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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煞(短篇)

2019-11-22 04:11:31 鴨綠江 2019年7期

1

父親去世的第六天,按照我們當地的風俗,是回煞日。這是父親從人變成鬼的最后一天,過了這天,父親就可能真的變成鬼了。他將踏上去陰間的路,去過一種我們看不見的生活。那是怎樣一種新的生活,我們無法知道,甚至無法猜測。但他從此走路再不會颯颯帶風,在太陽下面,在月光下面,在燈光下面也沒有了影子。一個人沒有了影子該會有多么孤獨呀。有可能從此我們就脫離了父子關系,他將成天和一些鬼混在一起了。“鬼混”也許就是由此而來的吧。

按照陰陽先生的推算,父親回來的煞高約一丈二尺,寬三尺,是上午十一點進門,下午兩點離去。也就是說,父親這最后一次回家,只有三個小時的時間。他是子時回來,未時離開。在這三個小時里,他將和他的人生做最后一次告別。從此,父親就會徹底從這個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家里銷聲匿跡。我們以后走進院子再也不會見到他坐在院里那棵老核桃樹下拉胡琴了,再也不會聽到那個說起話來聲如洪鐘的聲音了。

我們一直不明白,“煞”究竟是個什么東西。陰陽先生說,煞就是人活著時頭頂的火焰,就是人的陽氣。陽氣重的人,頭頂的火焰就高;陰氣重的人,頭頂的火焰就低。那些常常遇到邪事怪事的人,都是火焰低的人。去年冬天,村里趙鐵蛋的母親死時,請了道士做法事,道士收了一個人的火焰,結果那個人就看見了幾個人的魂魄去了道士做法事的地方搶供品吃,去搶法燈的油喝。道士抓起法器里的茶葉米去驅趕那幾個人,有兩個人被打跑了,只有一個人怎么也趕不走。茶葉米驅趕不走,道士就用法水去噴,還是趕不走。后來道士說,那個搶供品吃、偷法燈里的油喝的人就是我的父親。其實那天,父親正在那里給趙鐵匠幫忙呢,他里里外外地招呼客人,客人們坐席時,他還一桌一桌地去打通關和客人劃拳喝酒。

道士說,你父親這人真是的,桌上有那么多大魚大肉還吃不夠嗎,非得來這里搶東西吃來偷油喝。我真是想救他,可救不了呀。

其實,父親早就想離開這個家了,即使他不死,他還是要離開這個家的。對于父親來說,這個家就像是一口枯井,他就如同誤入這口井里的一只青蛙,他一直想從這口井里爬出去,卻怎么也爬不出去。他甚至為此努力了大半生。直到去年春天,父親退休了。父親辦完退休手續的第二天就把我和妹妹全家召回去。父親給我打電話時說,把老婆孩子都一起帶回來吧,我們一家一起吃個飯。妹妹和妹夫在縣城里開了一家小餐館,餐館的生意忙,妹妹想一個人回來,父親說,還是一起回來吧,生意頂多也就耽擱一兩天,這損失到時爸爸給你補回來。我給妻子發短信,像是一個會議通知,注明了出發的時間地點。很長時間了,我和妻子有什么事基本是發短信。妻子在我們縣醫院上班,是個護士長,好像比他們院長都忙。我們還在一個屋里住著,一個門出進,有時還在一個鍋里吃飯,特別是兒子在家時,我們倆都心照不宣地表現得很恩愛的樣子,我們就像是中國的股市一樣,綠盤是我們的主基調,兒子回家,算是利好,紅盤表現一下。我們的婚姻可能差的就一張離婚證。

短信發出去了,妻子沒說回去,也沒說不回。倒是兒子高興得很,早早地就收拾起他的背包。他一直嚷嚷著又能吃上奶奶做的臘肉了。直到我們要走時,妻子才從醫院趕回來,拎著包跟著上了車。

為了這頓飯,父親提前做了很多準備。他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專門到鎮上采購了很多平時我們愛吃的菜。父親還買了酒,買了他孫子和外孫女愛吃的零食。我們的車剛剛進村,就看見了我家那煙囪里冒出的一股濃濃白煙,沒有風,那股煙筆直地射向了天空。再近些,我們就聞到了一股煮臘肉的味道。那種含混著柏木的清香好像帶著吸盤,吊在鼻腔里久久不肯離去。

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兒子依舊忙著玩手游,他從上車開始一刻沒有停過,中間只是手機快沒電了,向我要了充電寶。妻子則像放在那里的一張照片,從上車那一刻起,她就是那個樣子,好像是睡著了,又好像沒有睡著。我按了一下喇叭,說,馬上就到家了,都提提神吧。妻子這才睜開眼,把頭從車窗伸出去。她的頭發立時就在車窗外飄了起來,像一面黑色的旗子。

已是四月份了,風是曖的,山是綠的。一只狗站在路的中間,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我按了一下車喇叭,它大概是嚇著了,一撒腿就鉆進路邊的樹林里去了。

妹妹和妹夫先我們到家,妹夫做一手好菜,一到家就去了灶房開始弄菜。我喜歡妹夫做菜,一樣的切菜和炒菜,他總是能弄出熱火朝天的氣氛來,讓吃飯的人有盼頭。母親在給他打下手。

