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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中篇)

2019-11-22 04:11:31 鴨綠江 2019年7期

趙月召聽說孫心軍在省城那家國有大型企業當總經理的消息,是在市一高中六十年校慶之后。

趙月召沒去參加校慶活動,學校的校慶肯定不會邀請他這樣一個企業買斷工齡的退休職工參加,參加的多是那些現在成了大人物的畢業生。

那天他上街買菜,偶然遇到了一個高中時的女同學,她興奮地告訴他說:“孫心軍參加校慶了,還以個人名義向學校捐了三十萬元錢呢。”

這么多年以來,孫心軍的名字似乎一直很遙遠,可一旦提起,他的形象一下子便出現在了眼前。趙月召急切地問道:“孫心軍,他現在做什么呢?”

女同學有些驕傲地告訴他說,孫心軍在大型國有企業當總經理,介紹后,看到趙月召有些愣怔,她還不忘追問一句:“那家國有企業你不知道?”

“那哪能不知道哇。”趙月召犯愣的原因,是覺得那個上學說話都靦腆的孫心軍怎么能當這么大的領導,這家企業不能說婦孺皆知,也可以說是世人盡知。

這家國家直屬企業遍布全國,在省城的這家企業職工就有三十多萬人,號稱世界人數最多的企業,其產值利稅不只是在省內,就是在全國也名列前茅。

他這一愣怔,有些冷淡了正處于興奮中的老同學,她不高興了,“你看看你,同學做了大領導,你應該高興才對呀。”

趙月召馬上做出了姿態,微笑著說:“高興,當然高興了。”

女同學炫耀地說:“那天,我去參加校慶了,他還叫出了我的名字呢,我們互相留了電話,他讓我有事可以去找他。”

望著女同學離去的背影一直消失在菜市場盡頭,趙月召才把追隨的目光收了回來。

回到家后,趙月召的情緒一直被剛才孫心軍這個人物話題所纏繞,對女兒女婿沒什么話說,飯菜吃得也沒滋沒味,扒了幾口放下碗,早早下了飯桌。

老伴注意到了他情緒的變化,收拾妥當后,進屋便說:“今天你是怎么了?孩子們看你這樣都不敢說話了。”

趙月召賭氣地說:“我說不說話,與他們有啥關系,都這么大的孩子了,連個工作都找不到,以后這生活可怎么過呀?”

老伴嘆一口氣,“別老給人家臉子看,孩子們也是沒有辦法。現在的這些大學生就業多難啊,自謀職業,兩人也不是沒努力過,那么多人都走一條路,還不被擠出來呀。”

老伴的話,讓趙月召更加難受。女兒在大學時處的男朋友,女兒學財會,男朋友學經營管理,小伙子一表人才。女兒第一次把男朋友領到家里來,讓趙月召歡喜不已。他和老伴希望女兒在學校找個對象,不然女孩子大學一畢業年齡大了,難找男朋友。小伙子英俊瀟灑,還是學經營管理的,趙月召幻想著他日后會走上領導崗位。

兩人畢業后卻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學校鼓勵自主創業,他們去了北京,在北京奮斗了三年,說奮斗是說得好聽一點,其實就是個“京漂”,一無所獲,只好打馬歸山,帶回來的只有兩人的結婚證書,這恐怕是女兒的主意,怕趙月召棒打鴛鴦吧。兩人回來住進了這個唯一能容納兩人的“老巢”。

女婿的家在農村,他不可能回去了。回來后,兩人并不閑著,做小買賣,擺地攤,小打小鬧,他們能吃苦,也挺努力,但是每月的收入,還抵不上趙月召一個月的退休金。

趙月召總是嘆息,“都這么大的人了,連他們自己都養活不了,以后要是有個孩子該如何生活呀。”

趙月召老兩口都是那種買斷工齡的退休職工,退休費沒幾個錢,只能勉強對付生活,現在又要面對兩個孩子,難免不讓趙月召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可今天這種情緒絕不是因為孩子們,他吃不下飯去,是與這個叫孫心軍的有關。

孫心軍是他高中時的同學,他們都是“文革”后第一批高中生。那是九年學制改十年學制百分之二十五錄取的高中生,其實在高中學習只有一年。就在那一年的同一個班里,他認識了孫心軍,他們兩人是從兩個中學分別考到一高中的。

上學期間兩人關系不錯,一起上下學。孫心軍的家住在部隊大院,他的父母都是軍人。趙月召的家離部隊大院很近,那時上下學都是步行,上學要走將近一個小時,兩人就相約一同上下學。

孫心軍學習好,在班里成績總是前幾名,而趙月召處于中等水平,趙月召有些不會的問題,請教孫心軍,孫心軍常常不厭其煩地教會他。

作為回報,趙月召經常把孫心軍叫到家里來吃飯。孫心軍父母都吃食堂,每天早晨父母準備米和蔬菜,讓他和弟弟妹妹們自己做著吃,他們都在上學,做的飯也就是糊弄著吃飽。到了趙月召的家,孫心軍總是吃得溝滿壕平。

還有一件事,就是高考前一年暑假,天熱,兩人去了離家不遠的水泡子游泳,孫心軍游到中心地帶腿突然抽筋,大呼趙月召,趙月召迅速游了過去,連胡嚕帶拽,把孫心軍拖上了岸。因為那個水泡經常淹死人,學校和家長都不允許他們去那里游泳,這讓兩人很后怕,更怕學校和家長的責備,過后誰也沒敢再提起這件事。

高考時,孫心軍考上了重點大學,而趙月召落榜,無緣上大學。那一段時間,孫心軍總是到家里來,鼓勵他繼續復習,第二年再考。

趙月召到車站把孫心軍送上了去高等學府就學的火車,孫心軍上大學后,經常給趙月召來信,介紹在校的所見所聞,這讓趙月召很嫉妒。

寒假回來,孫心軍又帶來在校期間處女朋友的消息,而趙月召把自己考工即將去工廠上班的消息告訴給孫心軍。

這讓孫心軍很不理解,說:“你怎么能上班當工人?你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考上一所大學,畢業后,你的起點跟別人就不一樣了。”

趙月召頹然,說:“我也插過班,我也復習了,可每次測驗考試的成績還沒有上學時分數高呢。我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現在考工了,有個工作就不錯了。”

他對趙月召的自暴自棄,有些痛心疾首,說了很多勵志的話,可絲毫沒能打動趙月召。他見沒有成效,很有些失望。

假期,雖然兩人見了很多次面,可有了明顯隔閡。孫心軍與那些考上大學的同學在一起的時間相對比較多,趙月召覺察出他們之間的這種差異,所以聯系少了起來。開學后,兩人不再像第一學期那樣頻繁地通信,而是日見減少,等到孫心軍父母所在的那個部隊大院遷走,部隊換防到另一座城市后,他們之間基本沒有了聯系。

孫心軍大學畢業時,郵給趙月召最后一封信,信上說他分配到了這家大型國有企業下屬的一家工廠,工作地點是在一個沿海的城市。

從那以后,再無消息。趙月召有時只是從同學那里聽到一些零星的信息,但也不過是浮云飄過,在趙月召心里沒有產生大的波瀾。兩個人如同天上的繁星,各自走著不同的軌跡,很難再相遇到一起了。

而今天遇到女同學意外說到了孫心軍,讓趙月召平靜的心掀風鼓浪,無法安寧。

他以前對老伴也曾說起過孫心軍,可今天說起來,卻讓老伴驚訝,說:“你還有當這么大領導的老同學呀,難怪你今天的情緒不好呢,原來你這是嫉妒人家。”

“嫉妒什么,我哪能跟人家相比,連個大學都考不上,還能指望自己得到什么,這就是人比人,氣死人。”趙月召感慨萬千。

老伴說話沒了剛才的興致,“你們現在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兩人坐在那里,長時間沉默不語。

突然老伴眼睛放光,搖著趙月召說:“老趙,你有這么個同學,看能不能跟他說上話,讓他幫幫咱們,把孩子的就業解決一下。”

趙月召淡漠地說:“你這是說夢話呢吧,你也沒看看咱們是什么身份。”

老伴現出了失望的表情,但仍說:“你說得倒也是,可你們畢竟有老交情。”

“這二十多年了,人家跟咱一點聯系都沒有,你怎么去找人家?”

老伴依然沒有放棄希望,“你去省城啊,上他公司去找他,跟他說說咱們的苦衷,即使他幫不上忙,咱們也損失不了什么。咱們努力了,心不也就踏實了嘛。”

趙月召不言語了,他覺得老伴說得有道理,雖說人窮志短,但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兩天后,女兒女婿前腳剛走,趙月召悄悄地拿出了背包挎在了身上,整裝出發準備去省城。

老伴拿出一個信封,說:“里面是兩萬元錢。”

“拿錢干嗎?”

“現在辦事都需要錢,給你那個老同學,讓他想辦法。”

趙月召惱怒地說:“八字沒一撇呢,動什么錢哪。”

“你就別心疼錢了,孩子的事是大事呀,你還是帶著吧。” 老伴邊哄著他,邊把信封塞進了衣服里面的口袋。

趙月召內心酸楚、苦澀。這是老伴從牙縫里一點一滴擠出來積攢的兩萬元錢,他知道有多么不容易。他在衣服外面拍了拍,堅定地走出了門。

坐上去省城的火車,趙月召一路上琢磨著見到孫心軍,怎么開這個口。在車上吃了家里帶來的干糧和水,到省城時已是中午了,他思忖著,如果順利的話,可以坐下午五點多最后一班火車返回家里去。

下車打聽這家企業的地點,有人馬上告訴他如何走,當然,要是坐出租車就不用費這個勁了。這個企業在省城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企業,哪能有人不知道呢,好在離車站不遠,一路打聽著,便到了這家集團公司辦公大樓前,這時剛好是下午上班時間。

他絕沒想到這座辦公大樓會有這么大規模,樓是那種黃瓷磚貼面的老式建筑,在院門前還立有一塊石碑,前面刻的是“省級文物單位”,后面記載這棟辦公大樓的前世今生,原來這棟大樓過去是國民黨的剿總司令部所在地。

這里雖然沒有了昔日戰火硝煙的味道,可看上去仍然戒備森嚴,門口挺挺站立著兩個保安,威武雄壯,一點不比對面部隊大院門口站崗的軍人差,只是腰上缺了軍人標準配置的武器。

趙月召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問:“我要找個人。”

保安目視前方,甚至沒有瞭他一眼,用戴著雪白手套的手,向門的一側一指,說:“請到傳達室。”

按照保安的指示,趙月召找到門房的傳達室,走了進去,正對面的是如同銀行一樣的窗戶,側面的門窗上寫的是公安執勤室,里面還坐著幾個穿著警服的公安人員。

趙月召站在廳里,觀察了一會兒。廳里有很多人,在桌子上、窗臺上填寫進門證,把進門證從窗口遞進去后,里面的傳達人員還要打電話聯系,才會蓋章,留下存根,然后把進門證交給來訪者。

趙月召弄明白程序后,好不容易擠了上去,從別人手里拿到進門證,準備趴在臺上填寫,里面的人對他嚷嚷:“哎哎,先別填呀,你先把證件拿給我看看。”

趙月召遲疑一下,困惑地掏出身份證遞了進去。

傳達人員認真地審視他,在確認身份證與他本人相符后,漫不經心地問:“你找誰?是哪個部門的?”

