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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山

2019-11-21 05:11:02 清明 2019年6期

風飄石

臘月二十四過小年。和往年一樣,家里還是只有四個人:老婆茶香、兒媳婦椿枝、孫女兒蘭草和洪湖自己。新智連個電話都沒有。洪湖已經習以為常,曉得他是不會回來過年的。整個臘月里,洪湖的心境就像深冬里的糞窖一樣,底下在發酵,表面卻蒙著一層糞殼,死寂著,不像村上的其他人,人前人后總是捧著手機,打開免提高聲大氣地問兒子媳婦什么時候回來,或者是一有空閑就往金城鎮上跑,看郵局里有沒有匯款單。劈柴,挖樹蔸,撣揚塵,出豬圈,洪湖是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妻子茶香還是像往年一樣不死心,常落了魂一樣地站在門口的踏腳石上,揪著腰上的圍裙往村口張望。洪湖只要看見,便是一頓放聲的辱罵:“望,望!你這個賤骨頭,還望他回來收腳跡呀?”茶香不敢應聲,只能慌忙回到灶間去,撩起圍裙來擦眼淚。

洪湖的心又像是灶膛口的灰箱,難免夾雜著那么一兩點火星。那一兩點火星都是被兒媳婦椿枝和孫女兒蘭草的眼光點燃的。椿枝有夫,蘭草有爹,過大年總想盼個團圓。只有洪湖認為新智還是不回來過年為好。新智這個畜生已經讓他這個父親在陳塆沒有一點臉面,頭都栽到褲襠里去了。兩個老東西無所謂,可兒媳婦椿枝帶著孫女兒守著望門寡,不能寒了她們母女的心。

臘月二十四的下午,洪湖照例吩咐茶香備了豐盛的年夜飯。洪湖坐在首席上喝悶酒,喝一杯罵一句:“這個畜生!這個遭天雷的!這個天不收的!這個狗不吃的!”什么話難聽就罵什么,一直罵到茶香收了碗筷,椿枝也帶著女兒回了自己的房間,他一個人還坐在桌邊抽煙生悶氣。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進來的。洪湖拿起手機一看,是新智的號碼,便做好了破口大罵的準備。當他狠狠地按下接聽鍵,傳來的卻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哭聲:“新智死了。新智被人殺了!”喝多了酒的洪湖對新智死不死的還沒反應過來,但他反應到打電話的正是那個跟著新智的小婊子,想都沒想便破口大罵道:“死得好,死得好!他早就該死了。”說完就把手機“啪”地一聲拍在飯桌上。

手機是結實的老人機,拍在桌上就像是放了一枚炮仗。茶香和椿枝聞聲圍攏過來,還聽見那個年輕女人在手機里嗚嗚地哭。茶香趕緊拿起手機來惶怯怯地“喂”了一聲,就聽見那個女人又哭著說:“新智死了,新智被人殺死了。”茶香眼前一黑,有些站不穩,手機從她的手里滑落到地上。洪湖的酒好像醒了一些。三個人都瞪著眼睛默不作聲,只有地上的手機還在嗚嗚地哭。過了半晌,茶香像從夢中醒來一樣,抬起手來對椿枝說:“快,快去把你哥叫來。”

看見老大新禮走進門來,母親茶香像得了救星一樣。四個人圍著飯桌,新禮對父親說:“爹,我去看看到底咋情況吧?”新禮的話說得小心翼翼,卻還是像一瓢油潑到火頭上。暴跳如雷的洪湖拍著桌子叫道:“作惡太多,報應!就讓那個小婊子去替他收尸,就讓那個畜生去做孤魂野鬼,畜生不如的東西!”

洪湖像一匹野狗一樣,歇斯底里地在堂屋里竄來竄去。就在他手舞足蹈正起勁的時候,茶香一個箭步沖上去,劈胸揪住他的衣襟大聲吼道:“你開口畜生閉口畜生,有種像種,他這個小畜生還不是你這個老畜生操出來的呀……”茶香到底忌著洪湖,還沒吼完便兩手一松,順勢跌坐在地上呼天搶地,任新禮和椿枝怎么勸說,就是不肯起來。

洪湖被茶香的舉動震住了,坐回到飯桌邊安靜了下來,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新禮便又說道:“爹,我還是過去把看看吧。”洪湖接連抽了四五支煙,把手中的煙蒂一甩,對新禮說:“你不能去,你要是和那個畜生攪在一起,以后在陳塆還怎么做人?要去我去。”說完把頭一低,白熾燈下他花白的頭顱就像是一只鳥窩。