院外有幾棵櫻桃樹,那是外公在世時栽的,正應了前人栽樹、后人乘涼那句話。外公早已離開了我們,櫻桃樹卻還在。每年樹上的櫻桃都結得密密實實。今年的櫻桃還沒熟好,妹妹和外甥女站在樹下,仰著頭,一粒一粒地尋找,找一粒摘一粒。外甥女身上套著松松垮垮的校服。父親把家里的那只小方桌搬到了核桃樹下,又用瓷盆端來了水,一遍一遍地擦拭著那個小方桌。那個小方桌也是外公留下來的,我從小就坐在這個小方桌旁吃飯。父親擦好小方桌,外甥女將他們摘的櫻桃洗好放在了小方桌上。我伸手拿了一顆扔進嘴里,有些酸,又拿一顆扔進嘴里,還是有些酸。兒子和外甥女早瘋在一起了。妹妹則拉著妻子的手,打量著妻子身上的衣服,不停地夸著妻子的身材,說妻子就是一個衣服架子,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好看。我坐在小桌旁,父親也坐在小桌旁,兩個男人各自抽著煙。我突然覺得父親是那樣孤獨。

我想和父親說說話,一時卻想不起說些什么。我們就這樣坐著。我突然發現,父親真的老了,他的鬢角已有好多白發,支楞在那里。父親的頭發有些長了,該理發了。

吃飯時父親拿出了一瓶酒。飯桌就擺在院子里。我和妹夫都要開車,不能喝酒。父親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說,那就吃菜吧。父親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臘肉,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把那片臘肉向母親的碗里送去。母親突然抓起桌上的筷子,咣的一聲打掉了父親夾著的那片肉,說,別在孩子面前裝出副假惺惺的樣子。我要吃自己會夾!

這么多年了,母親心里裝著的只有對父親的怨恨。別的父母在孩子們面前總是藏著掖著對彼此的怨恨,而我的母親總是把對父親的怨恨積攢著,等當著我和妹妹的面再爆發出來。一個農村婦女,總是習慣用她的方式來處理問題。她當著我們的面罵父親,有時候甚至是羞辱父親。

那片臘肉顫顫巍巍地跌落在了桌子上。父親用筷子夾起了那片肉,送進了自己的嘴里。他好像是嚼一塊橡皮似的把那片肉嚼了半天,我看見父親的眼角似乎有淚,若有若無的。

父親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干。

我趕緊打圓場說,媽,爸這是心疼你呢。

母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誰知道他心里心疼的是誰呢!

父親抓過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將酒倒進了嘴里,然后他仰起頭,似乎是要把眼角的淚倒回眼眶里。父親說,今天我們一家人都在這里,一個也不缺。這算是我們一家人最后一次團圓飯。你們都大了,都成了家立了業,我呢,也退休了。我已決定了,明天和你媽去辦離婚手續。這個決定雖然有點自私,但人老了就跟樹上的果子一樣,會瓜熟蒂落的。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但我還是想去過過我自己想過的日子,真真活一回自己。

母親突然哭了起來,她說,你的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你想拋下我去和那個女人快樂,我告訴你,這事休想。這輩子,死你也別想和那個女人混在一起。

父親沒理母親,他從兜里掏出了一張存折遞給我,說,我老了,和你媽離婚后,你該擔當起做兒子的義務了。你媽這一輩子都在怨恨我,她也不容易。這個存折你替你媽保管著,以后,我會每月把我退休工資的一半打到這個卡上,算是對你媽的補償吧。

外甥女說,外公,你和外婆離了婚就不再做我的外公了嗎?

妹妹趕緊用腳去踢外甥女。這時,我聽見了羊的叫聲, 我回過頭,就看見上屋的叔趕著幾只羊從門前走過。上屋的叔說,哈呀,你們一家人吃團圓飯了。我說,叔,你也來一起吃吧。

2

在我們老家,回煞一事,是有很多說法的。煞分高矮寬窄。煞太高太寬,亡靈回來是進不了門的。回煞時,煞一般是按照出棺的路線回來,在那段時間里,大家都得盡量避讓,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一旦撞上了,不管是人還是豬羊雞狗,必死無疑。也有煞是撞在樹上的,你會發現,那樹上的葉子遭了霜打似的,蔫頭耷腦的,過不了多久,那樹就會枯竭而死。因此,這個日子,我們全家都必須離開家躲到外面去,以免被煞撞上。村子里一些人家也都在墻上掛了籮篩用來辟邪。當然,我們那里的人之所以對回煞一事如此重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對死者來世的一種期盼。老輩人說,回煞那天,只要在屋里撒上小灰,就可以看到死者來生投胎變成了什么。亡靈在回煞時,是會在小灰上留下印痕的。比如是人的腳印,死者來生就投胎成了人;如果是豬的腳印,他來生就變成了豬。還有羊的腳印,鳥的腳印,如此等等,全從小灰上面留下的痕跡來做判斷。據老輩人傳,早年間,村里一個年輕人在結婚前,意外死亡。后來,年輕人的亡靈回煞時,人們發現,床上撒的小灰上畫了幾朵大大的蓮花,其中一朵蓮花上還結有蓮子。年輕人的父母當即喜極而泣,說兒子雖然沒了,但他給我們留有孫子呢。結果一打聽,兒子的未婚妻果然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村里人對回煞一說,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他們有種種經驗以及傳說來加以佐證。

那么,我的父親來世會投胎成什么呢?他還會投胎成人嗎?