趙月召突然覺得喉嚨干澀,說出話來吞吞吐吐,“我要找孫心軍。”

他的聲音不大,加上室內嘈雜,傳達室的那個人開始肯定沒有留意他說的是誰,傳達人員不得不又追問了一句:“你找誰?”

還沒等趙月召回答,他突然敏感地睜大眼睛,說:“你找孫心軍,孫總經理?”

他的聲音不算大,又隔著玻璃,可室內一下子寂靜下來,人們不約而同地望向了他。

趙月召在大家的注視下,顯得很窘迫,他點了點頭。

傳達人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迅速做出了判斷。他一臉冰霜,把身份證甩了出來,說:“信訪辦出了這個門往左轉,東墻角那個房子就是。”

“我不是來上訪的。”趙月召解釋說。

傳達人員不耐煩地說:“誰都說自己不是上訪。”

“我是他高中時的同學,不信你可以問他。”

傳達人員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說:“誰敢去找孫總證明你是不是他的同學。”

趙月召還在辯解,可人家不理睬他,忙著接別人的身份證去了。

旁邊的人告訴他說:“就是你有了進門證,也得讓那個你找的人出來親自把你接進去。”

這時里面另一個傳達人員插言,說:“別提了,前一段時間,有一個人來找機關的一個認識人,結果門衛把他放進去了,他就直接去找總經理告狀,好在被辦公室的值班人員截住了,追究下來,把那個辦事人員和我們這兒的那個哥們兒一起開出了機關,你說我們誰又敢把你放進去。”

“那你們幫我給他打個電話,我跟他直接說話還不行嗎?”趙月召乞求說。

傳達員說:“我們哪有那個權力啊,人家老總的電話都是保密的。”

趙月召很沮喪,悻悻地走出了傳達室。

趙月召出來后,看看距離那趟返回的列車還有一段時間,心想來省城一趟不容易,這么回去心有不甘,按照指引他去了信訪辦,想碰碰運氣。

信訪辦有很多人,好像每個辦公室里還都有接待的人,外面長椅上還坐了一排的人,大多穿著不整。在這些人里面,趙月召的穿著還顯得挺有尊嚴。

趙月召坐了很長時間,卻不見里面的人出來,坐在長椅上的那些人悠然自得地抽煙,嘮閑嗑,全不像有什么大事來上訪的。

這時,一個中年女同志從門外走了進來,路過他時,可能看出他的與眾不同,笑容可掬地問趙月召:“這位師傅,我以前怎么沒見過您,是頭一次來吧?”

趙月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第一次。”

“好吧,您跟我來吧。”女同志客氣地說。

她的話,馬上引起了長椅上那些人的不滿,“都該排到我們了,怎么讓他一個人加塞兒?”

女同志依然笑容滿面,說:“各位,對不起了,你們的老問題,有些正在研究,有些已經上交,請你們等一等。”

趙月召在女同志的引導下,上了二樓,進了一個辦公室后,兩人分別坐在了桌前桌后。女同志問:“師傅,請問,怎么稱呼您?”

“唔,我叫趙月召。”

她拿出筆,在辦公桌上的一個大簿子上記著,然后抬起頭來,又問:“師傅,您是哪個單位的?”

趙月召說:“我都退休了。”

“退休前是哪個單位的?”

趙月召回答了她,她寫著寫著,停了下來,詫異地問:“你也不是我們下屬的單位呀?你上訪,對我們企業有什么訴求?”

趙月召有些莫名其妙,“訴求?什么訴求?我沒什么訴求哇。”

“我是問你上這里來,想要向上面反映什么問題?”

“問題?”趙月召覺得自己有些被愚弄的感覺,說,“我只是想見孫心軍,傳達室就把我支到這里來了。”

這個女同志見過世面,處事不驚,沒有像傳達室的人那樣表現出異常,“是呀,來我們這里的人,大多是想見孫總的。你看,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說吧,看我能幫助您解決的,我來解決,如果我解決不了的,我向上級反映。”

趙月召哪能把自己求孫心軍的事對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說,那是走后門辦私事,要是說出來,恐怕對孫心軍影響不好。他想到了自己兜里老婆讓他帶來的錢,要是給了孫心軍,就是行賄,那可是一種犯罪。

趙月召忐忑不安,說:“其實我也沒什么事,真的就是想要見見他,我們是老同學,已經有快三十年沒見過面了。”

“來這里的,很多人都這么說,有的說是孫總的親屬,有的說是孫總的朋友,還有一個說是他爸的,可據我們了解,他爸早去世了。”

趙月召驚愕,問:“孫心軍他爸去世了?對了,他爸是不是還在部隊上工作呀?”

女同志流露出一絲不屑,說:“您看看,咱說的不是一回事吧,我們知道孫總他爸原來在省政府工作。”

趙月召辯駁,說:“他爸原來是在部隊,也許是他在部隊轉業后去的省政府。你要相信我,我們真的是同學!”

女同志用不信任的目光望著他,說:“同學?同學,就應該有他的電話,或聯系方式。”

趙月召急切地說:“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三十年沒見過面了。這次我來,只是想見見他,沒別的什么意思。”

女同志有著極大的耐心,勸說:“趙師傅,您說您是他的老同學,我信,但孫總日理萬機,太忙了,要是每個同學都要與他見面,您說,他又有小學的,又有中學的,又有大學的,還有這個班那個班的同學,還要有鄰居吧,朋友吧,再加上七大姑八大姨,現在哪個不想見咱們的孫總,那樣的話,孫總哪還有時間去從事他的領導工作,沒有了他的正確領導,企業還怎么發展,您說我說得對吧,趙師傅?”

女同志的小嘴發出的聲音,像嗑瓜子一樣,口若懸河,趙月召被駁得啞口無言,他沒有想到孫心軍對這家企業有這么大的作用,甚至見一個同學都會影響到他們企業的發展。

別看女同志說了這么多的話,卻始終和顏悅色,沒見到她發一點脾氣,“你要是真有事要找他辦,就跟我說,我把您的意見,逐級向上反映,能幫助您解決的,肯定解決。”

“我真的沒什么事,我只想見見孫心軍。” 趙月召的做法肯定讓人覺得是有糾纏不清的大事。

女同志并沒有失去耐心,反復說著她的道理。她的記錄只是在接待簿的接待事宜上寫下了“要面見孫總,親自反映要解決的問題”。

她跟趙月召要下了聯系電話號碼,寫到接待簿上后,看了看窗外面的天,說:“趙師傅,您看現在也快到下班時間了,我都給您要說的做了登記,您也該回去了。”

趙月召一看時間,生氣地說:“這扯不扯,這個時間那趟返程列車已經趕不上了。”

“沒事,咱們這里有食堂,是專門給你們這些上訪人員準備的。”

“我說過,我不是來上訪的,我就是想見見孫心軍。”

“我知道,我知道。見孫總,你也要吃飯不是嗎,你家在外地,我建議您回去聽消息,如果孫總愿意見您,您再過來。”

“今天回去的那次列車已經趕不上了。”

“沒別的車次了嗎?不行,坐長途汽車也行啊。”

“我來的時候都打聽過了,沒有車了。”

“那好吧,如果您不走,咱這里也有休息的地方,不過,條件簡陋一些。”她邊說著話,邊背起包來,“看您是第一次過來,我送您去食堂吧。”

“你都下班了,你走你的吧,我打聽一下,自己過去就可以了。”

“別客氣了,我也不繞遠,只是多走兩步的事。”

“那就謝謝您了。”

兩人說著話,下了樓,正門對過是一個走廊,走過去便是食堂。女同志跟食堂打飯的師傅說了幾句話,讓趙月召坐了下來,女同志走了出去。那些在食堂吃飯的上訪人員,幾乎都認識這個女同志,紛紛跟她打招呼。

食堂師傅端來了一個鐵盤,盤中有兩個饅頭,一盤肉炒青菜,一碗白菜湯。趙月召來見孫心軍,自己卻稀里糊涂成了上訪人員,吃著上訪餐,清湯寡水,吃得難受。吃過飯,本想找個旅館去住,可是想到妻子拿給自己的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最后決定還是在信訪辦這里將就一宿。

信訪辦提供給這些上訪人員休息的地方,是給上訪人員開會的會議室,有簡陋的木椅,那些上訪人員有經驗,早早地過去,把椅子排在一起,躺在上面。他勉強從一個上訪人員那里要了把椅子,蜷縮在椅子上。

那些上訪人員互相都很熟,坐在一起抽著煙,彼此說著各自的事。也有人試圖與他聊天,可他從內心拒絕,只是應付兩句。那些人覺得趙月召與他們不是一回事,也懶得理睬他。

他睜大眼睛看著墻上的時鐘慢慢地轉向了凌晨兩點,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在椅子上,膀臂腿腳都伸不開,加上有心事,沒回去又怕老伴惦念,怎么睡也睡不著,還不敢輕易離開,那把椅子隨時都有可能被別人搶占了去。

他心中盤算一早坐回家的車走,可是想到自己的女兒,心想既然來了,又住了一宿,還是看看第二天是否有機會見到孫心軍,反正還有一大天呢,可以坐下午那次列車再返回去。

這樣想著他便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趙月召醒來,天已大亮。看看掛在墻上的時鐘都六點多了,摸摸里兜的錢還在,他感到腰酸腿疼,他伸展筋骨,看著一屋子還在酣睡的人們,從會議室溜達出來,去廁所里方便,順便在水龍頭下洗了一把臉。

他看到食堂沒有開,里面有人在忙碌,想到昨天的清湯寡水還在反胃,就從信訪的樓門走了出來。

這時到了入秋時節,天有些涼,可街面上已是人潮涌動。他就隨便走了走,轉了轉。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從未來過省城,這種繁華自己居住的那座城市無法與之相比。

在一個街口,他看到用遮陽布臨時支起的地攤,賣油條和豆漿,他坐下來吃了兩根油條和一碗豆漿,咸菜還是免費的。

回來時,見機關大院門前車水馬龍,小車一輛接著一輛,從大門魚貫而入,保安不斷地向小車敬禮。

趙月召猜著說不準哪一輛車里,就有他的老同學孫心軍,幻想著也許哪輛車里的孫心軍,突然看到了他,在他身邊悄然地停了下來,然后熱情洋溢地擁抱,并把他拉入車內。

這只是他的想法,他心里清楚這不過是癡人說夢。

這時他注意到了一個現象,就是正門行人和車輛進入時,并沒有騎自行車的人,很多騎自行車的人轉向了西部。他尾隨著自行車流走了過去,一探究竟。

他果然發現了新大陸,原來這面有一個大型的自行車車棚,而且這些人推車進去之后,并沒有人出來,這說明車棚的內部另有機關,可以直接進入大院。

車棚門口也有保安守候。在這個時間段里,上班的人確實太多了,保安照看不過來,那個保安顯得漫不經心,在車棚外面踱來踱去。

趙月召拿定主意,想借此混進去。他在實施行動的過程中,沒費吹灰之力,只是裹挾在幾個推車人當中,僥幸混進了車棚。

在車棚里面有個小門,直通機關大院。大家行色匆匆,誰也沒有注意到他,隨著人流走進了機關大樓的大門,他以為如此便大功告成。

那些機關人員進門后都走向墻的一側,每人手里都拿著一張卡,在墻上的儀器前比畫。趙月召哪里知道,這些機關干部上班是要刷門禁的,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大廳中央,不知該何去何從。

他的異常,引人注目。一個警察發現了他,指著他說:“那個誰,你是干什么的?”