洪湖趕到廣州的時候,新智已成了一把灰,躺在盒子里。洪湖將盒子放在一張對折的舊床單上,四角系在一起,就這樣把畜生新智提回了陳塆。洪湖真的一點也不傷心,要不是那個小婊子和新智的兒子世秋跟著,說不定洪湖一時性起就要把那畜生的骨灰隨便撂到哪條河里去喂魚鱉。從廣州動身的時候,洪湖堅決不要那個小婊子一起回來,但不到五歲的世秋卻扯著她的衣襟“媽咪、媽咪”地不肯松手。洪新世緒,敬迪前光,世秋在陳家的輩分里是世字輩,是他陳洪湖嫡親的孫子。新智雖然死了,但孫子是必須要帶回家的。洪湖想,等到了陳塆就沒有小婊子說話的份了,家里還有椿枝呢,她是容不得這個小婊子的,到時候一定會將她趕走。就這樣,那個叫小麗的“小婊子”便也跟著洪湖一起回到了陳塆。

車到金城鎮上的時候,天色還沒有黑斷。洪湖想不能這么早回陳塆,陳塆肯定還沒有靜人,他沒有臉在進門前遇到任何一個陳塆人,便讓司機把車子開到路邊的林子里待了一個多時辰。在村口下車的時候,為了保險起見,又在包著盒子的床單外面套了一個蛇皮袋。洪湖想,要是萬一有了遭遇,就說是捉了一只豬崽。好在寒冬里的陳塆家家關門閉戶,只有一塊塊從窗戶里透出的燈光。洪湖像做賊一樣,提著畜生新智輕手輕腳,連狗都不想碰到。

當洪湖把畜生新智重重地蹾在桌上的時候,茶香整個人都傻了,撲上去,扯起衣襟,蘸著鼻涕眼淚把那個木頭盒子擦得放光,安放在堂屋正中的一張矮桌上擺祭上香。椿枝帶著蘭草,新仁的老婆帶著兒子世春跪在桌前化紙。“小婊子”也帶著世秋跪在后面。只有洪湖和新禮父子兩個坐在飯桌邊低著頭不作聲。

一炷香還沒有燃到一半,洪湖忽然起身從門旮旯里提起一把鋤頭來,走到矮桌邊說:“好了,好了。香也上了,紙也燒了,趁夜里我去把這個畜生埋了。”茶香一見,立即上前雙手緊緊地攥著鋤頭柄,回身對新禮說:“新禮,快去把你大伯、二伯叫來。”

陳塆就在長江的邊上,背靠著仙姑臺,面對著鯉魚山。尤其是鯉魚山生得好,像長江里一條上水的鯉魚,橫亙在陳塆的北面,擋著長江的風浪,將陳塆圍成一處世外桃源。仙姑臺的南面還有更高的山,一層壓著一層,是幕阜山脈。山陰的水都自仙姑臺逶迤而下,匯入陳塆的青竹溪。陳塆人在青竹溪注入長江的口子上建了一道涵閘,塆里的數百畝良田不旱不澇,年年都有好收成。每年收了稻谷以后,陳塆人便打開涵閘,讓長江里的魚兒來搶青竹溪的生水,來吃稻田里遺落的谷粒和躲在土疙瘩縫里的蟲蛄。過了立秋,水走了,肥肥的魚兒卻出不了涵閘,便成了陳塆人飯桌上的常菜。金城鎮有百十座村莊,就數陳塆最為富足,周遭的姑娘都愿意往陳塆嫁。

陳塆有一百余戶人家,都姓陳,共著一個祖宗但分著三個房頭。洪湖這一支屬于三房,人丁不如大房、二房興旺。洪湖兄弟三人,老大洪江,老二洪河。三兄弟只生了四個兒子:新仁、新義、新禮、新智。當年老婆生下新智的時候,洪湖的心里還有些驕傲,心想大哥二哥都是單傳,自己還算是扳了本。想不到新智越變越壞,長大成人后,整個陳塆人都不稱他的譜名,而是用“那個畜生”來指代他。這是陳塆人對忤逆之人最刻薄的貶斥。這個稱謂是三房人共同的恥辱,但又不得不認同,就連親生父親洪湖也認為叫他畜生不過分。

新智最初的表象是好吃。才七八歲的時候,便塆前塆后地滿世界找吃,地里的西瓜才碗口大他便去摘,破開來一看不能吃,一腳一個,把人家滿地的西瓜踏得一個不剩。菜園里的番茄也是一樣,一摘一大堆,熟了的咬一口,沒熟的就碼在地溝里,有時候還邀三伙四,在人家的菜地里用瓜果來“打仗”。偷瓜打棗是農村孩子的天性,但新智找吃根本就不是因為嘴饞肚子餓,而是要在破壞的過程中尋找快樂。陳塆人彼此都是血親,見面的稱道都是某公某叔或賢弟賢侄,新智小時候的行為在陳塆也沒有引起憤怒,大家都認為這只是孩童的頑劣。災主們頂多只是揪著新智的耳朵把他交給洪湖。人家上門告狀,洪湖自然要管教,但打也打了,罰也罰了,不但沒有效果反而變本加厲,三月里的仔雞還沒有開啼,他便要捉來糊上泥巴用野火烤著吃,有時候甚至連芻狗羔羊也不放過。終于有一天,他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包滅釘螺的藥粉,撒到青竹溪里去藥魚蝦,結果差一點藥死了幾家人,害得全村的人都跑到兩里外的長江里去挑水吃。