母親說,豬。他活著時就是一頭腳豬。我們那里人把種豬叫腳豬。

父親雖然死了,但母親對父親的恨卻并沒有隨著父親的死而消散,它就像一團霧,還糾纏在母親的心里。

父親和母親的婚姻一開始可能就是一個錯誤。

那時候,父親高中畢業,到母親他們村當代理教師。父親長得高大帥氣,又有文化,能打籃球又能拉胡琴,就成了許多女孩子的夢中情人。母親那時也剛剛高中畢業,回村后整天無所事事,就把自己穿得花枝招展,天天往學校里跑。時間一長,外婆就看出了女兒的心思,知道女兒的心開花了,便找人去給父親說媒,要父親去做他們的上門女婿。誰也沒有想到,父親竟然拒絕了。父親對媒人說,他已有了對象,是高中同學,在另一所學校當代課教師。

那時候,外公是村里的村長,是霸道一方的人物。外公坐在那棵櫻桃樹下,正一邊喝酒一邊聽樹上的鳥叫呢。那時夏天剛剛來臨,櫻桃樹上的葉子濃密而茂盛,總有些鳥兒飛到樹冠里叫上幾聲,再飛走。外公聽了媒人的話,把酒盅往小方桌上一摜,什么話也沒說,狠狠踹了小方桌旁那條正啃著骨頭的狗一腳。狗叫了兩聲,一溜煙地跑了。

人生就是這樣,命運有時候恰恰是掌握在和你有過節的人手上。過了不長時間,學校放暑假,教育系統要各地推薦優秀的代課教師參加縣上的學習。學習考核合格的代課老師將有機會轉為正式教師。轉為正式教師,父親就有可能去更大更好的學校當老師,去實現他的人生理想。那時候,父親雖然是教師,但身份還是農民,這次學習是我父親擺脫這農民身份的唯一一次機會。

那些天,學生都放了假,父親一個人守在學校里。他知道他曾拒絕了母親對他的愛。現在,他要去求外公(當然那時候,外公還不是外公)。無疑是自尋難堪,但父親還是去了。父親提著一盒點心、兩瓶酒還有一條煙。從學校到外公家的路并不遠,但父親卻覺得那是他二十多年來走得最遠的一次路。正是夏天,滿目一片蔥綠,父親的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外公坐在院子那棵櫻桃樹下的陰影里,一只凳子卻放在那團陰影外的太陽地里。父親放下手里的東西,只好在那只凳子上坐下來。凳子曬得有些燙,父親坐下去時,好像是坐在火爐子上。就這樣,外公坐在陰影里,父親坐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面。父親的頭上就像有個泉眼似的,那汗不停地往下流。

父親說,叔呀,我想請你給我蓋個章呢。

外公說,蓋什么章呢,你還有事求我?

父親就說了暑假學習的事,說得有些零亂。櫻桃樹上有只鳥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拉下了一粒屎,剛好掉落在外公蹺起的腳背上。外公抓起地上的一根柴棍,將那鳥屎潦潦草草地刮了,然后把腳蹺起來看了看,并沒怎么凈,也就算了。

外公說,這怎么行呢,現在我家英子和你差距都這么大,再給你蓋個章,那中間還不隔成一座山了。你說是不是?

章子沒蓋成,父親提的禮外公卻沒讓他拿走,這倒給了父親一些希望。

父親留在學校,一天天地跑去找外公,外公倒是直接明了,不蓋這個章。眼見著離學習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父親的章子卻還蓋不下來。

那天晚上,父親從外面回來,看見母親站在學校的院子里。月光下的母親顯得有幾分妖嬈,還有幾分嫵媚。父親走近母親時還聞到了一股夜露的清香。

父親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站在那里,任憑那夜露的清香一寸一寸地往鼻子里鉆。

母親說,是我媽讓我來的。

嗯。

母親說,我媽從我爹那里把章子偷來了,她讓我給你送來,我媽說,再怎么的不能耽誤了你的前程。

哦?

母親從懷里取出章子,她把章子遞到父親的手里時說,我媽說了,你得給我把章子蓋了才能給你蓋這個章子。

父親握章子的手就停在了半空,說,給你蓋章?你有什么章要叫我蓋呢?

母親說,我也不知道,我媽是這樣說的。

父親忽然就明白了母親說的蓋章的意思,他抬起頭來,此時,月亮正靜靜地臥在天上,就像戳在天上的一枚圓圓的章子。正是這枚章子,讓黑暗的天空明亮了起來。

3

父親回煞的前一天,我和妹妹就回到家里。妹夫除了小餐館的生意外,還得照看外甥女上學。我的妻子自然是不會回去的。她也有很好的借口,要照看兒子上學。兒子馬上就要中考了,在他房間的墻上妻子專門做了一塊小黑板,小黑板是用PC板做成的,上面還用彩帶做了裝飾,用黑色的水彩筆寫著:距中考還有51天。后面還有三個大大的感嘆號,就像三個棒槌似的。這個數字每天都在做減法。昨天是52,明天就會變成50,給人以緊迫感。當然,這些工作都是妻子親力親為。也或許,妻子是用這讓我明白她如此用心的用意。我們的婚姻也像這小黑板上的數字一樣,正在倒計時。