他的慌忙,讓人家識出端倪,認定他不是機關工作人員。警察走到他跟前,呵斥道:“你是怎么進來的?”

趙月召只好實話實說:“我是從車棚那兒進來的。”

警察馬上拿著手持電臺,叫著一個名字,說:“你怎么回事,咋把閑人放進來了。”

他聽到電臺另一頭的人在解釋什么,而這個警察蠻橫地說:“你別做解釋,這是你的責任,我要劃你的A卡,一會兒就去算工資,你給我走人。”

很多人把目光投向了他,這讓趙月召無地自容。

警察扭過頭來,用手持電臺向外一指,吼道:“咱們走!”

趙月召乖乖地隨著他走出了大門,到了大院的東側。那里有一排二層小樓。趙月召看到門口上面有市公安局駐這個企業派出所的牌子。他怎么也不會想到,企業機關里還有公安機關存在,他原來的那個廠子只有個保衛股。有人出來見到這個警察,都喊他什么什么所長。

眼前這個警察原來是派出所的所長,難怪他說話那么理直氣壯。

他把趙月召帶到一個類似審訊室的屋子。所長沖著外面喊一個人的名字,隨即進來了一個民警,手里拿著幾張紙,坐在了桌前準備記錄。

所長問過姓名年齡家庭住址,另一個警察把這些記錄在案,這一套業務兩人都很熟練。

“你是干什么的?”所長又問。

趙月召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把自己當成罪犯審問了,他曾在電影電視上看到過這樣的情景。他忙解釋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找人怎么還從車棚的門那里混進來呢?你可以直接到傳達室登記,可以堂堂正正地找你該找的人嘛。”

趙月召活到這么個歲數了,還從來沒進過公安機關派出所這樣的地方,他覺得萬分委屈,他說:“我是來找在這兒當老總的老同學。”

“你找多大的領導我不管,可我們是負責治安保衛工作的。這一段時間機關經常被盜,我們還未抓到人,當然,我們不能確定你就是那個小偷,但你總是有嫌疑的嘛。”

趙月召反復解釋自己來找孫心軍,而傳達室把他支使到了信訪辦公室,今天出來看到車棚,才趁機溜了進來。

“即使這樣,我們也能認定你私闖機關,擾亂機關正常的辦公秩序。我們可以對你進行治安拘留處罰。”

趙月召有些絕望,他想到了昨天對他態度良好的女工作人員,臨時抓到救命稻草,說:“你若不相信我,可以問一問信訪辦的那個女工作人員。”

“那兒的女工作人員多了,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女的?”所長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打給了信訪辦,他直接叫出了那個女工作人員的名字,并讓對方找她來接電話。

他對電話簡要地說明了當天一早的情況,讓她馬上過來。撂下電話,兩個警察都出去了,只留趙月召一人在屋里,茫茫然地望著這個審訊室的徒徒四壁,不禁內心酸楚,他怎么也不會想到為了找一個老同學,自己會有這樣的曲折經歷。

這時,他聽得見昨天接待他的女工作人員與所長在交流,說什么卻聽不清楚,兩人這樣說了半天,那個女工作人員才隨著所長進來。

那個女工作人員繃著一張臉,全沒有了昨天的笑容,“你這個人怎么回事呀?到處亂竄什么,不是管了你的飯嗎,咋還要進機關樓?你以為這兒跟你們家一樣啊,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哇。”

趙月召再也聽不到她嘴里的那個“您”字,他萬般難過,說:“我只是想找到孫心軍。”

“你說要找孫總,你又不說出到底找他有什么事,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們可以幫你向他傳達,你說呀!”女工作人員聲音尖利起來。

“算了,這樣,我也沒有心思再找他了。”

所長冷笑,說:“你還想找他?你現在都已經違反了治安處罰條例了。”

“我哪條違法了?”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擅闖機關,干擾正常的辦公秩序。”

趙月召十分沮喪,說:“我走,我走還不行嗎?”

“走?哪有那么容易。”

趙月召怯懦地問:“難道,你們真的想拘留我?”

“那倒不至于,念你這是初犯,情節也不嚴重,還屬于上訪行為,我們就不追究了。”趙月召馬上對女工作人員說:“那我這就是歸你管了吧。”

女工作人員無可奈何地說:“我可不敢再讓你亂闖亂撞了,不然我也要下崗了。”

所長口氣有些放緩,說:“這么的吧,剛才我們兩人已經商量好了。一會兒,我找一個同志,陪你一起走。”

兩人走了出去。趙月召憋憋屈屈,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過了一段時間,才進來一個年輕的警察,這個年輕警察倒是十分和藹,說:“是趙師傅吧,所長讓我陪您一起回去。”

趙月召忙說:“我自己走就行了,就不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的,這是所長交給我的任務,我必須完成,不是嗎?”

看到小伙子的誠懇,趙月召也就不好再多說什么了。

兩人走出樓門,一輛警車正好停在門前,民警上前打開車門,招呼著趙月召上車。

趙月召緊張萬分,不知把他送到哪里去,“你們這是要干什么?你要不把話說清楚,我死活不能上你這個警車。”

小警察笑了,“你別誤會,這車是送咱們去車站的。”

小警察為了解除趙月召的疑慮,反復解釋說,剛好有一次火車去趙月召的城市,現在距開車時間不到半個小時了,怕耽誤時間,才派的車送他們去車站。

趙月召臨來前,已經把幾趟火車的回程車次時間都打聽了,確實有這么一次列車,時間也與小警察說的差不多,但內心還是有些膽怯,他猶猶豫豫地上了警車。

到了車站進口,一般的車都堵截在外面的停車場了,而這輛警車直接開到了售票處,小警察讓趙月召等在車上,他跳下車,跑進了售票處大廳,不大工夫,他便拿著票跑了出來。

趙月召下車,迎了過去,難為情地說:“剛才有點緊張,錯怪你了。”

隨即,他從兜里掏出錢來,“剛才慌亂,都忘了給你拿車票錢了。”

“不用啊,我們有這筆資金。” 小警察用左手搪住了趙月召拿錢的手,右手拉起趙月召的手,說:“咱們快走吧,要不趕不上車了。”

這時,趙月召注意到小民警手中,拿的是兩張票,“怎么,你真的是要去送我?”

小警察焦急地說:“是呀,我不是說了嗎,這是任務。趙師傅,快走吧!”

趙月召只好隨著小民警一路快走,檢票進站,兩人剛上火車,車便啟動了。

車上人并不多,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分別坐在了對面。趙月召端詳著小警察,覺得他的年齡跟自己的女兒差不多,平添了幾分親切感。

“你叫什么?”趙月召問。

“我叫張新。”

“唔,我就叫你小張吧。”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那你比我閨女小兩歲,是學校畢業直接分配到這兒上班的吧?”

張新現出幾分靦腆,說:“現在哪還有什么分配呀,我是公安大學畢業,經過招聘考試才到這里工作。”

趙月召羨慕,說:“你多幸運啊,我的女兒女婿就沒你那么幸運嘍。”

趙月召有了傾訴的欲望,便滔滔不絕地倒開了自己的難處,說到女兒女婿大學畢業自主創業去了北京,如何虧了本,最后怎么又回到家里擺地攤,成了自己的負擔。

張新表示同情,說:“那你可以找找關系,幫幫他們。現在,沒關系不行。”

趙月召抑郁,說:“我哪有那個能耐呀,這不是我聽說老同學當了這個企業的老總了,想找他幫忙。沒承想,鬧了這么大的一出戲,又驚官又驚警的,就差把我扔進監獄大牢了。”

張新十分驚訝,“趙師傅,你是為孩子的事,才來找孫總的?”

“是呀!”

“那你為什么不對他們說呀?”

趙月召支吾,說:“哎呀,這不是來走后門的嘛,哪見得了人。何況,孫心軍那么大的官,我不想讓外人知道辦這樣的事,才沒有說出口。”

“那有什么呀,你不說才會造成這樣的誤會。”

“要是我說了這件事,就能見到孫心軍了?”

“那倒未必。恰恰你不說原因,信訪辦和派出所的人才會緊張,要比那些上訪人員更緊張。你讓他們心里沒底,怕你給他們惹禍。你不是上訪人員,可能不知道,現在對上訪的事都非常重視,上面撥專款來應對這些人。在信訪辦的那些人大多是老上訪戶,都是七年谷八年糠的事,有些是過去的歷史問題,根本解決不了,可那些人就在這兒軟磨硬泡,還得管吃管住。”

趙月召感觸,說:“是,我昨天就在信訪辦住了一宿,啥都看到了。不然的話,今天早晨我哪能轉到車棚進了機關大樓,惹得你們都跟著緊張。”

“現在對截訪要求得極嚴,此前,有人私闖了老總的辦公室,好幾個人因為這事還受到了處分。”

趙月召聯想到了車棚的那個保安,忙問:“車棚的那個保安不會有事吧?”

“哪能沒事呀?那些都是雇用人員,因為你進了辦公樓,他百分之百被辭退了。”

這讓趙月召心痛不已,不禁黯然神傷,說:“哎呀,你說現在的工作多不好找哇,我這不是老了老了,還給人家添這個亂,人家好好的工作讓我給整沒了,人家不恨死我才怪呢。”

張新看到趙月召悔恨的樣子,勸他說:“這也不能全怪你,就別自責了,他確實缺乏責任心,不然,怎么就把你給放進機關大院里來了。”

“他不過是一時失誤,毛主席不是說要允許人家犯錯誤,還要允許人家改正錯誤嘛,干嗎要開除人家。”

“現在對上訪人員有一套嚴格的組織程序,咱們回去,我也要把您送到街道和派出所去登記,然后才能讓您回家。”

趙月召驚恐萬狀,說:“我不能直接回家呀,你那么做,不是讓我在街道和派出所那里有案底了嗎?小張,我跟你說說,你就別把我送那里去了,說起這件事,會讓人家笑掉大牙。”

“大叔。”張新開始叫他大叔,而不是趙師傅。

“你要支持我的工作,我要是拿不到街道和派出所的蓋章,就沒法跟信訪辦和我們派出所交差了。”

趙月召想到了那個因為他而倒霉的保安,長嘆了一口氣,“好吧。聽從你的吩咐了。”

不知不覺間,車便進站了。兩人打出租車,來到了街道。張新向街道干部說明了情況,看得出那個干部是個長期接訪的,為張新簽了字,蓋了章,還出具了一張打印好的類似保證書的一個材料,在“上訪人”后面的空白處簽上了趙月召的名字,落款處蓋有街道黨委的公章。

張新拿著這個材料,心滿意足地說再去當地派出所蓋另一個章。

張新與趙月召告辭,安慰他說:“趙大叔,這件事別放在心上,好人定有好報的。”

趙月召看著張新的背影,若有所思,覺得他好像是自己認識的一個人的背影,可又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

由于張新跟街道說明了情況,街道干部并沒有為難他,只是說:“為了孩子,把人逼得啥事都敢去做呀,你要找的那可是大領導,咋的也夠上省部級了,哪能那么容易就見到哇。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街道干部向趙月召交代了上訪的規定,說:“要是再去省城找那個大領導,街道也就有責任了,這是聯防責任制,現在截訪任務占了我們街道大半的工作量,希望您能配合我們工作。”

“我一定會配合你們的,以后就是八抬大轎來接我,我也不會去了。”

趙月召說得言之鑿鑿,把街道干部逗笑了,說:“哪會有那樣的好事。”

回到家里,老伴正為他沒回來焦急呢,他把這兩天的經歷跟老伴描述了一遍,老伴聽得老淚縱橫,后悔當初自己的鼓動。

趙月召樂觀地說:“你看看你,我不是囫圇個兒地回來了嗎,還給你省了飯錢、住宿費,坐車買票還不用咱們花錢。”

“你這個老東西啊!”老伴破涕為笑,但還不甘心,說:“要么,你到同學那里去問問孫心軍的電話?”