十歲以后,新智不但好吃,而且好斗。打得贏的往死里打,打不贏的也死纏爛打,菜刀鐮刀,鋤頭鐵鍬,摸到什么使什么。吃了虧后就找來毒藥去毒人家的雞鴨豬狗,甚至投到人家的水缸里,鬧得全村人心惶惶。洪湖沒有辦法,天天跟在后面賠小心。

十五歲后,眼見著新智的身體就像吹了氣一樣地鼓脹起來。發育后的新智開始好色,看女人的眼光總是直直的。天一墮黑他便魂魄一樣地在村巷里游蕩,聽到誰家水響,搬來磚頭墊腳,趴在窗頭上偷看女人洗澡。酷暑時節的晚上,常有已婚的女人把竹床擺在門口野睡。到了下半夜,新智便去摸人家的胸脯和下身,上演夜半驚魂,把全陳塆的人都鬧得無法安枕。對于新智來說,這些女人都是他的嬸娘姑嫂。這種沒有人倫的行為事主們再也不能容忍。洪湖的臉上實在是掛不住,翻出一副麻繩來,要把他吊到屋梁上去用扁擔打。可是這個家伙一身的蠻力,像一頭牛犢子一樣。兩個人在堂屋里糾纏了一個多小時,新智反而把父親洪湖倒吊在屋梁上,先是一番“轉陀螺”,再任他鐘擺一樣地甩來甩去。這樣忤逆的事情也做得出,陳塆人就此認定了新智是一個畜生。

新智的老婆椿枝是仙姑臺山上胡家人。胡家沒有水田,洼里梁上除了種一些紅薯玉米外,就只能在山林里找錢,砍柴賣,砍竹子做篾貨,挑到金城鎮或是長江對岸的廣濟縣城里去換錢。胡家人下山進城賣山貨,陳塆是往返的必經之路。山路上不好歇肩,胡家人往返經過陳塆都要歇息片刻,在青竹溪里洗把臉,捧口水喝。有一天,無聊的新智坐在門檻上,看見椿枝挑著一擔片柴沿著青竹溪下來,正好在他家門口歇下柴擔。正是初夏時節,椿枝的臉上汗津津的,衣裳也穿得單薄,汗水黏著腰身,十分好看。新智眼睛一亮,等椿枝從青竹溪里洗了臉上來,徑直上前挑起柴擔說,妹耶,挑不起吧?哥幫你挑。任椿枝怎么拉扯也不肯落肩,一直幫她送到鯉魚山尾的過江渡船上。椿枝紅著臉跟在身后,看見新智赳赳的身板,又是陳塆的后生,心里也有點毛毛的。日頭偏西的時候,豺狗一樣守在門口的新智又等到了賣完片柴返回的椿枝。挑著兩包復合肥的椿枝一看見新智心里便跳蕩起來,頭不敢抬,更不敢歇腳。新智卻不由分說地從她肩上扯下擔子,一直把她送到胡家的村口。

有一天,十八歲的新智忽然對洪湖說:“爹,我要說老婆。”

洪湖的眼珠子差點要掉下來,氣哼哼地說:“你這個畜生,誰家的女兒肯把給你做老婆哇?”

“我看上了山上胡家的胡椿枝。”

“我怕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喔。”洪湖的嘴上雖然這么說,心里卻想,也許這個畜生有了老婆就不會再去做造孽的事情了。晚上,洪湖跑去跟大哥、二哥商量。洪江、洪河一聽,認為洪湖的話很有道理。兄弟三人一合計,便托了紅葉先生到胡家去提親。陳塆雖然是個好地方,但椿枝的父親一打聽,知道了陳塆人把新智看成一堆狗屎,怎么也不肯答應。從此以后,椿枝下山總是結伴而行,路過陳塆也不敢歇腳。秋后的一天傍晚,日頭已經落山。新智瞄準脫伴的椿枝一個人回胡家,尾隨著走到半山,硬是把她拖到樹林里強行發生了關系。過后,他提著一把長刀把椿枝送回家,對她父親說:“椿枝跟我睡了。椿枝是我老婆。”椿枝的父親看著要尋死上吊的女兒,腦袋差點沒炸開,拿起手電筒轉身就要到鎮上的派出所去報案。新智拿刀指著他說:“你去告,你去告。反正椿枝已經跟我睡了,等我坐完牢回來椿枝還是我老婆。”沒幾天,山上山下都知道了新智和椿枝的關系。椿枝的父親奈他不何,又要顧忌女兒的名節,只能忍氣吞聲,反過來托人捎口信,讓陳家啟媒提親。