其實,我和妻子的婚姻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很早就埋下了許多伏筆。在我們的婚姻中,她就像一根繩索,而我呢,就是一只螃蟹,她總是想用她的一些生活方式把我束縛住,而我呢,時不時就會從她這根繩索中把腳掙脫出來。

我和妻子是經朋友介紹認識的,那時候,我們彼此都到了結婚的年齡,時間不長就結了婚。

人們都說,洞房花燭夜是人生最美最幸福的時刻。但我們的新婚之夜卻讓我過得刻骨銘心。那天晚上,我們把客人送走已是十一點多了。我有點迫不及待地關上了門,然后輕輕地擁摟著她——就像小時候,母親煮臘肉,我們守在灶臺邊等待著鍋蓋揭開的那種心情一樣。我一步一步地向床邊走去。妻子一只手環著我的脖子,一只手解我的紐扣,一粒一粒從上而下。我伸過嘴去,想親親她,沒等我的嘴伸過去,她突然用手擋在了兩嘴之間。然后嫵媚地一笑。從我的懷抱里掙脫了下來,她把我推上床,然后為我寬衣解帶。那是多么美妙的時刻呀。等她把我剝得赤條條時,卻突然轉過身離我而去。等她再來到床邊時,天呀,她的手上多了一個托盤,托盤的上面放著許多她在醫院里用的器械:酒精,酒精棉條,碘酒,還有鑷子,等等。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把這些東西帶過來的,在我們的新婚之夜她把這些玩意兒拿出來干什么。她把托盤放在床上,然后俯下身來,用酒精棉條給我清洗身子。她就像是清理一個舊家具那樣,是那般仔細。那一刻,我剛剛燃燒起來的沖動和欲望隨著她的清洗一點點減退。

那個晚上,我的新婚之夜,我躺在新婚妻子旁邊,滿腦子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女人。我突然理解了父親為什么那樣不顧一切地愛上那個女人。記得當初父親為了那個女人,和母親鬧得不可開交時,我也曾質問過父親,你為什么要這樣?

父親說,你是男人,遲早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父親最終做出了他人生最重大的選擇,他讓母親親手將那枚圓圓的章子蓋在了他手中的那張學習證明上。其實,那時父親并沒有什么對象。他之所以不答應母親的婚事,一個原因是他不愿做上門女婿,過那種寄人籬下的生活。更重要的一點是,那時候年輕氣盛的父親是有理想,有抱負的。他不想被婚姻束縛住。現在,當面前的婚姻決定著他的未來命運時,他別無選擇。

可誰能想到呢,當父親興沖沖地拿著證明去學習班報到時,卻晚了。別人的政審早就過了。父親最終還是失去了去學習的機會。父親沒有忘記他的諾言,不久就和母親結婚了。

母親和父親結婚令周邊的人很是羨慕了一陣。那時候,家里的事有外公和父親兩個男人扛著,母親幾乎無所事事。白天,父親給學生上課,她便跑到山上采些野花,什么野桃花呀,野菊花呀,我們那兒最多的是野蘭花。母親將這些花采回來插在酒瓶里,擺放在父親的辦公桌上,任憑那花的香味在屋子里蔓延流淌。到了晚上,母親便依偎在父親的身旁讓父親給她拉胡琴聽,父親會拉的也就那么幾首曲子,可母親百聽不厭。那時候,母親纏著外公給父親買了一輛飛鴿牌的加重自行車,一到周末,母親便讓父親騎著那輛自行車馱著她滿世界地轉。母親總喜歡把她的歡喜與幸福放出去讓所有人知道。她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面,有時候雙手摟著父親的腰,把臉貼在父親的后背上;有時候把脖子上的紅圍巾解下來揚在空中,任那紅紅的圍巾飄揚起來。

可是,這樣的日子并沒有維持多久。一年之后,我出生了,接著,外公在帶領村民們修建梯田時隨著一陣炮響灰飛煙滅了,父親和母親的好日子也灰飛煙滅了。

一個代課教師的工資是沒有辦法支撐一個家的。外婆的身體本就不好,外公突然離世,更是給了她重重的一擊,不說下地干活兒,連同生活起居都要人照看。母親就讓父親辭去代課教師,回家幫她種地打理家務,她甚至讓父親像她的父親那樣去當他們村的村長。

那時候,父親已快學完函授大學的課程,再學一門《先秦文學史》就可以拿到大學文憑。父親覺得,他的人生怎能止步于村長呢?無論母親怎么鬧,他也沒同意母親的要求。那段時間,是父親人生中最艱難的日子,他一邊給學生上課,一邊要下地干活兒。農忙季節,別人家的麥子早收割完了,我家的麥子卻還豎在地里。母親甚至要父親停課幫她下地干活兒。倒是父親的學生們心疼老師,放學了,父親下地割麥,他們也拿了鐮悄悄地跟著父親去割麥。那時候,父親好像不是在割麥,他手里的鐮仿佛一刀一刀割在自己的心上。到妹妹出生,帥氣的父親已完完全全地變成了農民的模樣。那把胡琴掛在父親學校辦公室的墻上落滿了灰塵,再也沒有拉響過。