趙月召已經失去信心,說:“算了,我們的緣分也許就是這樣,人家高高在上,咱想見人家一面都不容易,你說要是打個電話,人家說不認識,還不把咱的電話丟到一邊去啊。”

看到老伴傷心的樣子,他安慰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走一步說一步吧。”

從那以后,家里人繼續過著忙忙碌碌的日子,見孫心軍這件事變成了過往。趙月召去找孫心軍的經歷,從沒有對女兒女婿提起過,怕孩子們笑話是其次,主要是怕讓孩子們知道,無形中會增他們的心理壓力。唯一讓趙月召揮之不去的心事,就是對那個保安的愧疚,一直讓他耿耿于懷。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趙月召早晨出去鍛煉回來,老伴告訴他,說:“剛才有個電話找你。”

“沒說是誰吧?”趙月召心不在焉地問。

“他沒說,只說讓你給他回電話,號碼電話上有顯示。”老伴一指電話,說。

趙月召按了電話來電顯示功能,屏幕顯示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尾號有五個七,從挨著七前面的號上看,似乎是個外地電話。那是顯示區號的,不是本地區號,這個知識趙月召明白,他沒有在意。

老伴再次催促他回電話。

趙月召滿不在乎地說:“現在騙子的電話太多了,你一打,電話費幾百元錢就沒了。他要是真有事,還會打電話過來的。”

老伴認為趙月召的話也有道理,關鍵是她太在意那幾百元的電話費,就不再言語了。

趙月召在飯桌前坐了下來,端碗吃飯,并問:“孩子們呢?”

“早早出去擺攤了,要是去晚了,搶不到攤位。現在的閑人越來越多,為了維持生計,都走到這條路上來了。”

“真是難為他們,你說他們這大學念的,有什么用?”

“鄰居都說,看到咱們孩子這個樣子,還不如不去念這個大學,花了錢,最后還不是回來擺地攤賣貨。”

“原來那幾年,對大學從事服務這事感到稀奇,還有報紙專門報道,現在見怪不怪了,甭說擺地攤,大學生還有掏糞的呢。”

“呸呸,你也不嫌臟,自己吃飯呢,還說到了糞上,多倒胃口哇。”老伴沖著他嚷。

“我哪還顧得上這個,現在有飯吃就不錯了,以后你那閨女再給你生個外孫,到那時還說不定會啥樣呢。”趙月召又為孩子們發愁,吃得沒滋沒味。

這時電話鈴響了,老伴埋怨地說:“你看,不給人家回電話,人家又來電話了。”

趙月召嚼著飯,站起來去接電話,他從電話顯示屏上看到的是另外一個電話號碼,他邊拿起話筒,邊告訴老伴說:“不是剛才那個電話。”

趙月召想到了楊秘書,這一定是他做了細致入微的工作,才沒有出現紕漏。

這時,楊秘書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楊秘書來過兩次電話,此前,趙月召把女兒的手機號碼給了他,便于隨時聯系。這次來電話目的是跟趙月召核對車次,并問清了他們所在車廂。

這是趙月召他們一次幸福的旅程,幾個人都很興奮,一路上歡聲笑語。到了省城車站,他們剛到站臺上,一個年輕精干的小伙子迎了上去,問:“是趙師傅吧?”

趙月召回答說:“我是。”

“我是孫總的秘書,孫總讓我專門來接您。”楊秘書殷勤地去接趙月召的提包。

趙月召邊躲閃邊說:“你們工作那么忙,還專門來接什么。”

楊秘書沒有太勉強,恐怕他也覺得這包里有貴重的東西,“孫總本來是要親自接站的,可是上午部里來了領導,中午他要接待應酬,就讓我來接你們了。”

三個人在楊秘書的引導下,來到了一輛停靠在站臺上的車前,他打開了車門,“趙師傅,你們請上車。”

趙月召他們上了車,車里面十分寬敞,有對面坐的座位。更讓他們驚奇的是,這部車直接從車站的一個大門出去了。

趙月召活了這么大歲數,從沒見過有車直接到站臺接人,而且還不用走出站口就能出站。女兒女婿眼睛不夠用了,這瞧瞧,那瞧瞧,又不敢輕易出聲。

楊秘書看出他們的心思,說:“這是我們孫總的專車,他說雖然不能親自到車站來接老同學,但一定要用他的專車。”

時間不長,車便停了下來,秘書忙去開門,先跳了下車,在下面做迎接狀。

趙月召以為到了企業的機關大樓呢,可下車環顧了一下周圍環境,沒有找到那座讓他心驚膽戰的機關大樓,面對的是一家大酒店,他有些莫名其妙。

楊秘書看出趙月召的疑惑,解釋說:“我們先吃中午飯,然后再去見孫總。”

趙月召惶恐,說:“還是別麻煩你們了,我們都帶吃的了,對付對付就行了。”

“那哪成啊,這是我的工作,要是我做得不好,孫總會批評我的。”

看到楊秘書的誠懇,還說到了批評,這讓趙月召自然而然地想到那天因為自己受牽連的保安,只好乖乖地跟著楊秘書走進了酒店。

酒店讓他們爺仨眼花繚亂,包廂布置得富麗堂皇,服務員個個美麗漂亮。他們去的那個包廂也十分豪華,地上還鋪著純毛地毯。

落座后,服務員拿著菜牌恭候在他們一邊,等著他們點菜。

楊秘書謙讓一下,趙月召忙著擺手,說:“我沒來過這種地方,還是你點吧。”

趙月召看著楊秘書點著一些自己從沒聽過的稀奇古怪的菜名,客氣地說:“楊秘書,點幾個就飯吃的菜就行。”

“好的。”楊秘書嘴上雖然說好,但臉上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菜經過門外和門里服務員的傳接,一盤一盤地擺在了飯桌上。服務員每上一道菜時,都要對菜品認真地介紹一番。

只是一會兒工夫,桌上的菜就讓趙月召他們眼花繚亂了。

“趙師傅,咱們喝酒嗎?”

楊秘書的問話,讓趙月召如夢方醒,“你們都在上班,我哪能喝酒,這對孫心軍影響不好,別讓人看他的老同學笑話了。”

“那好吧,您就多吃菜吧。”

趙月召拿起筷子看向門外,問:“還有其他人吧?”

楊秘書有些不知所措,說:“沒有哇,就咱們幾個人。”

趙月召詫異,說:“你也要得太多了,這一桌子的菜也吃不了哇。”

楊秘書笑了,說:“那您就放開量吃唄。”

幾個人吃得狼吞虎咽,主要原因是怕浪費,趙月召常看電視報紙上說的“吃不了兜著走”,要是拿著剩菜剩飯去見老同學,會讓自己下不來臺,所以他緊著督促女兒女婿多吃,最后盤子里也沒剩下多少菜。

服務員拿過結賬單讓楊秘書簽字,趙月召偷著瞄了一眼,這價格讓趙月召瞠目結舌,這一頓飯竟然花了三千八百多元錢,這比他和老伴的退休金之和還要多。

趙月召以為馬上可以離開,楊秘書又把他們拉到了休息區。

休息區是三面環繞的真皮沙發,中間擺著一個大茶幾,幾個人剛剛坐下,服務員從餐飲服務臺上把準備好的茶臺端了上來,然后用熱水反復沖燙那些茶具,再將茶放入茶壺,將茶壺中第一道茶水,用來沖洗幾個如同酒盅的杯子。

這讓趙月召有些心疼,他平常喝茶用的是個大茶缸,買的也就是那種十幾元錢的紅茶,他說茶不過是為了借味。

楊秘書觀察到趙月召的表情變化,說:“今天咱們喝的是上品的普洱茶。”

趙月召從報紙上看到過這種普洱茶的報道,價格不菲,高的都是幾萬元錢一斤,他忙說:“咱們走吧,別在這里消費了。”

楊秘書說:“時間還早,孫總這個時間還不能回來。”

趙月召無奈,恍恍然地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茶。這種茶杯類似在家喝酒用的小酒盅,讓趙月召覺得沒有自己的大茶缸喝得過癮,可當他喝下一盅,那種綿長的釅香在口中縈繞,他這才覺得,自己喝的那些茶,與此茶無法相比,難怪價格那么昂貴。

父親驚喜交集,女兒與女婿早就看在眼里,兩人慢慢品著茶,眉來眼去,也在交流這種特殊的見識。

他們乘坐的小車直接開進大院,那天對他橫眉冷對的保安,忙向他們敬禮。車停在機關大樓門口時,還未等楊秘書開門,站在門旁的保安馬上從外面打開車門。

楊秘書在前面給幾個人引路,有些趾高氣揚地走進了大廳,門廳也有警察,但不是那天的派出所所長,所有人看到他們都是笑臉相迎,沒有一人過來阻攔,甚至連詢問的意思都沒有。

到了大廳一側,一排的電梯門。楊秘書按了電梯上樓的按鍵,有幾個人也聚攏到了電梯口,一個電梯門打開了,楊秘書引導著趙月召三人走了進去,而那幾個人并沒有尾隨他們進來,楊秘書熟視無睹地按下關門鍵,然后他又按了六層鍵,電梯倏地一下啟動。

電梯門再打開時,面對著的是一個工作人員,在他前面是一張辦公桌,桌上的牌子是接待處,工作人員馬上站立起來,說:“你們好!”

楊秘書問:“老總回來了吧。”

“回來了,這陣子他那屋沒有人。”

楊秘書走在前面,幾個人緊緊跟隨。

走廊兩邊辦公室的門緊緊關閉,都沒有掛牌子,門上只有號碼。楊秘書看出趙月召的疑惑,介紹說:“這些都是我們副總一級領導的辦公室。”

走過這段走廊,便向左拐過去,走廊突然寬敞明亮起來。趙月召扭頭望了一下來時的走廊,并非是走廊寬了,而是這一面的走廊兩邊辦公室的門都是敞開的,而且個個門框角上都掛著牌子,什么值班室、文書處、行政處、檔案處、督導處、秘書處等處室字樣的牌子,接著是四個辦公室副主任的牌子,最后出現的是一個不對稱的辦公室主任牌子,對面是一堵墻。在走廊的盡頭,是一扇與楊秘書帶他們去的那家酒店包廂門差不多的大門。

他們來到辦公室主任的門前,里面立即走出來一個人,只對楊秘書說了聲:“來了?”

