最喜歡的角色,可她總有不好的預感,說不清道不明。什么來著?是她無法控制這一切,她雖創造了余生,但無法掌控余生,她看見了余生面前那一道線,模模糊糊的,余生只能這么走,可是余生心里的喜怒哀樂,她竟拿捏不好了。于是她想,算了吧,就像長輩說的,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余生已不是最初那個混沌囫圇的純凈嬰兒,余生早已有了個人意識,她覺得不寒而栗,余生不再是她的了。

她有一種職責,必須創造好這個世界;她有一種預感,這是她最后一個世界,最后一個故事。每天,她按部就班地做著分內之事,抬手,天亮了,放手,夜深了,她俯視看著那一方平臺,她道一聲:你們去吧!

這是一個商圈,全是高聳入云的寫字樓,這片樓群與其他無異,只不過中間多出一個露臺,露臺是在樓頂蓋的,被旁邊的高樓包圍,那么露臺腳底下這棟樓應該只有五層。露臺面積不小,橫木板鋪在腳下,踩起來吱扭作響,好像不太牢靠。圍著露臺一圈有一個游廊,上面頂著架子,架子上盤著爬山虎,翠綠橫生的,這里是員工們公認的吸煙場所,有時女孩子在說著秘密,或者辦公室情侶在這里約會,也會有幾個懶散的職工抱怨老板。此時,正是伏天晌午,露臺因大面積暴曬,不太受歡迎。放眼看去,只有兩個女孩在游廊坐著,說著話。

一個女孩長著方圓臉,小眼睛,鼻頭微微翹著,皮膚白凈。她穿著棉白T恤和高腰金屬扣短褲,一雙蘿卜腿短粗,還戴著最流行的小禮帽,穿著黑白棕相間的巴洛克鞋。另一個女孩身材高挑,卻過于瘦了,有點尖嘴猴腮。她戴一個黑框眼鏡,留著厚重的頭簾,穿一件包身及膝米色連衣裙,兩只麻稈一樣的小腿晃蕩著,兩人此時正竊竊私語。那圓臉女孩是公司的藝人執行經紀西西,高女孩是制片助理小游,兩人二十三四歲,剛從大學畢業,應該已經適應了朝九晚五、端茶遞水的工作,她們趁著午休,出來散散心。

西西玩弄著手邊一縷爬山虎的葉子,她使勁碾著,直到把汁液擠出。她恨恨地想,并憤憤地說:“運氣太好了!你想,剛巧那電視劇的男三是投資人的小情兒,剛巧那段時間兩人鬧別扭,還偏偏把別扭鬧大了,投資人非要換男三,不換就撤資,又剛巧人家早拍好演員副導演的馬屁了,這不就頂上了?昨天還跑龍套呢,今天就演上男三了,這可是林導的戲啊!運氣真是太好了!”

“你可別這么說!”小游推推眼鏡,有些不高興,“我覺得靖挺好的,林導的戲,想抓個男三還不容易,干嗎非得讓靖演啊,還是他形象符合,又有演技,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

“嘿嘿。”西西笑起來,五官皺到一起,她抓過小游的胳膊晃晃,討好地說:“忘了你是靖的粉,對對,你老公怎么都好,你老公馬上就要火啦。”

這些女孩子,喜歡追星,她們習慣叫自己喜歡的藝人“老公”。

西西四處看看,壓低聲音:“你說,那件事是真的嗎?”

“不是,我覺得不是,不過,也沒準兒,誰說得好呢?”小游估摸著說。

“怎么不是?”西西一激動,聲音也大了些,“那誰親眼看到的!就一個月前,晚上,親眼看見靖進了余生家,據說還拿著花兒什么的,然后兩人夜里還出來,手挽著手散步呢!現在全公司都知道了,鬧得沸沸揚揚的。”

“真的啊……”小游推推眼鏡,有些失望,“但我總覺得余老師不是那樣的人,可能也就是關系好吧,或者可能是……在家里聊聊劇本?”

“你可真逗!你想想啊,靖剛從影視城過來,也沒什么資源,偶然間認識了余生,怎么就跟開了掛一樣啊?我聽說,林導那部戲的演員副導演是余生的朋友,所以靖輕而易舉得到了角色,而且,余生的新電影,靖可是男一號啊。”

“啊……那也許,我們家靖公子,是真的喜歡余老師吧,沒準兩個人是互相喜歡呢……”

“怎么可能啊?余生整整比靖大了十歲,不好看不會打扮,性格又各色,哪個男人還會喜歡這種老女人呢?”