父親的人生轉機是在我剛上高中那年。那一年,父親通過考試轉為正式教師。父親轉正的第二學期,就被調往我們鎮上的初中教書去了。那時候,我剛剛從那所學校畢業,妹妹卻還在那兒上學。一到周末,我從縣城騎著自行車趕到父親他們學校,我們在那里吃過飯,再和父親妹妹一起騎著車子晃晃悠悠地回家。那時的父親和在我們村里教書時的父親完全不一樣了,他那件“紅衛”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襯衫,脖子上還系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一絲的。他把妹妹也打扮得很漂亮。妹妹的脖子上也系了一條紅絲巾。我問妹妹什么時候買的。妹妹說,是我們新來的音樂老師送的。那個音樂老師我見過,長得小巧玲瓏,走路時抬頭挺胸,公主似的,顯得特別高貴。我們這里的女人要么把頭發披在肩上,要么梳成辮子。她卻把頭發挽成一個鬏盤在腦后,顯得她的脖子特別長。有一次,我們正在吃飯,她端著一盤餃子來了,餃子還騰騰地冒著熱氣。她說,她包的餃子多了吃不了,讓我們幫她解決了。我們吃著餃子,是肉餡的。她沒走,就在那里看著我們吃。父親把餃子往我和妹妹碗里夾,她就說,你也吃。父親就吃了一個,直說真香。她就在那里看著父親抿著嘴笑。

后來,我們騎車回家時,妹妹的音樂老師也推出她的自行車,說要跟我們一路轉轉。我們三輛自行車便一起上路。在路上時,妹妹的音樂老師的自行車總是和父親的自行車并行著,我有時沖到他們前面,有時落在他們后面。每次,妹妹的音樂老師都會說,主任呀,我今天和你們一起去你家看看呀。父親就說,好呀。可每次妹妹的音樂老師都是把車子騎到我們回家路程的一半,便掉轉車頭又往學校騎去了。我們下車等妹妹的音樂老師轉個彎不見了,才又騎著車子繼續前行。快到家時,父親就會停下車子,取下他脖子上的領帶,他也讓妹妹取下脖子上的紅絲巾,一起裝進包里。妹妹有時極不情愿,卻也沒有辦法。然后,父親會說,你媽媽一個人在家里種地很辛苦,你們回家了都要幫她多干些活兒,別惹她不高興。

那時候,天都快黑了,我想,媽媽怕也從地里回家了。

高二上學期,聽說父親就要升為我們那所初中學校的校長。這個傳聞其實都傳了好長時間,卻一直沒見動靜。有一天,快放學時,有個同學捎來信說,我的父親出事了。我以為他是在和我開玩笑。那時候,你要是日子過得比別人好一點,總是有人眼紅,盼著你倒霉出事。同學說,你愛信不信,聽說你母親帶著你那幾個遠房舅舅拉了一手扶拖拉機的人,到學校把你父親狠狠地揍了一頓。

我說,我母親打的,為什么?

聽說你父親和他們學校的一個女老師搞破鞋了。

聽了這話,不知為什么,那個女人,那個挽著發髻的音樂老師一下子跳進了我的腦海里。

那個下午,我騎著自行車,一路飛奔到父親的學校。中途我幾次差點被路中間的石頭絆倒。等到了學校跟前時,我卻猶豫了。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對我的父親,好像搞破鞋的是我。我把車子放在路邊的樹林里,跑到路邊的那條小河邊一直挨到天黑,才推著車子走進父親的學校。

學生們正在上晚自習,校園里顯得很安靜,可我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背后看著我。

我把自行車放在學校的院子里,便向父親的辦公室走去。說是辦公室,其實是宿辦合一。靠門的窗子下放一張辦公桌辦公,里面有張床,就是父親晚上睡覺的地方。剛走到門口,聽見父親的辦公室有動靜。我從門縫向里望去,父親靠在床頭上,半邊臉腫得老高,而那個女人,正在用紅汞給父親擦拭傷口。也許是真的太疼了,那個女人給父親擦完傷口,父親還疼得咝咝地吸著氣。女人便說,你別老想著你的傷,我給你跳支舞轉移下你的注意力吧。說著,她竟然就在父親的床前跳了起來。

后來,我才聽說,父親和那女人其實好了很長時間了。那個女人的溫柔體貼和漂亮大方,就像陽光一下子就把父親灰暗的生活照亮了。而在那個女人的心里,高大帥氣的父親就是一團火,是父親把她這塊沉睡的木炭給點燃了,讓她紅紅地燃燒起來。女人的男人,一個長年不回家的地質隊的工作人員,似乎更愿意找到更多的金礦。

父親和女人兩個人彼此相愛,但他們還是極度小心的。他們從來不在學校里約會。學校后邊有個山洞,過去躲過土匪,現在卻成了他們約會的地方。至于父親出事后,有許多傳聞,說我父親一到那個山洞就真的變成了土匪一樣。這話可信,也可不信。

世上許多不合理的事,在你沒發現之前,都是存在的,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可一旦被發現,問題就來了。

那天晚上,父親和那個女人去山上的山洞里約會。到了山上,那個女人突然抬起頭看了看天空,說,今晚的月亮真好呀。說著她還做了一個擁抱月亮的姿勢。那天晚上的月亮真是好,他們低下頭時,就看見他們的影子在地上一長一短地動。女人說,今晚我們不去山洞了,就在外面吧,你看躺在這里多好,能看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呢。說著,女人在地上躺了下來。地上有很厚一層落葉,女人躺上去時,覺得軟軟的。她說,你聽,還有蟲子的叫聲呢。