楊秘書點了點頭。辦公室主任去按門旁一個數碼裝置的按鈕,門“啪”地應聲而開。辦公室主任只是把門推開,并沒有往里走的意思,楊秘書帶著趙月召他們走了進去。

一進這個辦公室便產生了別有洞天的感覺,辦公室足有四百多平方米,周邊是一排皮質沙發,與沙發相對的那面是整面墻的書柜,在書柜前是一個大辦公臺,上面放著四五部電話機。辦公臺后面有個大轉椅,如果不是有人從那個轉椅上站起來,趙月召根本沒有注意到那么大的轉椅上還裝了一個人。那個人急匆匆地走了上來,聲音也隨著這個人一起傳了過來,“老同學,多年不見了,你好哇。”

眼前的這個人顯得臃腫,趙月召仔細端詳了半天,才找到昔日孫心軍的影子,伸出雙手去,本想擁抱一下,可想想這樣做有些不妥,還是收回了一只手。

孫心軍理解了剛才趙月召的猶豫,他毫不在意,一下子便把趙月召摟在懷里。趙月召鼻子一酸,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孫心軍熱情地拉著趙月召,坐在了沙發上。楊秘書忙拿出紙抽中的面巾紙,遞給了趙月召。趙月召有些難為情地說:“你說,我這是不是老了,總好激動。”

“這沒什么,現在我也是這樣。”孫心軍雖這么說,臉上卻洋溢著笑容。

孫心軍看到兩個孩子仍然拘束地站在那里,說:“這就是你女兒女婿吧?”

趙月召用面巾揩拭著眼角,說:“是。快給你孫叔叔,不是,你們孫總行禮。”

孫心軍手一揮,大度地說:“叫什么孫總,就叫孫叔叔。”

兩個孩子向孫心軍深深一躬,叫了:“叔叔。”

“快快,坐下來。”

兩個孩子規矩地坐到了趙月召的一邊,楊秘書給幾個人倒上茶水后,則坐到孫心軍的旁邊。

孫心軍拍著趙月召的手,“月召哇,你好幸福哇,女兒漂亮嫻靜,女婿一表人才。”

趙月召那一肚子的苦水沒法往外倒,只好點頭應承,“是呀,是呀。”

孫心軍見趙月召還在環顧辦公室,介紹說:“這個辦公室原來是國民黨剿總司令部總司令的辦公室。”

“難怪這么大呢。”趙月召羨慕地說。

孫心軍一指角落里的門,說:“我要經常在這里值班熬夜,就讓他們在那兒開了個門,作為我的休息室。”

趙月召終于找到了剛才主任辦公室的對面為啥是一堵墻的答案了。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孫心軍沒有動窩,楊秘書站起來,過去接了電話,只聽到對方報過姓名,便說:“孫總現在會見客人,你過一會兒再打過來吧。”

趙月召意識到自己的到來影響了孫心軍的工作,有些慌亂,可孫心軍的手并沒有離開趙月召的手,“咋沒讓嫂子一起過來,可以在這兒待兩天。”

“她在家里還有一堆事等著呢。”孫心軍問到了自己的老伴,趙月召覺得也應該關心一下孫心軍家里的情況,便問道:“弟妹,在哪兒工作?”

孫心軍淡淡地一笑,說:“她在省政府上班。對了,她家就在咱們那個城市,每年春節我還要回去,跟岳父岳母一起過年呢。”

趙月召想起孫心軍上學時說過自己處的女朋友,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個女孩子是北京的,當時還說女孩子的父母是一個什么領導。但他不敢說出口,事事難料,還是別討沒趣的好。他便問到了孫心軍的父母。

孫心軍沉痛地說:“都沒了,他們走得比較早,辛苦了一輩子,兒女都有出息了,他們卻都走了,沒過上幾天的好日子。”

兩人正沉默間,電話又響了起來,楊秘書又去接電話,還是說了剛才的幾句話。

孫心軍看到趙月召的不安,歉疚地說:“你看看,老同學來了,也不讓我們好好聊聊。”

趙月召說:“我給你找麻煩了。”

“你這是說的哪兒的話呀。孩子的事,我讓楊秘書與人事部溝通了,就讓閨女去財務部,讓你女婿先到下面的公司去鍛煉,男孩子要從基層干起,對今后的發展有好處。”

趙月召忙著點頭,“是呀,還下面上邊的,我們沒有那么高的要求,只要有工作就行啊。”

孫心軍笑了起來,對兩個孩子說:“孩子都是大學畢業,學的又與我安排的工作對口,以后就看他們的表現了。”

楊秘書對趙月召說:“他們兩個人留下來,我帶他們去辦理各種手續,公寓都給找好了,行李也是現成的,條件也不錯。”

趙月召覺得該是自己告別的時候了,他對孫心軍說:“你也太忙了,我就別再給你添亂,這會耽誤你的工作。”

孫心軍臉上帶著遺憾地說:“晚上我確實脫不開身,不行,你也住下來吧,我讓楊秘書陪著你,明天再逛逛省城。”

“不用了,這回孩子到省城來工作了,我想啥時候來,不就可以來了嗎。”

門鈴響了,隨即門被打開,由辦公室主任陪著一個領導走了進來,焦急地說:“孫總,王總有急事找您。”

看得出那個人一定是副總經理,他拿著一份材料走了過來,并遞交給了孫心軍。

孫心軍掃了一眼,拿著材料站了起來,回到辦公桌后面坐下,認真地審閱了半天。他拿出筆來,在上面簽了字后,指示說:“這事一定要快辦,速戰速決。”

在孫心軍閱讀材料時,辦公室主任帶著歉意地對趙月召解釋道:“這個事很急,必須由孫總親自審批。”

趙月召恭維地說:“我理解,這么大的企業,老總一定日理萬機。”

辦公室主任對趙月召點頭示意后,隨著副總走了出去,楊秘書與他們說著話,也跟了出去。

孫心軍從辦公臺后面走了出來,說:“官身不由己呀。”

趙月召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忙把老伴讓他帶來的錢掏了出來,遞給出孫心軍,“這是你嫂子讓我帶來的,不多,只是一點心意。”

孫心軍用手推出去,瞪大了眼睛,呵斥道:“你這是干嗎!我怎么能收你的錢!”

趙月召支支吾吾,說:“現在辦事,都需要錢。”

“你給我快裝起來!”孫心軍命令道,旋即又說:“你在孩子面前做這個,給孩子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啊。他們都是我的員工,以后要是提拔起來,也學這一套嗎?”

趙月召還有些不死心,說:“那,我可怎么感謝你呀!”

“讓你女兒女婿好好工作,以后有了發展,就等于感謝我了。”

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孫心軍忙推開趙月召的手,趙月召不得已,只好把錢又塞回了懷里。孫心軍對外面喊了一聲進來,楊秘書走了進來。

趙月召向孫心軍告辭。孫心軍攥著趙月召的手,一直送到門口。

楊秘書一邊打開門,陪著趙月召他們往門外走,一邊說:“孫總實在是太忙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電話給我,只要您吩咐我一聲就行。”

孫心軍這才撒開趙月召的手,戀戀不舍地說:“老同學,再見!”

楊秘書帶著趙月召的女兒女婿,一直把趙月召送到了機關樓的大門口,一臺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的過道上,楊秘書拉開車門。

趙月召有些奇怪,說:“這是干什么?”

“我剛才把車已經給您安排好了,看您又不能在省城待一天,我直接把您送回家吧。”

“這該多麻煩呀,我自己買車票,能趕上那趟回去的車次。”

“趙師傅,您就別再客氣了。”楊秘書誠心誠意地說。

趙月召坐上車,開著車窗叮囑女兒女婿幾句話,也就是讓他們好好工作,別辜負孫心軍的一片心,別給人家丟臉的一類話。

女兒眼淚汪汪地表示說:“爸,您就放心吧,我們明白這道理呀。”

趙月召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恩人,他忙安排女兒女婿要去見見張新,要對他表示感謝。

女兒女婿對這個能夠把父親的情況通告給孫心軍的小警察早已銘刻于心了,兩人滿口答應下來,女兒說:“放心吧,爸,我會找到他的。”

楊秘書卻把幾個人的話題接了過去,臉色有些復雜地說:“這件事,以后再說。”

他的話并沒有讓爺仨太在意。

小車在幾個人的揮手告別中,漸漸地駛離了他們的視線。

趙月召到家后,顧不得休息,把這次去省城的經歷告訴了老伴,與老伴分享幸福與快樂。

第三天,女兒女婿回來取了一些生活必需的物品,他們還去市人才中心取檔案等一些材料。他們原以為去市人才中心取那些材料會很麻煩,可沒有料到會出奇地順利,人家告訴他們,企業人事部門的電話早打到市人才中心了,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檔案,并幫助辦妥了所有的手續。

趙月召又一次問起了女兒是否去感謝了張新。女兒告訴他說張新調走了,不知去了公安局的哪個部門,問起調轉的原因,回答也都有些諱莫如深。

這時,趙月召才想起楊秘書復雜的表情,又想到了那個保安,擔心地說:“張新不會是因為向孫心軍反映我的問題,才被調離的吧。”

女兒安慰說:“那哪可能啊,正因為有了他,才會讓你們兩個老同學重逢,不然孫總哪能這么安排您的女兒女婿。”

看到父親臉上的疑慮依然沒有消失,女兒又說:“爸,因為咱們這事,他還可能高升了呢。”

趙月召臉上出現了笑容,說:“咱們一定要找時間答謝他,人家是咱恩人。”

“放心吧,爸。”女兒說。

省城離家并不遠,女兒女婿周六周日隔三岔五就要回來,他們總有好消息帶給父母。

一個月后,兩口子歡天喜地地回來,女兒進屋便說:“爸,媽,我們開工資了。”

趙月召很高興,當看到女兒給他和老伴買來的東西時,佯怒道:“剛上班,就亂花錢。”

“這才哪兒到哪兒,爸,你猜我們開多少錢?”

“剛上班能有多少錢,也就是爸爸的退休金的數唄。”

女兒驕傲地說:“爸,我開五千多元錢呢,我老公比我開得還要多。”

這小兩口一個月就有一萬多元錢收入,要是轉正后,肯定比這還要多,這讓趙月召和老伴十分開心。

他們全家第一次一起去了飯店,好好開了一頓洋葷,慶祝兩個孩子入職后的第一次開支。

“你們能見到孫心軍嗎?”趙月召問。

女兒一指女婿,說:“他們下邊肯定難得一見,我在機關也很少見到,每次他都是匆匆忙忙地走出去走進來的。”

隔了兩個月,女兒來電話告訴他們另一個喜訊,說他們的房子已經解決了,是單位的團購房,一部分用的是公積金貸款,另外還要在他們倆人的工資里每個月扣一部分錢,直到十年后還清房款。而且還是那種統一裝修的房子,可以直接搬進去入住。

趙月召覺得自己應該給孫心軍打電話,表示謝意。他利用晚上時間給孫心軍打過兩次電話。一次只說了聲謝謝,對方說的都是客氣話,趙月召知道他身邊一定是有客人,就撂下了電話。還有一次是楊秘書接的,聽出趙月召的聲音,便問:“有事嗎?”

趙月召忙說:“我沒事,只是想說謝謝孫心軍。”

楊秘書熱情地說:“您放心吧,這話我一定會轉達給孫總。”

趙月召稍有遲疑,說:“還有一件事,我想打聽一下。”

“嗯,您說。”

“我就是想問一問張新的事,聽說他調整了工作。”

“對呀,怎么了?”