從與椿枝訂婚到結婚,新智過了幾年安生日子。他多數時間住在椿枝家,整地,砍柴,兩個人同進同出,像個上門女婿一樣。農忙的時候,新智還帶著椿枝回陳塆來幫著洪湖割稻子,鋤棉花草。陳塆就此太平了下來。就在陳塆人將要忘記他的斑斑劣跡的時候,他忽然舊病復發,丟下椿枝和剛出生的女兒蘭草不管,一個人跑到金城鎮上去浪蕩,日賭夜嫖,成了派出所里的常客。這還不算,就在大家不知不覺間,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然鉆進了大房里一個年輕嬸娘的被窩。大房人咽不下這口氣,幾次把他打得鼻青臉腫。新智知道一拳難敵四手,便撇下父母妻兒一去無蹤。

新智再次回到陳塆的時候,西裝革履的,見人就發名片,他已經是廣州一家公司的總經理了。他在祠堂里擺下十幾桌酒席,當著祖宗的面向大房和全陳塆的人賠了不是,過完年后還帶走了陳塆的十幾個年輕人,說是要安排他們在自己的公司里打工。陳塆人后來才知道,新智在廣州做的是齷齪生意,凡是年紀輕有點姿色的,管她是姑姐老妹,都被他安排在夜總會里坐臺陪客。陳塆人這回是啞巴吃黃連,恨不得要將他剝皮抽筋。事主們先是找洪湖要人,后又成群結隊地去找族長倫綱。族長哪里賠得起這么多黃花閨女?便把各房的房長和事主們招到祠堂,當著祖宗的面開會。陳塆人個個義憤填膺卻又束手無策,一番咒罵之后,都說新智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死了以后絕對不能讓他上祖墳山。這件事情做得太缺德,當著陳塆人的面,洪湖兄弟三個也只能啞口無言。

新智成了全陳塆的仇人,再也不曾回過陳塆。

現在新智死了,老少兩代兄弟只剩下六人。

洪江也不想理這樣的爛事。新智雖然是自己的親侄子,但他過路不生草,害得自己在陳塆無法抬頭。每回族里議事,他作為三級房頭的房長,說話從來不被接納,甚至還要遭到別的房頭一些晚輩的嗤否。洪江嘴上不好說,心里卻在埋怨洪湖,做什么要把這個畜生弄回來,還不如裝聾作啞,讓他做個野鬼自在。三兄弟中洪江居長,父親去世后,洪河、洪湖家里有什么事都來找他討主意。新禮來喊他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被窩里。他知道事到臨頭,想溜也溜不脫,便對新禮說:“叫你新仁哥先過去,我穿好衣服就來。”

六個人圍著飯桌誰也不說話,都把目光藏在暗影里,時不時地瞟一眼矮桌上的那只盒子,注視著香頭上裊裊而升的輕煙。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新智被人殺死了,這是一件讓全陳塆人都像過年一樣高興的事情。年關歲逼的,誰愿意攏身來幫忙料理后事呢?陳塆人是在祠堂里開過會的,商定了等他死后堅決不送他上祖墳山。當時的新智墨魚骨頭不搭秤,聽說這件事后還逞強道,上什么祖墳山,大丈夫四海為家,哪里死哪里埋。想不到這一天這么快就來了。

洪湖焦躁起來,便把氣往新禮身上撒,指著新禮的鼻子罵道:“你也是個畜生!我說了不管他不管他,你非要把這個畜生弄回來。現在你去請‘八仙吧,看有哪個愿意送這個瘟喪上山”。說完又沖到門旮旯里提起鋤頭來說:“沒有什么好商量的,我還是一個人把這個畜生拗到山上去埋了撇脫。”茶香上前握住鋤頭柄嘶喊道:“莫躁,莫躁,聽大哥的。”洪河也起身從洪湖手里接過鋤頭放回去,把他拉回桌旁坐下說:“是啊,莫躁,我們聽大哥的。”

當當當……中堂上的三五牌座鐘暴躁地響起來,把大家嚇了一跳。現在已經是臘月二十七的日子了。少輩的老大新仁忍不住,站起來說,山場土地都是國家的,他們說不讓上就上不了哇?陳塆的祖墳山我們家也有份。陳塆人不肯做“八仙”,我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們三房又不是沒有人。我們三兄弟加上姑舅表兄弟也能湊攏一副。

洪江曉得自己已經被頂到了墻壁上,沒有退路。他抬手讓新仁坐下后才皺著眉頭說:“你們說的都不是辦法。祖墳山是國家的,我們是有份,但也不是我們一家的。你現在把新智拗到山上去埋了,陳塆人知道后更有話說,要是有人作起梗來,就是挫骨揚灰我們也沒有辦法。到時候我們贏得了官司也輸不起家法。新仁說的辦法更行不通,你們表兄弟做‘八仙不光是個笑話,陳塆人要是認真起來就認為你這是說陳塆沒人,是在咒陳塆絕戶。這種事還能做得的呀?”