父親也被眼前的詩意沖昏了頭,他跑進山洞拿來了那張塑料紙,鋪在了那晚的月光下。他們躺進月光里,第一次感覺到充滿詩意的愉悅。完事后,本來他們會像以往一樣,趕在學校熄燈鈴響之前趕回學校。那樣的話,父親還可以背著手像沒事人一樣,到學生宿舍轉一趟。可這一次,女人似乎還沒有完全從詩意中走出來。她說,讓我再躺一會兒吧。多美的夜晚呀。誰知,這一躺,兩個人竟然都睡著了。等他們醒來時,月亮已躲進了一片云層里。他們伸手去摸衣服,卻不見了。等月亮從那片云層里鉆出來時,他們看見,就在他們面前不遠處站著一個黑乎乎的男人。男人懷里抱著他們的衣服,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齒。

你是誰?父親說著就擋在了女人的身前。

燒炭的。男人說。

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到山上燒炭回來路過這里。

你怎么把我們的衣服抱在你懷里,快給我拿過來。

男人說,你是學校的主任,我認得你。

父親心里一驚,說,你想怎樣?

男人說,你都美了,讓我也美一回。男人說著還嘿嘿地笑了兩聲。在這個黑夜里,男人的笑聲聽起來有些古怪,像是腳踩在一堆干樹枝上似的。父親更沒有想到,這個黑乎乎的男人把男女之事還說成美。

父親說,滾,你給我滾!

男人并不害怕,他又嘿嘿地笑了兩聲說,你家在麥村,我還認得你的婆娘,她還是我遠房的姨表姐。

父親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就要向那個男人砸過去,手剛揚起來,卻被女人緊緊抓住了。

女人對父親說,你別沖動。你剛剛被考察過,下學期你就要當校長了,你為此做了多少努力?你這一石頭砸過去,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他不就是要美嗎?只要你一切安好,就讓他美吧。你要是覺得這樣玷污了你,你要是嫌棄我了,從此之后,你我就此了斷就行了。我不會怪你的。

女人說著,就從身下取下那塊塑料紙,她用手在那塊塑料紙的下面剜了個洞,女人對那個男人說,記住,要是以后這事走漏出去,我會和你拼命的。說著女人輕輕地將那塊塑料紙蓋在了自己的身上,閉上了眼。

那美麗的月亮頓時就從她眼前消失了。

男人見此,立馬放下手里抱的衣服,他一邊解著褲子,一邊像頭惡狼一樣向女人撲了過來。

就在男人要撲到女人身上時,父親突然飛起一腳將那男人踹了出去,他撲在女人身上淚流滿面。

之后的許多年,這個畫面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里。特別是我的新婚之夜,當我心急如焚地躺在床上,而我的妻子卻慢條斯理地用酒精棉條清洗我的身子時,嫌棄兩個字就像只蒼蠅似的在我腦袋里飛著。也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對酒精過敏,開始對托盤過敏。我甚至在飯店吃飯,看見服務員端著托盤送菜過來,都條件反射。也是從那一刻起, 我理解了父親為什么會為了那個女人而不顧一切。

父親的傷好了之后,他的教導主任職務也被免了,他被安排在學校搞后勤。那個女人也被調到另外一所初中。父親給妹妹買了輛自行車,是鳳凰牌的,看起來小巧又漂亮。從那時起,妹妹就自己騎著自行車回家了。聽說父親出事后,妹妹把那個女人給她的那條紅色的絲巾還有衣服當著一些學生的面扔在了那個女人的門前,然后跑到學校后面抱著一棵楊樹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一個星期的中間,星期二或者是星期三,父親一個人偷偷地騎車回家,我知道,那時候有許多事父親是不想讓我和妹妹知道的。他回家是向母親提出離婚的。可母親就是不同意。母親叫來了她的堂兄堂弟,她當著他們的面對父親說,是你干下了丟人現眼的事,你還敢提離婚的事?你不是嫌棄我嗎,好,告訴你,這輩子我就是坨狗屎,你也別想甩掉我,我看你那朵鮮花往哪兒插!

4

父親突然離去,短短的幾天時間,母親似乎蒼老了不少。兩個人磕磕絆絆了半輩子,爭爭吵吵了半輩子。之前無論父親在哪里,愛不愛她,回不回家,但這個人終究還活著,這個家還是圓滿的,是完整的。現在,這個人突然沒了,就好像是門,沒了一扇,另一扇怎么關也關不嚴了。妹妹勸母親,人都死了,也別太傷心了。母親卻說,我才不為他傷心呢,從今往后,我做夢都不會夢見他。

那天晚上,我和母親一起收拾父親的遺物,據說,回煞時,亡靈會把他生前用過的東西都要細細地看一遍,也許他是通過這種方式向這個世界做最后的道別。父親的衣服在他下葬那天隨著花圈一并燒掉了。現在當我們翻箱倒柜地想尋找父親的遺物時,卻發現父親在這個家并沒有遺留下多少東西。一支英雄牌的鋼筆,筆尖都生了銹;一個上面印著毛主席萬歲的筆記本;再就是一些有頭沒尾的學習資料,那可能是父親當年讀函授大學時用的。在那個筆記本里,我們看到了一張蓋著生產大隊印章的推薦證明。

我問母親,那時候參加學習還要開證明呀?