“不會是因為給我說話,才被調整的吧,要是為了咱們家的孩子,毀了人家的前程,我不是對不住人家嗎。”趙月召流露出一種真誠。

楊秘書邊笑邊打起哈哈,“哪能呢,他辦的好事啊,這次調動去的可是個好地方。另外他的調動是公安內部的事,與我們也沒有太大的關系。”

“唔,那他去的哪個部門?”

“好像是經偵處,但具體做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公安那些事,我也搞不清楚。”楊秘書明顯有些推托,還特意提醒道:“對了,您就不要再跟孫總提起這件事了。”

快過春節了,趙月召跟老伴商量著怎么感謝人家孫心軍,他們覺得總是用口頭上的感謝落不到實處。加上孫心軍的妻子父母一家就在本地,孫心軍肯定要回來,趙月召提議,找人去內蒙買頭羊,中學時的孫心軍最愛吃羊肉。

那時的城市居民不供應牛羊肉,憑票供應的是豬肉。趙月召的父親是鐵路工程職工,經常去內蒙施工,他可以在牧人那里買到牛羊肉,順便帶回來。孫心軍尤其愛吃羊肉,那次他說是第一次吃羊肉,還表示今后要是有錢了,就天天吃羊肉。

老伴擔心地說:“這禮是不是太薄了點?”

“人家做老總啥也不缺,這是讓他知道,我還記著他的喜好,也能說明咱們應有的一分心意。”趙月召蠻有把握地說。

趙月召的把握得到了認證。他找人在內蒙買來羊肉,把它冷凍在了樓下朋友開的小飯店的冰柜里。他給孫心軍打了電話,是在晚上九點來鐘,孫心軍說自己剛剛應酬完,剛回到單位。那天,他們嘮得還蠻有興致。

趙月召把買羊的事跟他說了,并邀請他回來時到家來吃頓飯,以表示自己及家人對他的感謝。

孫心軍高興地答應了他的邀請,并說:“咱們千萬別去飯店,這么多年家里的飯吃得少了,各種大餐吃著都是一個味,我看就在你們家吃吧,也可以好好品嘗一下大嫂的手藝。”

這讓趙月召歡喜不已。

趙月召給女兒打電話,說讓他們早點回來,并告訴他們孫心軍要來家里吃飯的消息。女兒聽到這個消息挺興奮,但又覺得為難,“我們第一年上班請假不好,何況又是過年,誰家里還沒有什么事呀,這么做不合適。再說了,我們孫總也不見得就在年前回去,聽說他每年除夕都要去慰問堅持工作在第一線的職工。”

趙月召認為女兒說得有道理,也沒有再勉強他們。

在除夕的前一天,天剛黑下來,趙月召聽到有人敲門,趙月召和老伴忙去開門,看到的是女兒女婿喜氣洋洋的臉,他們的手中都搬著紙箱子,歡天喜地喊著爸媽。

趙月召埋怨道:“你這孩子,不是說不請假的嘛。”

“我不是想給你們一個意外驚喜嘛。”

趙月召忙去接女兒女婿手中的東西,可女兒女婿分別向兩邊躲閃,小廳的燈光透過兩人閃出的空間,照射了過去,便露出了另一張臉。

“孫心軍!”這是趙月召意想不到的情況,孫心軍竟會與孩子們一起過來。

孫心軍顧不得兩個還在吃力的孩子,一步便跨了進來,不是對趙月召,而是對他老伴,說:“嫂子,我是趙月召的同學孫心軍,我來給你拜年來了!”

說著,孫心軍脫帽,行了一個禮。

老伴驚慌失措,忙說:“孫總,這可使不得呀,你是我們家的恩人,應該我們給你拜年才對呀。”

“我跟趙月召是同學,他又比我年長幾個月,你是嫂子,我是兄弟,哪有嫂子給小叔子拜年的道理?”孫心軍開了個玩笑。

老伴絕沒想到孫心軍這么平易近人,讓她驚喜交加。

趙月召幫助女兒女婿放下那幾個箱子,他往門外看了看,問孫心軍:“弟妹呢?”

“你弟妹呀,幾天前就回來了,我沒告訴她我今天回來。”

趙月召覺得孫心軍似乎有難言之隱,說:“那就讓司機上來吧。”

“不用,司機我也選的是家在本地的,我打發他回家了,一會兒再來接我。”

“那就別在門口站著了,還是進屋里坐吧。”老伴拉著孫心軍進了屋。

趙月召回身批評女兒,說:“你怎么不先來個電話,搞得我們措手不及。”

“孫總不讓我們打電話,說要給你來個突然襲擊。”女兒嘻笑著說。

女婿解釋道:“我們沒想到今天會跟孫總一起回來。楊秘書給我打電話,說到我公司接我,讓我跟孫總一起回家,我還傻乎乎地說,家里還有年貨沒拿。他告訴我,已經取過來了。”

女兒一指地下那些東西,說:“這些都是孫總拿給咱們的。”

“你們這么不懂事兒,咱們應該感謝人家才對,怎么讓人家給咱拿來了這么多的年貨。”趙月召心里確實不是個滋味。

“孫總說了,這些東西在他那里太多了,說拿給咱們可以一起共享。”女兒倒是沒心沒肺。

趙月召反感地說:“你這一口一個孫總地叫,我都有點不適應了。”

“爸,我們這么叫都習慣了,我們這層人員基本見不到孫總的面,可大家在背后都沒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女婿幫助女兒解圍。

孫心軍的突然到訪令趙月召始料不及,此前聽女兒說他要在除夕之夜慰問堅持在一線工作的職工,他猜想孫心軍肯定要過了初一才能回來,他還沒有做充分的準備。

趙月召進屋,讓老伴帶著孩子們趕快準備飯菜,并把剛才的這種猜想說給了孫心軍。

孫心軍不以為然,說:“家有什么吃的,咱們就吃什么,過去我又不是沒在你家吃過。再說了,我讓孩子們也拿來了很多現成的東西,我看箱子里面有肉蛋青菜,讓嫂子加工一下,不就錦上添花了嗎。”

趙月召笑了,他覺得自己再說客氣話就顯得蒼白而又矯情了,“我真沒想到你會在年前過來。”

“為啥要在今天回來呢?這一則呢,是過年這幾天,班子研究要到各地的下屬公司去慰問,這不是要走群眾路線嘛。二則呢,恰巧今天沒有禮拜活動,就趕回來了。”

“你也太忙了,就連與你愛人家人的團聚時間都這么少,真是辛苦你了。”

孫心軍笑了,笑得很爽朗,說:“我的岳父岳母沒比咱們大幾歲,我們在一起說話時挺別扭的,叫他們爸媽也挺尷尬,我不愿意回來見他們,但又不能不回來。”

孫心軍雖然不在意說岳父岳母的年齡小,可這畢竟是隱私,趙月召不好接續聊這樣的話題,他就把話題轉移到他們共同了解的同學身上。

兩人在屋里說著話,老伴帶著兩個孩子在廚房里緊張地忙碌著。

飯菜在趙月召與孫心軍的閑聊中擺到了桌面上,可以說是十分豐盛的晚餐,就連趙月召也驚訝其豐盛的程度。

老伴解釋說:“這還不是人家孫心軍帶來的,不僅海鮮肉類,就是各種蔬菜也樣樣俱全,不然,哪能做出這樣的菜來。”

趙月召對老伴說:“把我準備的酒拿過來呀,讓我們哥兒倆好好喝喝,好好敘敘舊。”

女兒在一邊拿著一瓶五糧液,說:“爸,這兒有酒。”

趙月召明白這是孫心軍拿來的,就讓女兒開瓶,而孫心軍阻攔,“這瓶別開,留著平常喝,今天我也不喝你們專門為我準備的酒。嫂子,你說說趙月召平時都喝什么酒?”

老伴笑著說:“他能喝什么酒,都是打的散白酒,三元錢一斤的小燒。”

“我們就喝這個酒!”

“那怎么能行啊,請你喝這樣的酒,我們心里過不去呀。”老伴難為情地說。

看到孫心軍的堅持,趙月召支使老伴,說:“去,把裝散酒的塑料桶拿過來,我們就喝這個酒。”

原本老伴和孩子們都沒有上桌,但在孫心軍的一再要求下,三個人也坐了下來。孫心軍先是分別在每種炒菜里吃上一口,贊不絕口,“嫂子,我很久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菜了。”

“你是大領導,走南闖北,山珍海味什么沒吃過呀,這就是農家小炒。”老伴謙虛地說。 “我這可不是順情說好話,真的好吃。” 孫心軍咀嚼著,拿起酒,又說:“來,咱們喝酒,馬上春節了,祝你們闔家團圓,萬事如意,恭喜發財!”

說著,他將杯里的白酒一飲而盡,然后吧嗒著嘴,說:“這酒有意思,跟我喝的不一樣,有特點!”

趙月召也隨著把杯里的酒喝了,并讓孩子們給孫心軍拜年敬酒。兩個孩子說些拜年感謝的話,雖然孫心軍阻攔,可兩個孩子還是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趙月召替孩子們說:“他們做晚輩的,這酒應該喝,這是感謝你對他們的幫助!”

孫心軍拿著斟滿的酒,說:“從小總吃你家的飯,我應該感謝你才對。要說我記憶最深的就是在你們家吃羊肉,對了,涮羊肉,就是那個銅的涮鍋里一涮呀,那個香。”

孫心軍遺憾,說:“你不事先來個電話,不然,我還真的想著涮羊肉來著。”

“那咱們說好了,下回來就涮羊肉。你說這人怪不怪,到現在我對羊肉還是情有獨鐘。有時我跟楊秘書偷偷地出去涮羊肉,必須是那種銅鍋子的,現在不知怎么回事,就是吃不出咱們那時吃的味道。”孫心軍現出頑皮的向往狀。

趙月召說:“現在喂的羊都是用飼料,哪還能吃出那個味來。我跟你不是說了嗎,我從內蒙那邊買來一頭羊,儲存到了我樓下的小飯店里了,一會兒,我讓孩子取出來,司機來接你時,你就可以帶回去。”

“好,好哇。回去,我讓楊秘書安排到哪個飯店里凍著,可以去涮鍋子。”孫心軍說得眉開眼笑。

老伴插話說:“他說要給你買羊,我還反對來著,沒想到還真的對了你的胃口。”

“這說明我們那時的友誼最純潔,彼此之間心靈相通。”

幾個人說著話,喝著酒,老伴和孩子吃好了,悄悄地退下桌去。只剩下兩人推杯換盞。酒喝得漸漸有些多了,話也說得隨隨便便。

“你別喝多了,一會兒還要去老丈人家呢。”趙月召說。

“沒事的,到她家只不過是走個形式。”孫心軍又把杯里的酒喝了進去,說,“現在我很少真喝多,要說那些應酬,往往你張羅的酒場,邊上安排的服務員倒的酒都是水;別人安排時,你身邊的人也會幫助你換下酒;實在搪不過去,還會有人沖上來替你承擔;只有上邊領導和咱們這樣的哥兒們才會真喝酒。”

趙月召沒有想到領導喝酒還有這么多的講究。趙月召拎起塑料桶,說:“別看這酒便宜,酒的濃度都在60?以上,是糧食釀的,而現在那些賣的酒,都是勾兌的。”

“我喝啥酒都一個味,可今天的酒好,喝著不一樣。”

“酒的度數高,就不容易造假。”

孫心軍一拍趙月召的肩膀,說:“你說的這酒和人是一個道理,酒濃度和人品好的,他就不用造假。可現在的人口是心非的太多了,只會捧著你說,有些事只要你有暗示,他們就會幫你去辦,也不管你是對是錯。”

趙月召一下子聯想到孩子安排工作的事上,謹慎地說:“我這兩個孩子到你們那里上班,下邊不會有意見,給你添麻煩吧?”