洪湖說:“照大哥這么說,我們不只有把這個畜生埋在自家的堂屋里?”

洪江沒有理會洪湖,沉吟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決心,說:“現在只有華山一條路,那就是一個字,求!求族長倫綱伯,求各房的房長和‘杠頭,跪破了膝蓋骨也要把事情求成!新智作孽我們沒有作孽,新智的兒也是陳塆的子孫,更沒有作孽。陳塆人共著一個祖宗,打斷骨頭連著筋。 ”

聽了洪江的一席話,大家個個點頭贊同。但是誰去求,怎么個求法,沒有誰能說出個所以來。洪江也沒有具體的辦法,但他是長輩長兄,是大家的主心骨。他想了想又硬著頭皮說:“我現在就去求倫綱伯。”又轉頭對茶香說:“我一個人去沒有用,要帶上新智的兒世秋,快去把世秋叫醒,我帶他一起去。看家里有什么東西沒有,不能空手去。”一會兒,茶香一手拉著世秋,一手提著一刀臘肉,一起交給洪江說:“全靠大哥做主了。”

洪江一手牽著世秋,一手提著臘肉往族長倫綱家里走去。天上已經開始下雪,洪江也顧不得轉身拿傘,用衣襟掩著世秋的頭,把倫綱家的大門拍得砰砰響。陳塆的族長都是由大房的人擔任,新智在大房里做出那樣傷天害理的事情,結下的仇怨最深,如果族長這一關過不了,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族長倫綱問是誰,洪江趕緊答道:“倫綱伯,我是洪江,有急事要給您老人家稟報。”一進族長倫綱的堂屋,洪江就拉著世秋跪在地上,按著他的頭說,快給倫綱太磕頭。

族長倫綱趕緊上前牽起世秋來,問:“這是誰人的兒呀?”洪江愧疚地答道:“是那畜生新智的兒。”族長倫綱一聽,臉立時往下一垮,轉身坐到上首的椅子上再不做聲。洪江挨到倫綱的身邊低聲說道:“倫綱伯,新智死了。”

“死了?”倫綱先是有些詫異,繼而哼哼一笑道:“死了好哇,作孽太多的人是沒有陽壽的。陳塆總算是徹底地太平了。”

“在廣州被人殺死的。”

倫綱把桌子一拍說:“不是作惡太多誰會拿刀殺他?閻王爺也是長了眼睛的,不是惡人不會索他的青頭性命。”

洪江站在族長倫綱的面前,兩腿開始打起戰來。他想族長雖然是陳塆三個房頭共同的族長,但到底放不下大房的私怨。這件事情十有八九怕是辦不成。想到這里,洪江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撲通”一聲跪在了族長倫綱的面前,戰戰兢兢地說:“我想替新智向陳塆求個人情,給這個畜生一抷黃土吧。”

倫綱看著跪在腳前的洪江,仰臉說道:“他說過哪里死哪里埋,永世不回陳塆的。”

看到族長倫綱鐵板一塊,洪江連忙又把世秋拉到身邊來一起跪下說,他好歹也是陳塆的子孫。要是陳塆沒有新智的三尺黃土,他的兒以后還怎么做人。

足足有一袋煙的工夫,倫綱才伸手把世秋從地上牽起來,拉到懷里摸著他的頭對洪江說:“你不是不曉得,新智死了不讓他上祖墳山是在祠堂里開過會的。這樣大的事情我一個人怎么做得了主?明天我們各房房長到祠堂里去當著祖宗的面商議吧。”

洪江慢慢起身,牽著世秋千恩萬謝告辭而去,就聽見倫綱在身后厲聲說道:“快把東西拿走,這樣齷齪的東西我吃不下去!”洪江只當沒聽見。剛邁過大門,那刀臘肉便貼著他的耳際呼嘯而出。洪江伸手一摸,耳輪上油膩膩的滑。