母親答非所問,說,那時候,他還算是個有良心的人。

母親從身上掏出鑰匙,打開箱子,從里面取出了她和父親的結婚證,和筆記本放在了一起。這可能是父親在這個家里留下的最重要的遺物了。那時的結婚證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張印有大紅喜字的紙。結婚證一式兩份,并排在一起。這應該是父親和母親一人持一份的,可它們卻并沒有剪開。

父親退休后,一直在和母親鬧離婚。其實,那時候,父親和母親離婚已沒什么意義了。父親一退休就和那個女人住在了一起。他們兩個人儼然是一對夫妻那樣出雙入對。

父親出事后,那個女人被調到了另一所學校教書。時間不長,她就和那個長年在外的地質隊的丈夫離了婚。她其實只在那所學校教了一學期就辭了職,進城開了一個鮮花店。開始的時候生意并不怎么好,她就買了一架舊鋼琴放在花店里,沒生意時就彈彈琴。父親的那把舊胡琴也被她拿了去掛在了花店的墻上。沒想到,歪打正著,生意突然之間就好了起來。后來,竟然有人拉著孩子去她的花店,讓她教鋼琴。幾年下來,花店的生意是越做越大,還辦起了一個鋼琴培訓班。優雅的生活使那個女人越活越年輕。

父親退休后,就待在那個女人的花店里。有一次,我開車路過那家花店,看見父親和那個女人很悠閑地坐在門前的小方桌前喝著茶。父親穿著一身休閑裝,和以前比起來確實年輕了不少。其實,父親才五十多歲,按說他還沒到退休的年齡,他是提前辦了退休的手續。可在那個女人面前,父親還是顯得蒼老了許多。我真不明白,這么多年了,為什么那個女人對父親還愛得這么死心塌地。

我給妹妹打電話,我說,妹妹,最近你見過父親沒有?她說,沒有。我就在電話里把我看到的情形和妹妹說了。妹妹就在電話里喊:他為什么這樣?他還沒和媽離婚呢,這對媽來說太不公平了。我說,你嚷嚷有什么用?等我這陣忙完了,我們一起回去看看媽吧。

那段時間,我的一幅攝影作品《守望》在全省攝影大賽中進入了終評。據小道消息,我的這幅作品很有可能沖擊金獎。朋友們已在私底下開始向我祝賀了。五萬元的獎金,對于獲獎者來說,是個不小的誘惑。可我決定還是放棄它。為了此事,妻子與我之間的矛盾再一次升級。她罵我是神經病,罵我腦子進水了。兒子立馬就要小升初,有了這筆錢,對于我們這個家庭來說,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也或許還可以改變我們夫妻多年的關系。可我覺得,如果我真的獲了獎,拿了這筆錢,我這一輩子良心都不會安寧的。

去年冬天,我去一個山區采訪,陪我一起去采訪的是縣委宣傳部的小苗。小苗是我們報社的通訊員。我們在經過一條山溝時發現了一戶人家。這條山溝原來是有許多戶人家的,這幾年隨著一些人外出打工,還有一些人移民搬遷,整條溝現在只剩下這一戶人家了。那天,我們從那戶人家門前走過時,看見一個老太太正坐在門前的場院里曬太陽。她遠遠地看見我們,就伸長了脖子往我們這邊看。等我們走近了,老太太就站起來,說,來了?好像我們是她的熟人似的。

我說,噢。

老太太說,烤一會兒。

這時,我才發現老太太面前有一個火盆,火盆里一只銅壺里的水正在往外冒著熱氣。老太太說著就彎腰往火盆里添了些柴。

我們走過去,剛走到場院口,旁邊突然沖出了一只狗,那條狗不叫,卻嚇了我一跳,小苗尖叫了一聲,一把抱住了我的膀子。老太太就在那里嘿嘿地笑,就說,它不咬人呢,是稀奇你們。果然那只狗搖著尾巴一蹦一跳地在我們身前身后地繞。

這時,我突然聞到了一股異香。我回過頭,看見房山頭的一塊場地里,掛著兩排剛剛熏好的臘肉,那些臘肉在午后的陽光里冒著猩紅的光。一個老人正在把那些油旺旺的肉往一間屋子里運送。

老人看見我們,也說了一句,來了。算是打過招呼,就提著肉進屋了。

我向老人走過去,走進門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那間屋子的房梁上掛的全是臘肉,足足有幾百塊。

我激動地叫了一聲。

老人聽見叫聲回過頭來,就在那一瞬間,我按下手里的快門。

之后的許多日子,我的腦子都被這個畫面充盈著。記得當時我問,這么多的臘肉,怎么就不賣一些呢?

老人說,為什么要賣呢?