“這說的什么話呀,孩子大學畢業,專業對口,正常錄用,有什么麻煩。”

“那還不是你的一句話,對于一個小老百姓,孩子大學生就業可難死了,上天找不到路,入地找不到門,真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趙月召說著自己當時的苦衷,淚就下來了。

孫心軍安慰他說:“誰讓咱們是同學,古人都說舉賢還不避親呢。”

趙月召激動地說:“我該咋感謝你呀,給你錢你不要,那也確實不放在你眼里,我買了頭羊送給你,可你又給我拿來了這么多的年貨。”

“別說客氣話了,這不是來吃你的飯喝你的酒來了嗎。”

“孩子現在有錢有吃有住,還不都是你這個恩人幫助的結果,就是我爸活著,養育我們應該是有恩的吧?可就親爹老子也辦不成這么大的事啊!”趙月召覺得腦袋暈暈乎乎,說話也沒有了分寸,任由內心想法隨意地說了下來。

孫心軍笑著說:“不是你親爹老子沒當我這個職務嗎,不然也一樣會幫助他的孫子的。”

趙月召歪歪斜斜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酒勁上來了,憑著一時的激動,說話也不分輕重了,“你幫了我,我無以回報,那就讓我叫你一聲爹吧。”

趙月召突然雙腿一屈,跪在地上,叫了聲:“爹!”

趙月召突如其來的舉動,完全出乎孫心軍的意料,待他清醒過來時,他忙去扶起跪在地上的趙月召,說:“月召,你喝醉了,你這讓孩子們聽到多不好哇。”

趙月召被扶到了座位上,嘴里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什么,不知不覺地失去了意識。醒來時,已經是大明天亮了,看見老伴站在那里端詳著自己,他的意識恢復過來,忙從床上坐了起來,“孫心軍呢?”

老伴一點他的腦袋,“你看你喝得那個樣,人家昨天晚上就走了。”

“昨天晚上?”趙月召知道自己喝“斷片”了,“他沒喝多吧?”

“人家哪像你那么沒出息,不過,也是司機扶著下的樓。”

“那也是喝多了唄。”趙月召覺得很開心。

時間轉眼就到了夏天,天氣漸漸炎熱起來,世界也顯得花枝招展而豐富多彩。孩子的工作問題解決了,趙月召沒有了負擔,心情愉快,老兩口沒事就到外面溜達。街道辦事處的人把趙月召同學幫助他給子女安排工作的事傳播以后,誰見到他們,都會羨慕地跟他們聊上幾句。當然也會引來妒嫉,有人還想求他們幫忙,他們推說無法跟孫心軍說上話。人家覺得他們太矯情,會諷刺挖苦他們幾句,但這絲毫影響不了他們的好心情。

畢竟他們得到了老同學的甜頭,而且那么大的領導竟然還會來他們家吃飯,女兒女婿不僅有了工作,還得到了重用,女婿在他所在的部門負責了一攤管理工作,聽說女兒也懷孕了,自己就要當姥爺了,哪一件事都會讓趙月召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趙月召與一群退休的老人在一起閑聊,看到遠處走來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女婿,還有一個沒有認出來。他忙跟閑聊的老人們說:“我女婿又回來了。”

他站起來,走出人群,聽到后面的咂咂聲,他知道這是人們發出的慨嘆,因為這些人都是在企業退休的工人,跟他年齡不相上下,而好運沒有眷顧他們,子女們多是他們的累贅和負擔。

女婿走到他面前,叫了聲爸,然后把身子側了過來,說:“爸,你看我把誰領過來了?”

女婿身后的那個人完全呈現在趙月召的面前,是個小伙子,他只是笑著,并不言語。

趙月召端詳了半天,只是覺得面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這個人。

“爸,你不認識人家了?這不是您常常念叨的張新嗎?”女婿只好介紹說。

“哎喲喲喲,這扯不扯,連幫我的恩人都認不出來了。”趙月召恍然大悟,也許是因為上次見面張新穿警服的緣故,加之時間還是長了些,才無法一下子認出張新,這讓他很懊惱。他忙拉起張新的手,上了自家的樓。

“老伴,老伴!”趙月召還沒進家門,就急著呼喊,“看看女婿把我的恩人領來了。”

張新笑著面對還有些愣怔的老伴,介紹說:“趙阿姨,我是張新。”

老伴一拍大腿,喜不自禁地說:“哎呀,咱們家盡是貴客上門啊!”

趙月召所在這座城市的一家孫心軍集團招標的建筑公司出了事故,造成了人員傷亡,集團成立調查組,趙月召的女婿是這個調查組的成員,其實只是個跟著部門領導幫助記錄整理材料的打雜人員。那些調查組的領導都是坐著專車過來的,而下屬的一般工作人員集中在一起,統一購買車票乘坐火車,出發到這座城市。

他們一行二十多人,因為來自不同的單位多個部門,彼此認識的人并不多。女婿上班不久,他所在的業務部門對外聯系又不是很多,跟誰都不認識。上車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看書學習。

車開出去不久,有人過來朝著他對面的一個年輕人喊了聲:“張新,過來打撲克。”

對面的年輕人抬起頭來,應了聲,隨即說:“不了,我正跟朋友微信聊天呢。”

女婿對這個名字十分敏感,他仔細地打量對面的這個年輕人,雖然他穿著便裝,但從年齡和岳父的描述上判定這個人就是幫助過他們的年輕人。

女婿試著問道:“張新,你是在公安局工作嗎?”

“你怎么知道我?”張新漫不經心地一邊望著他,手還在手機屏幕上寫著字。

“我是從我岳父那里聽到……你的。”女婿顯得不知所措。

張新的手停在了屏幕上,顯得很吃驚,他肯定猜到了對面這個人是誰了,“唔,你就是那個那個老人的姑爺啊。”

兩個人的手捂在了一起。

兩個人互相都不覺得陌生,聊了起來。張新給孫心軍傳遞了趙月召的消息后,就被調離了警衛的崗位,領導說是組織安排,其實他心里知道這種調離與他在領導面前亂說話有關。在他擔任警衛工作時,他們的領導就告誡他,而且還作為一條紀律要求所有警衛人員,不能隨便與領導搭話,更不能利用職務之便有求于對方。調離工作時,領導沒有說他是違紀,而只是說正常調動,還告訴他說那個老人家的孩子工作問題都已經解決了。

“真的,我真的由衷地為你們高興。”張新說。

“可是,因為這件事,你卻受了委屈。”

“委屈啥,到這個部門也挺好的,要不咱哥兒倆怎么會這么有緣遇到?”

“可不是咋的,我岳父啊,總是讓我們找到你,感謝你,這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嗎?”

張新的到來,讓趙月召老兩口喜不自勝,老伴忙著去張羅飯菜,卻讓女婿攔了下來。

“媽,你就別忙活了,我和張新馬上就走。本來人家不來,是我好說歹說地邀請張新無論如何也到家里見見我爸,了結二老的一份心愿。”

“我們跟領隊只請了一個小時的假,他讓我們一定要在晚飯前到達賓館,晚上不但有會餐,還有具體工作布置。”

看到張新執意要走,趙月召勸老伴說:“還是別為難孩子了,今后日子還長著哪,他和咱女兒女婿他們都差不多大,還都在一個地方工作,答謝小張的機會有得是。”

“趙大叔,你這么說就外道了,那不過是舉手之勞,只是說句話、牽了個線而已。”

“那可不一樣,要沒有你這個線,恐怕一輩子也見不到我的那個老同學,哪會有孩子們的今天。”趙月召說著,眼睛有些濕潤。

老伴趁著說話間,從冰箱里拿了一些水果裝在塑料袋里,兩人把張新和女婿一直送到樓下,直到兩人見不到了蹤影,趙月召揮著的手還沒撂下。

女婿一去幾天都沒回來,中間給趙月召打過兩次電話,說處理一起工程事故,還說涉及的案情需要保密,不好常聯系,一直住在賓館,因為工作,一時還回不了家。

趙月召想到了張新,又想到了那個保安,也就理解了女婿,說:“那就別回來了,別影響你工作。”

過了十多天,趙月召才見到自己的女婿,匆匆地來,匆匆地走了,回到家說取自己和女兒的幾件衣服,就隨著送他過來等在門外的車回省城去了。在女婿找衣服時,趙月召問起張新的情況,問是不是也在車上,女婿也支支吾吾地沒有說清在還是不在。

趙月召覺得女婿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隔了幾天,趙月召在市場突然又遇到了先前給他提供孫心軍信息的那個女同學。自從去年見到這個女同學,一直沒有再見到這個女同學,今天重逢確實讓趙月召感到意外。他興高采烈地主動上前打招呼,對方還愣了一下,才笑著說:“老同學,都有些認不出你來了,變化這么大,精神煥發啊,都顯得年輕了。”

想想以前整日地愁眉苦臉,心情哪有現在這般愉悅,那時的神態肯定與現在判若兩人。趙月召笑著辯解道:“還不是胖了嗎,這一胖啊,臉上的褶皺就少了唄。”

“聽同學們說,你的孩子們的問題都解決了,你這是享福享受的胖啊。”女同學開起了玩笑。

看來同學們也都知道了他家現在的情況,這樣的信息往往傳播得很快。趙月召真誠地說:“你也是我的恩人啊,要不是你當初提供了孫心軍的消息,我哪里知道他現在當什么做什么,哪里會尋到他的那條路子。”

“那還不是靠你們兩人過去的感情基礎,別的同學也找過他,人家連面都沒讓見到,哪有你那么好的運氣,還會主動找上門來幫你解決孩子的問題?”她說的是真心話。

趙月召贊同地點了點頭,說:“是啊,企業也不是他家開的。”

他的話似乎杵到了女同學的神經,她盯著趙月召眼睛,說:“你也這么說,看起來傳言一定是真的了?”

趙月召讓她沒頭沒腦的話搞糊涂了,“什么,什么傳言?”

女同學手一指趙月召,表情有些夸張,“別裝了,你的孩子都在孫心軍的企業里,他又跟你那么要好,你哪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呀?孩子們從沒說過什么,孫心軍那么忙,我哪敢輕易打擾他。”趙月召莫名其妙。

女同學看到趙月召不似裝出來的,才神秘地對他說:“孫心軍出事了,出大事了。”

趙月召被女同學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云里霧里的。

“前一段咱們市那家最大的建筑企業出事,你沒聽說?”