臘月二十七一早,洪江、洪河、洪湖帶著少兄弟三個和世秋便分著三排跪在陳塆祠堂的大門口。老兄弟三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跪在后面,少兄弟三個穿著雨衣跪在中間。跪在前面的世秋一身重孝,腰上扎一根稻草辮。那個裝著新智的盒子用一塊白布兜著掛在世秋的脖子上。白布的兩頭放得很長,只要世秋稍微低著頭,新智實際上就是躺在雪地里。按規矩,世秋作為孝子是要將盒子端在胸前的,但他人太小沒有力氣,只能這樣將就著。

已經過了上午九點,雪越下越大,陳塆祠堂還是鐵將軍把門,從門縫里可以看見祖宗牌位前通電的長明燈和紅紅的三支香頭。這個月祠堂里的事務由二房當值,鑰匙在二房的房長倫光那里。除了不懂世事的世秋以外,老少兄弟總是不住地抬頭向二房集居的方向張望。洪江則時不時地對新仁說:“響鞭,響鞭。”新仁的身邊放著一個紙箱子,里面是半箱子百子鞭炮。新仁一手拿著一支點燃的香,按照父親的吩咐,時不時地放一掛百子鞭炮。這也是洪江的主意,族長答應了各房房長今天到祠堂里來商議,想必他自有張羅,如果事主上門去催請可能就會適得其反,只能用響鞭來提醒族長和三位房長。有丑遮不住,洪江也希望鞭炮聲能招來陳塆人,向燈向火各取其便,就讓大家爭個清楚明白。洪江相信,在這樣的寂靜里陳塆的每一戶人家都能夠聽見時斷時續的鞭炮聲。洪江也清楚,他從族長倫綱的家里出來雖然不到四個時辰,全陳塆人都已經知道了畜生新智暴死廣州的消息。只是陳塆仿佛還在夢中,連匹狗也懶得從狗窟窿里探出頭來望一眼。洪江聳肩抖了抖蓑衣上的積雪,心里想,睡吧,睡吧,這一覺你總不能睡到大年初一去。

巳時過半,才見二房的房長倫光趿著木屐撐著雨傘小心翼翼地向祠堂走來。洪江和洪湖趕緊起身迎上前去,一左一右攙扶著。看見跪在地上一身重孝的世秋,倫光停下來問洪湖:“新智真的死了?”洪湖故作爽快地說:“死了。這個畜生作惡到頭了。唉,子不教,父之過。是我教子無方,年關歲逼的還要各位長輩為這個畜生勞神。”說完又彎下腰對世秋說:“世秋,快給倫光太磕頭。”倫光一邊敷衍著一邊去開祠堂的門,推開門后回身對大家說:“快起來吧,都到祠堂里來避避風雪。”洪江應道:“倫光叔先進去,倫綱伯還沒來,我們就在外面候著。”

想必是族長倫綱與三位房長都約好了,祠堂的門一開,大家便前腳跟著后腳進了祠堂。本房的房長倫堂是最后一個。洪江上前說:“倫堂叔,你怎么還來得最晏?”倫堂回答道:“我自然要來晏點,來得晏才好說話。”洪江和洪湖一邊跟著倫堂往祠堂里去,一邊吩咐新禮快去準備茶水和糕點。

族長倫綱帶著三位房長給列祖列宗上香,洪江連忙跑到祠堂門口去放了一掛長鞭,算是驚動了祖宗。族長倫綱跪在地上念念有詞,也不知道是說些什么。起身后,倫綱徑直坐到八仙桌的上首,與三位房長各霸一方。洪江和洪湖一邊一個,謙恭地站在下首聽候吩咐。喝了一盞茶后,倫綱對著洪江開腔說道:“你把新智的事跟大家說說吧。”洪江把目光往洪湖臉上一丟,洪湖便躬身悲戚地說:“新智這個畜生作惡到頭,在廣州被人殺死了。我本來是打算把這個畜生丟到海里去喂烏龜王八的,要他的魂魄永世不得還鄉,可是他娘不肯,說這個畜生畢竟還有兒,將來總要有個燒紙的地方。”洪湖轉身一招手把世秋叫到身邊繼續說道:“這就是那個畜生的兒世秋,才五歲,還沒有上譜。”

大家便把目光聚在披麻戴孝的世秋身上。二房的房長倫光故作驚訝地問:“椿枝不是只生了一個女兒嗎,什么時候又生了一個兒?”倫光也是山上胡家的女婿,按照輩分,椿枝要叫他做姑公。新智在廣州討小的事情他一清二楚,才故意這么一問。洪湖沒有辦法,不得不尷尬地應道:“讓老姑公和各位長輩見笑了,世秋不是椿枝生的,是那個畜生在廣州跟一個小婊子生的。”

洪江看見洪湖沒有下文,便接過話頭來愧疚地說:“唉,新智這個畜生霸碗占鍋,又在廣州和人家生下這個孽障,真是害苦了椿枝,丟盡了祖宗的臉面。”洪江說完,洪湖立即拉著世秋跪在地上說:“新智那畜生一人作孽一人當,但我的孫子世秋沒有作孽。我和我孫子求列祖列宗和各位房長,就給新智那個畜生一抔黃土吧,也好讓世秋將來在陳塆好好做人。”

大房的房長洪山氣憤地說道:“我們義門陳氏是道德人家,落戶江州一千多年,哪一代出過這樣的忤逆?他早就被我們陳塆逐出了家門,哪里還有資格上祖墳山?”