是呀,為什么要賣呢?我真不知該怎么回答。

采訪回來后,我把那些照片進行整理,并參加了省攝影大賽。很快,照片就以參賽作品展的形式在省報發表。之后,我的這幅攝影作品,以它強勁的視覺沖擊力,在初賽、復賽中脫穎而出,沖進決賽,成了獲獎呼聲最高的作品。

就在這個時候,小苗給我打來電話。小苗說,老師,告訴你個不好的消息,你還記得我們去年冬天采訪時遇到的那對臘肉老兩口嗎?我說,記得呀,怎么了?小苗說,你拍的照片在省報發表后,不知怎的,他們就被賊盯上了,一夜之間,他們一屋子的臘肉被賊洗劫一空。那個老頭一急就腦出血了……

你為什么不早些跟我說?我有些急,對著電話喊了一句。

小苗說,我也是才知道。

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那個畫面,我和小苗去看那對老夫妻時,那個老頭坐在椅子上,歪著腦袋,嘴里流著哈喇子,沖著我們傻笑。那個院子再也聞不到那股奇異的香味了。臨走時,我將兩萬元錢悄悄地塞在老人的枕頭下。我知道,即使再多的錢,也換不回他們過去那種安寧的生活了。

在回來的路上,我就告訴小苗,我要退出省里的攝影大賽。小苗說,老師,何必呢,等得了獎,再把獎金給這對老夫妻一些,不是更好嗎?我說,小苗,你不明白,這是兩回事。

那天,妹妹打來電話,她說,哥,趕緊想想辦法吧,媽要帶人進城去砸那個女人的花店呢。

我說你是不是把那天我看到的情況跟媽說了?

妹妹說,我也是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說,也許媽只是說說而已,都這么大年齡了,還有什么可鬧的。

妹妹說,媽媽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

可是,媽媽還沒進城來,父親就死了,死在了老家的屋子里,死在了母親面前。

對我父親的死,妻子一直持懷疑態度。我不知道她是憑她從醫的直覺,還是相信了那些坊間的傳聞。

關于我父親的死有很多種傳聞。其中有一種說法,說是父親回去和母親離婚時心臟病犯了,倒在了母親面前。父親是有藥的,藥放在包里,而那時,包就放在不遠處的桌子上。父親要母親把包里的藥遞給他,母親沒有動。

然后,父親死了。

5

灶膛里的灰還是熱的,滿滿一堆,好像是專門為父親回煞準備的。我把灰裝進篩子里,在大門里的地上篩了厚厚一層,然后輕輕地掩上了門。

吃過早飯,妹妹就陪著母親一起去母親的堂弟家躲煞去了,我留下來給屋里篩灰,好等父親回來時留下他來世的痕跡。走時,妹妹說,你一弄完就趕緊過來,煞可是不認人的。我說,知道了。

現在,我突然不想走了,我想躲進屋子里等父親的煞回來。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離父親回煞的時間還差十分鐘。那時,院子里已鋪上了一層金燦燦的陽光,四周一片寂靜。要是在平時,母親養的那十幾只雞此時應該正在院子里嘰嘰喳喳尋食吃呢。十幾只雞放進院子里,總會弄出很大的動靜來的。那天早上,母親起床就沒有把雞放出來,她怕雞們會被父親的煞撞死。突然,起了一陣風,院子里那棵櫻桃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一片響。這是不是煞回來的前兆?我趕緊從后門跑進屋里,等我藏身堂屋的那張八仙桌下時,已是十一點了。父親的煞該回來了。

屋子里有些暗,門縫里漏進來一縷陽光,窄窄地在堂屋的地上鋪了一溜,好像是用刀把黑暗開出了一道口子。這時,一只蚊子從門縫里,從那道陽光里飛了進來。那只蚊子在屋子里飛了一圈,竟然直直地向我飛了過來,它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鼻尖上。這會不會是父親回來了呢?據說,煞有時也是化成各種東西回來。比如蚊子,比如蝴蝶,甚至是老鼠,等等。

想著父親,我心里有種酸酸的感覺。假如當初父親不是和母親結婚,父親的人生會是個什么樣子呢?又假如,當初父親出事后,和母親離了婚和那個女人明正言順地生活在了一起,父親的人生又會是什么樣子?但起碼有一點,父親不會死得這么早。可惜,人生沒有假如。只是可憐了那個女人,深深地愛著父親,卻最終沒能真正成為父親的女人,甚至在父親死后,也沒能見上父親一面。

父親死后,那個女人趕到了我們村,可她卻不敢去我們家,她躲在村子外面給妹妹打電話,給我打電話,想等夜深人靜時讓我們帶她去偷偷見父親最后一面。可我和妹妹都沒有答應。我說,就讓我父親安安靜靜地走吧,也可憐可憐我的母親吧,父親的一生,也只有這個時候是屬于她的。

那只蚊子在我的鼻子上只停留了片刻,就飛走了,飛進了一片黑暗之中。

這時,我突然聽見院子里似乎有動靜,輕輕的,似有若無。是不是父親的煞真的回來了?我屏住呼吸,靜靜豎起耳朵。這一次,我真的聽到了聲音,是腳步聲,那聲音一點一點地向門口靠近。鋪在堂屋的那束光一閃,就不見了,我向門口看去,一團黑影堵在了門口。屋子頓時黑暗了下來。過了片刻,門嘩的一聲開了,一團陽光像洪水一樣涌進了屋子。在那團光亮里竟然站著一個人。

是那個女人。

【責任編輯】? 鐵菁妤

作者簡介:

蘆芙葒,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陜西文學院簽約作家,陜西省文學藝術百人計劃入選者。作品散見于《北京文學》《青年文學》《長江文藝》《小說選刊》等刊。出版小說集《一條叫毛毛的狗》《裊裊升起的炊煙》《扳著指頭數到十》等多部。獲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等各種獎三十余次。曾就讀上海戲劇學院。《商洛文化》雜志執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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