趙月召明白這是她說的女婿來辦的案子,“好像有耳聞。”

“那家建筑公司就是孫心軍的老丈人辦的,工程出了事故,死了五個人,竟讓他老丈人壓了下來,一直瞞報,事發了,孫心軍還用手中的權力,讓調查組做假報告。如今讓人給捅出去了,聽說進駐省里的中央巡視組已經介入此事。”

想起女婿說的話,一想女兒也有月八沒有回家里來,打來的電話,也只是問問父母的身體如何一類的話,不像過去跟他們說個沒完沒了,把單位和社會上的所見所聞都說給他們聽。現在一想,可能就是孫心軍這事鬧的,不想告訴父母,可能是怕父母擔心他們吧。

趙月召一直有些恍惚,女同學后面說的什么話都沒有聽清楚,慌亂地跟女同學告辭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沖著天棚長吁短嘆。

老伴看見趙月召魂不守舍的樣子,覺得很異常,詢問原因后,說:“要么,給女兒打個電話問問,不就清楚怎么回事了。”

“這,合適嗎?”

“那有什么,孫心軍是你的同學,孩子們又都在他管轄的企業里工作,總得關心一下吧。”

趙月召聽了老伴的話,把電話撥給了女兒,只響兩聲,對方回音是電話正在通話中,顯然是女兒掐斷了電話。大約過了兩分鐘,女兒電話又打了過來,“爸,剛才正在開會呢,有事嗎?”

“會開完了?說話方便嗎?”

女兒遲疑了一下,說:“方便,我現在從辦公室出來,在廁所里給您打電話呢。”

女兒顯然有思想準備,因為平常趙月召從來不在工作時間給女兒打電話。

趙月召就把從女同學那里聽來的話,向女兒詢問是否真實。

女兒悄悄地說:“現在集團很亂,各種傳言都有,說是孫總的秘書被抓起來了,他的那個小老婆也離他而去,跑了,聽說也讓人給抓了回來。”

趙月召從女兒嘴里得知孫心軍的岳父是他這座城市最有名的那個企業家,經常出現在電視當中,市里的很多活動都是這個企業家出資贊助的。早就聽說這個人有背景,現在才知道他是靠孫心軍起家的,工程出了事,死了人,他壓著不報,用錢到處打點。沒有想到的是東窗事發,都說在調查期間孫心軍還授意讓處理事故的負責人把事情掩蓋下來,但具體情況并沒有得到證實。

趙月召很想給孫心軍打個電話,可這個時候打電話,不說人家接不接,就是接了,要是直接問起這些問題,顯得多么唐突,人家又會怎樣回答。趙月召幾次拿起電話,最后還是放棄了與孫心軍的聯系。

第二天,趙月召吃過晚飯,正準備出去散步,座機突然響了起來。趙月召看了一下來電顯示,確認這是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電話,因為能夠給自己打電話的沒有幾個,他當然記得清楚。

趙月召拿起電話唔唔了幾聲,半天沒有人回應,他以為這又是一個詐騙或是騷擾電話,說:“再不說話,我可要掛機了。”

他先是聽到了里面傳來幾聲粗重的喘息聲,隨后是艱難發出的聲音,“是我,孫心軍。”

這讓趙月召萬分震驚,又有些懷疑,“孫心軍?你是孫心軍?”

“是我,你說還會是誰?”對方喑啞的聲音干笑著,“你晚上有時間嗎?”

“啊,有哇,我有大把的時間。”

“那咱們一起喝喝酒,怎么樣?”

“喝酒?你在哪兒?”趙月召強烈地意識到孫心軍此時要跟自己喝酒,一定是在本地。

“我就在離你家不遠的一家小酒店里。”

“你告訴我在哪里,我馬上過去。”

趙月召撂下電話后,老伴剛好收拾洗涮完餐具,走過來問道:“剛才誰來的電話?”

“嗨,一個牌友,約我打牌。”他覺得剛才的理由很牽強,他并不經常去打牌,而且這個時間也很少有人約他,又補充道:“三缺一,讓我過去臨時湊把手。”

他很心虛,擔心老伴會追問下去,如跟誰打牌一類的問題,可出乎意料的是老伴只是淡淡地說了聲:“早點回來啊。”

趙月召按照孫心軍指示的路線找了過去,其實距離趙月召住宅并不遠。飯店不大,名字也很怪,叫筋頭巴腦,進去后知道這是一個火鍋店,就是那天在趙月召家,孫心軍向往的那種火鍋。他很快找到了小包房里,看到獨守著熱烘烘火鍋的孫心軍。

孫心軍頭發有些蓬亂,雖然開著空調,可臉上流淌著汗水。看到趙月召正用怪異的眼光看著自己,他還是開了個玩笑:“是不是看我有如冰火兩重天啊。”

趙月召笑了,并從這雙重玩笑中想到當初自己的心情,他一邊坐下來,一邊拿過早準備好的兩個酒杯來倒酒。他拿過自己十分熟悉的那種透明酒瓶藍紅商標的紅星二鍋頭,打開瓶蓋,水狀的酒液順著杯壁涓涓流滿一個杯,爾后又一個杯子。孫心軍始終一言不發地觀察著,欣賞著,這顯然是他用心布局,讓趙月召來完成上述的程序。

待趙月召將一個酒杯推向孫心軍,孫心軍將桌上盤子里切好的羊肉用筷子挑起一沓,放入滾燙的鍋湯中,任其上下翻滾,他嘴里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趙月召并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照著對方的動作,將另一沓羊肉放入湯中。

孫心軍用筷頭撈出肉來放入料碗中,低著頭,獨自吃著,聲音是從料碗中發出來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楊秘書和我老婆私下去做的。我哪里有閑時間插手這些事,他們打著我的旗號,背著我干的。”

趙月召吃了一小口羊肉,小心翼翼地說:“那就說清楚嘛。”

孫心軍抬起頭翻著眼睛,嗡聲說:“誰信?那就是我的問題,我們是夫妻共同體,怎么也擺脫不了法律責任。當然,我哪能不知道岳父利用我的名頭賺了好多的錢呢。”

趙月召不知如何插話,只好用杯碰了孫心軍手邊的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

“她只是看重了我的名聲金錢地位,她年輕,闖入并破壞了我的家庭。”孫心軍將手中的酒放狠地喝了下去,趙月召忙去阻攔,可酒杯上方已經空出大半。

孫心軍一捋落下來的頭發,說:“我最對不起的是前妻和兒子,為了一個女人,拋棄了他們。上學時她是那么愛我,結婚后在困難時期,她不離不棄地支持著我,而我卻背叛了她。她對我絕望了,才離開了我。”

趙月召猜想他的前妻就是上大學的那個同學,“他們現在都在哪里?”

“離婚后,都去了香港。”孫心軍的表情突然從痛苦轉為激動,“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老婆與楊秘書竟然……竟然還有一腿。要不是巡視組在調查中發現這個問題,我還一直蒙在鼓里。”

孫心軍將余在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沉默下來。

趙月召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不知該怎么勸導他,只是隨著對方把自己杯里的酒喝盡,再倒滿兩人的酒,等著對方開口說話。

孫心軍長舒了一口氣,抿了口酒,說:“巡視組今天跟我交換了意見,交了底。晚上我從家里溜出來,以為會有監視人員,可我乘坐出租車一直到現在,并沒發現異常。”

趙月召吃驚地問:“難道你準備逃走?”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不是準備跑,而是準備走上絕路的。都帶好了安眠藥,到了這座生我養我的城市,下了車稀里糊涂就走到了你家這里來了,就想到了你。”

“你怎么能想到了這一步,你罪不至死,你想想生和死哪個更重,重要啊。”趙月召急急勸著,語無倫次。

孫心軍勉強擠出一絲絲的笑容,說:“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真想一死了之。可我一坐到這里,就想給你打電話,想到了你的孩子,也想到了我的孩子,突然就想明白了,不想輕生了。”

趙月召不知怎么就笑出來了,也許這是轉悲為喜的笑,他的笑也感染孫心軍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竟笑出了眼淚。兩人都拿起了杯,狠狠撞了一下,仰脖,各自的酒倒進多大半。

孫心軍拍拍趙月召的肩膀,說:“你別擔心,孩子的事,不會受到影響的,那是通過正常渠道辦手續進來的,只是如果我下來了,他們可能遭人白眼。”

“這需要他們更加努力工作,是金子總會發光的。”趙月召以為對方是指失去了靠山一類的問題。

“月召,你理解錯了。”孫心軍看著有些懵懂的趙月召,說:“你還記得幫你說話的那個小警察張新嗎?”

“知道啊,就是參加處理事故的調查來的那天,女婿還把他領到家里來了呢。”

孫心軍表情詫異,“你了解他的真實背景嗎?”

“那次,他把我當作上訪人送回來時,我們聊過,說他招聘考進來的。”

“招聘進來沒有錯。”孫心軍說了一個人的名字。這個名字大名鼎鼎,那可是在電視新聞中經常露面的一個大領導,原來是從他們這個省做省領導調入北京工作的。

“那是他大爺。”

趙月召端著的酒,半天才挪到嘴邊。想想當初對張新背影的熟識,是與這位領導背影有幾分相似分不開的,“有些人真的不可小覷啊。你是說把這個案子捅出去的人是張新?”

孫心軍點點頭,“沒錯,還有一個人就是你女婿。”

趙月召大驚失色,“什么,這小子怎么能這樣,要不是你,哪有他今天,這不是忘恩負義嗎,怪不得你剛才說他會遭到白眼,原來是說他白眼狼啊。”

“我還以為你是知道你女婿做的事呢。你不能這么說他,不是他,也會有別人站出來的。當時,他了解了真實的事件,大家都懼怕我的權力淫威,沒人敢說真話,只有他勇敢站出來揭露事實真相,有人打壓他,甚至陷害他,都沒讓他屈服。要是沒有張新這個背景,不一定會出現多大事情,會給黨和國家帶來更大的損失和傷害。”

趙月召無言以對,囁嚅著,說:“人要懂得感恩圖報……”

“這才是一種真正的報答,有這樣的年輕人才有希望。”孫心軍拍拍趙月召的肩,感慨道,“要是我們回到這些孩子們的年齡該有多好,陽光,正直,不屈從,敢擔當。”

這時,孫心軍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兀響了起來,驚得他渾身不禁激靈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機上的號碼,又看了看趙月召,猶豫著按了一下接聽健,說:“嫂子,我是孫心軍。”

趙月召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大意,老伴一定是從座機的來電顯示上,找到這個號碼打過來的。他不知道老伴聽到孫心軍聲音后會是什么反應,會說什么樣的話,他一直在觀察孫心軍臉上的變化。孫心軍就那么靜靜地認真地傾聽著,一直沒有打斷對方,還似乎有些陶醉,是帶有笑意的那種陶醉。

趙月召清楚這肯定是老伴的嘮叨,也許是埋怨自己撒謊,埋怨自己沒有告訴她說同學孫心軍到來,他盼望著老伴的話語早點結束。

終于,他看到了孫心軍一臉輕松地對著手機,說:“嫂子,你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一會兒我跟趙月召一同回家!”

【責任編輯】? 行? 者

作者簡介:

力歌,本名張力,曾用筆名力哥,男,1962年生于遼寧錦州。現為遼寧鐵道職業技術學院校志(信訪)辦主任,工科教授。1988年開始發表作品,已在《人民文學》《青年文學》《當代》《中國作家》《十月》等刊物上發表中短篇小說400萬字,作品被《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選載數十篇,著有長篇小說《世紀大提速》《大案追蹤》《官殤》《鐵老大命運》,小說集《兩個人的車站》《家在遠方》等七本,獲遼寧文學獎及國內各種文學獎勵十余次。錦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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