“是啊,能替小奇導這部電影,我也是深感榮幸啊!”王導感嘆。

余生低眼,她咬著嘴唇,想了又想,還是說了:“我覺得,雖然男主角人設進行了很大的修改,但是小奇如果還活著,他也會認為這樣更好,怎么說呢……其實靖很適合這個角色,不管怎樣設定,他適合這個角色本身,而角色是小奇創造出來的,也許是靖更符合小奇要求的那種精神吧,或者靖更能領略小奇的精神。其實這劇本本身與我無關,我不過是機械化地把小奇的精神延續下去,但靖不同,靖是鮮活的,好像有神力一樣,附著在我的手上,告訴我怎么寫,他才是精神本身,或者說,他是這個劇本的故事核,也是精神領袖,雖然他自己不懂,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引發我們為這部電影去施展最大的才華。”

王導不住地點頭,似懂非懂,雖然他深諳電影之道,卻不一定了解深層次的東西,他有種直覺,這部電影將是經典之作,也是他電影道路上重要的一筆。小游和李制片同時想到:余生和靖真的有一腿!小游開始厭惡動手動腳的女演員,畢竟人總是不自覺站在弱者一方。李制片的大腦飛速運轉著,想著無數種后果和可能,以及補救措施。女演員也許察覺了,但她根本無所謂,她甚至覺得余生應該比她更懂游戲規則。而靖和余生,一個懵懵懂懂,一個渾若天成,靖覺得余生的感情似有似無,想來想去,他很恐懼;而余生呢,沒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劇本初稿定了,接下來是繁雜冗長的劇本會,要和導演一遍遍討論橋段、細節、對話、動作。余生沒有再見到靖,靖太忙了,他拍完電視劇,忙著各種后續工作。與此同時,靖與女演員的緋聞像一計重磅炸彈爆出,占了所有娛樂版面頭條。女演員是有名的話題女王,撩撩頭發都能上頭條,更別說與靖在街頭擁抱。而觀眾對這個笑起來一口白牙的男孩并無反感,甚至有人覺得,花枝招展的女演員找了個陽光淳樸的男孩,是該收心了。

公關公司早擬好了通稿,第一輪第二輪第三輪……也拍好了街頭擁抱的照片(其實是擺拍的),他們算好了日子,在電視劇預熱宣傳的前一個月,地毯式鋪滿整個網絡,所有策略,應對方式,都被設計得天衣無縫,這些公關人才把觀眾玩弄于股掌,他們最會預測人的情緒。而靖與女演員的公司,以及電視劇出品方,都樂見其成,只要控制輿論走向,觀眾就不會反感,而所有的費用,都由女演員代言的某品牌承擔。

靖和女演員的緋聞爆出來的那天,余生把自己關在家里改第三稿劇本,她覺得故事接近完整,她的工作快結束了。余生早與王導商定,她不會參與后面的所有工作,包括選角、跟組等。也就等于她放棄自己的所有意見。她想好好休息一段,去看山,看海,融進大自然,感受從伊始到結束的魅力,她只知道一天有二十四小時,卻不知道日出與日落的區別,她覺得城市耽誤了她,混淆了視線,阻擋了聽覺,她覺得是因為那些高樓,還有地鐵,像一粒粒搗亂的因子,阻礙在她追求真相的路上。她不知道一天的真相是什么,她迫切地感到,如若她到一個地方,在那里她一無所有,才會真正挖掘出真相。

那天,她終于吃到想了很久的麻辣燙,快遞小哥風塵仆仆地趕來,像傳遞一盒很燙的炸藥。她喜歡放很多的辣椒油和麻醬,喜歡就著米飯吃火鍋面,但她不喜歡肉,她可以點很多蔬菜:蒿子稈,油麥菜,大白菜,生菜……卻連點葷腥都不沾。肉會在她的胃里占據過多空間,使她失控。她吃完,擦了嘴,感到有些撐,于是下樓散步。此時晚上八點,天色全黑,她望著不遠處一片燈火,那是這城里最洋氣的鬧市,而她所住的街道,雖與鬧市相交,卻只是一片樸素安靜的住宅區。她有時覺得奇怪,這種感覺在晚上更為強烈,仿佛有人下了一道結界,將所有聲潮與熱浪都攏在那一端,清爽與沸騰奇跡般交叉時,引起一片騷動,那是按捺不住的人群,穿著時尚艷麗,爭先恐后向鬧市深處走去。那里的世界醉生夢死,她卻很少去,她喜歡看從那個世界遺落的東西,比如幾個喝醉的人,她走到那片灰墻旁,看見那盞燈,卻不見了那個蹲著的人,她恍若隔世,仿佛現在仍是等靖的那晚,一切只不過是白日做夢,一天的臨界點模糊了。

“喂,余生嗎?你在干嗎?”她接起電話,里面傳來李制片的聲音。

“沒干嗎,瞎溜達。”

“哦。一個人?”李制片聲音有些虛,聲調中甚至有些擔心,今天靖爆出緋聞,全公司的人都像打了雞血,他不知為什么想起余生,好像早已默認了余生和靖的關系,他擔心,也奇跡般感受到一個三十五歲女人的孤獨。可是很奇怪,所有人蓄勢待發,小心翼翼,他們揣測著真相,羨慕著嫉妒著,或者等著看好戲,幸災樂禍,打抱不平,一段莫須有的緋聞,牽扯出了太多情緒,而余生和靖,是最坦然的,而且最無所謂的,應該是那位女演員。