當年新智就是鉆了洪山弟弟洪水老婆的被窩。洪江知道洪山必定就是這個態度。洪江擔心有人附和洪山,立時斬嘴說道:“洪山賢弟,新智這個畜生是沒有資格上祖墳山。如果他沒有留后的話,我們屁都不敢放一個,但他畢竟生了一個兒世秋。我們陳塆人同宗共祖,還沒有出八代,世秋是我的侄孫,也是你的侄孫。世上只有父債子還的說法,沒有父罪子當的道理。我們義門陳氏是孝義之家,不給那畜生三尺黃土,世秋不成了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孫猴子?”

倫綱用手止住洪江和洪山的爭辯,端正身子說道:“新智不能上祖墳山,我們是開過會的。可是現在新智有兒,自然就是我們陳塆的子孫。今天我們要商量的不是新智能不能上祖墳山,而是世秋的爹能不能上祖墳山。”

“世秋的爹不就是新智嗎?”洪山說,“反正新智不能上祖墳山,這是陳塆人早就商量好了的。”

“這還是有些不一樣,”倫綱說,“新智是新智,世秋是世秋。我們說了都不算,還是問問陳塆的祖宗吧。”洪江知道倫綱這是要問筶,心想賭就賭一把吧,趕緊上前把倫綱扶到祖宗的牌位前。就在倫綱焚香下拜的時候,倫堂起身走到倫綱的身邊說:“倫綱哥,讓我來打筶吧。”不料倫綱把眼一橫,說我自己來。說完他又轉身一抬手把世秋招到身邊,一老一小跪在祖宗們的牌位前磕起頭來。洪江和洪湖也趕緊跪在后面跟著磕頭。筶具三次落地后,就聽見倫綱跪在地上背對著大家顫抖著高聲說道:“新智忤逆不肖,列祖列宗寬宏大量,我等感恩戴德——”

洪江、洪湖曉得是得了勝筶,趕緊跑到祠堂門口又放了一掛長鞭。

重新回到八仙桌邊,倫綱的臉上透出一絲慈愛來。他摸著世秋的頭,說:“連擲了三個勝筶,還是世秋的面子大呀,你今后可不能像你爹一樣讓祖宗傷心難過哇。”接著,倫綱又對洪江厲聲說道:“新智橫死外鄉,按照規矩是不能在祠堂里停喪的,靈堂就搭在祠堂外的山頭邊吧。他是被人殺死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歸山的日子就不要看遠了,正月里,四鄉八碼頭的黨親和外甥女婿還要來拜年呢。還有,這年關歲逼的,又是雨又是雪,杠上‘八仙的禮數就馬虎不得了。”

洪江看見倫綱說這些話的時候,渾濁的眼眶里濕潤著。

“八仙”就是出殯時負責抬棺木的喪夫,一般是八個人,所以稱為“八仙”。人數由三個房頭平攤。有的時候,為了把喪事辦得隆重熱鬧,或者是遇到雨雪天氣路上艱難,主家就會請十六個人,也就是兩副“八仙”,以便路上打調換肩。“八仙”的牽頭人叫“杠頭”。

陳塆有兩個“杠頭”,一個是大房的洪水,還有一個替補“杠頭”是二房的新軍。平時陳塆有老人歸山,都是洪水做“杠頭”。但大房有喪事的時候,洪水要捧哭喪棒戴孝下跪,“杠頭”就由二房的新軍頂替。陳塆有接“八仙”的風俗。喪家看好逝者歸山的日子后,司儀就要帶著孝子端著逝者的靈牌,從“杠頭”開始一個個上門禮接。孝子只能端著靈牌跪在“八仙”的大門外,由司儀進去報喪。得了訃訊的“八仙”趕緊出門來扶起孝子,算是答應了主家。

新智的靈堂就搭在祠堂邊,歸山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九。這日子也不是請道士看的,誰也想不到新智才過三十便見了閻王,棺木也沒有準備,還要給親戚路轉送訃訊,臘月二十八來不及。臘月三十是大年,是陳塆人還年福祭祖、吃年飯的日子,不能用,年里就只剩下這一天了。洪湖說新智這畜生在陳塆能得一抷黃土就是他的造化,只要日子不犯煞害人就行。日子就是這么定的,也不打算勞動黨上,但椿枝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棒槌摟著走,我娘家的訃訊還是要送的。椿枝是正主,嫁給新智又受了許多委屈,老兄弟一商量,黨上便只動了胡家。