“我確實是一個人,不是一條狗。”余生回答。

“呵呵。”李制片干澀地笑,“好,你忙吧,對了余生,我在朝陽公園八號公館旁的咖啡館,如果沒事,可以來找我。”

余生與李制片合作多年,從未參與過彼此的私人生活。她感到了李制片語氣中的憐憫,這讓她知道,李制片的生活也并不好過,真正幸福的人是不會憐憫的,憐憫是平衡苦悶的工具。

手機鈴聲又一次急促地響起,余生以為是李制片的話沒說完,接起電話,卻是靖。余生有些尷尬,她不知該說什么,靖成了電視里的人,她對名人有種天然的恐懼,急于撇清關系,她聽見靖說:“嗨,余生,我今天去定妝了,下個月進組。”

靖的語氣濕漉漉的,好像剛剛洗完澡,余生忍不住想,靖應該早已搬離了合租房,可能入住了某個高聳入云的高檔公寓,街道上那些飛馳的保姆車,也許有一輛是靖的,靖的衣柜里塞滿了奢侈名牌,助理的數量也會增多,慢慢地,靖會學會如何做一個明星,第一步就是洗牌,也就是真正忘記所有的過往。余生覺得靖陌生,覺得兩人通電話簡直是荒唐,余生說:“哦,這些事你不用跟我說,因為劇本終稿定了,我的工作完成了,接下來會有跟組編劇跟你溝通。”

靖有些失落,他覺得余生生氣了,他敢肯定,余生是因為女演員生氣,年輕男孩,總有過多含混不清的感情,總對世界和異性充滿好感,他認為辜負了余生的情意,后悔莫及,可是合同寫得清楚,他如果不配合炒作,或者亂說話,會賠付巨額的賠償款。他把心里話壓了又壓,只得說:“這段時間比較忙,要拍戲,也要配合宣傳,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靖戀戀不舍,他甚至偶爾想過,也許他成了一線明星,有了自由,就會回來找余生,但也只是想想,也許過幾個月,他就會徹底忘了余生。

余生掛了電話,這是一場游戲,笑臉相迎,緘口不言,誰說了真話,誰就輸了。

她寫的故事要結束了,可余生到底是誰?跟她有著相同名字、相同職業、相同過往的女人。她抬起手,光也不來了,仿佛為了這個故事,她用盡了所有才華。

余生去醫院做了體檢。拿到結果的那一天,正好是靖的電影開機的日子。她看著那些莫名的數據與復雜的曲線,仔細品味著體檢報告首頁上那一段建議文字,揣測著背后的深意與內涵。她的某些數值不在正常范圍內,可這到底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她的體內正在發生一種難以名狀的變化,她從此有了禁忌與障礙,就像在一副整潔的靈魂上套上一副枷鎖?

或許有另一種解釋。她才發現,她總是在創造,在重生,拼勁全力在那貧瘠的山谷中培育出花朵,卻忘了“毀滅”也擁有同樣的力量。她總是前進,卻忘了后退;總是在攀爬,卻忘了迂回。那些不正常的數值給了她另一種靈感,肌體微妙的感受讓她的心胸豁然開朗。她的眼睛與心靈同時大大地睜開了,關于生命的無數種可能性闖了進來。她在想,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呢?仿佛一切都不確定,一切都是新奇的,這個世界不再擁有一成不變的美與憂郁,她今后的每一天都將與今天如此不同。

余生放下體檢報告,一片琳瑯滿目的景象在她的眼前涌動。每個人的一天都是什么樣的呢?靖應該正在開機儀式上,她熟悉那套流程,全劇組的人裝神弄鬼拜佛祈福,而李制片呢,肯定是其中最虔誠的一個,不同的是,拜完后,李制片會馬上回歸最世俗的狀態,熟練地處理疑難雜事。西西或許不在劇組,公司還有幾個線上演員,西西可能跟某一個拍雜志去了,西西喜歡跟拍雜志,影棚里有空調,又不累。小游可能正在公司忙得團團轉,她還有很多方案沒做,根本沒空去想她最喜歡的靖是否在跟女演員調情。余生這樣想著,那繁復的、看起來雜亂無章的世俗生活,卻有種動人的規則。她聞到一種欣欣向榮的氣味,心情豁然開朗。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開心了,仿佛全身的血脈被打開,毛細血管爭先恐后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她突然想到,這確實是她創造的最后一個世界,最后一個故事。

她想起電影《美國麗人》里面的那句話。“今天,是你余生的第一天。”

【責任編輯】? 鄒 軍

作者簡介:

小珂,1988年出生,北京人。曾出版長篇小說《丁香香滿城》,榮獲“第四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長篇小說佳作獎。作品發表于《天涯》《長江文藝》《青年文學》《小說選刊》等。短篇小說《原則先生》入選“2018城市文學”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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