接下來的大事就是請“杠頭”。按照陳塆的老規矩,送畜生新智歸山的“杠頭”應該是洪水。洪水雖然是新智的叔,卻讓這個畜生不如的侄子給他戴了一頂綠帽子,如今要請他做“杠頭”送新智歸山,怕是比登天還難。老兄弟三個一合計,都像是害了牙疼一樣“嘶嘶”地倒吸冷氣。又是洪江最后拍板說:“規矩就是這樣,再硬的釘子也要去碰。現在房長們都同意了新智上祖墳山,我們辦事更要小心,千萬不能給大家留下什么翻盤的把柄。”臘月二十七的午飯后,司儀帶著世秋端著新智的靈牌去接“杠頭”洪水。不到半個小時便打了轉身,司儀說洪水不肯,說就是送豬送狗也不送那畜生。這是預料中的結果。洪江對司儀說:“勞煩你再去接,就讓世秋在他家門口跪到天黑,要讓全陳塆的人都看到我們是盡了禮數的。”天黑盡后,司儀帶著世秋又回來了,說:“洪水還是不肯答應,推托說腰痛,讓去請二房的新軍做‘杠頭。”

洪湖聽了司儀的話后,便對洪江說:“大哥,既然洪水說腰痛,要不就按他的說法,請二房的新軍做‘杠頭吧。”新仁、新義、新禮三兄弟有些激憤,新仁說:“求卵吃面,越求越硬。話是他自己說出來的,我們就駝子作揖就地歪,請新軍做‘杠頭。”洪江想了想說:“你們不要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他什么時候腰痛了?我昨天還看見他出豬圈往地里挑糞呢!再說這又是下雨又是落雪的,我們肯定要請兩副‘八仙,這‘杠頭腰痛不腰痛又有什么關系?他摞個總跟著走就行了。再說,又不是大房的喪事,洪水杵在那里,新軍敢破了規矩答應?等你請不動新軍轉頭再去請洪水,就更請不動了,到時候定是兩頭失塌。”說話間,陸續來了幾個幫忙的三房兄弟和嬸娘,知道情況后,更是七嘴八舌,有的說一碼歸一碼,新智是做了對不住洪水的事,但洪水要是不肯做這個“杠頭”那就是公報私仇,犯的是族規;有的說多大個事!莫說是兩副“八仙”,就是四副“八仙”我們三房的男丁也湊得齊。等他洪水家里老了人,也讓他自己往祖墳山上背;還有幾個火性足的后生說亡人為大,入土為安,理在我們這邊。洪水要是不肯做“杠頭”,我們就拿著哭喪棒上門去打。

臘月年邊,各人在家里都喝了不少燒酒,雞一嘴鴨一嘴的。眼見著火越燒越旺,來幫忙的人也越來越多,洪江擔心鬧出事來,拱手高聲說道:“各位兄弟叔侄,事情還沒有到那步田地。洪水賢弟做了十幾年的‘杠頭,過溝上坎,哪一家的老人都走得穩穩當當。新智作孽在前,洪水賢弟心里難免有氣。古人都曉得負荊請罪,只要我們禮數做足,我想洪水賢弟是絕對不會推辭的。大家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請‘杠頭的事情我和司儀自有安排。”

怎么安排?自然還是一個求字。洪江與洪河、洪湖一商量,決定親自帶著世秋去接洪水。當然司儀還是要去,一來接“杠頭”是司儀的本職;再者洪江作為喪主破了例規去接“杠頭”,也要一個見證,將來真出了什么事也好說話。三人來到洪水的門前已經將近晚上十點了,司儀上前拍著門環叫道:“洪水,洪水,我是帶著世秋來接你的。”洪水沒有答應,家里也沒有燈光,想必是知道司儀和孝子還會來接,故意早早地上床回避。但洪江是和司儀商量好了的,今晚非要把洪水叫起來不可。司儀便一聲高過一聲,把門環也拍得乒乒乓乓,勢必要把全陳塆的人都拍出來看熱鬧。洪水知道躲不過,只得起身拉亮電燈打開大門,隨即轉身回到堂屋,對端著靈牌跪在門口的世秋看都不看一眼。洪江隨著司儀來到堂屋里對洪水說:“賢弟,我來接你做‘杠頭,送那個畜生歸山。”

洪水甕聲甕氣地說腰痛,你們去接新軍吧。

洪江說:“這濕天濕地的,我們準備接兩副‘八仙。只勞賢弟幫忙摞總一下,杠上的事自有年輕的后生。”

“我說過我腰痛,動不得。”洪水有些不耐煩。

“洪水賢弟,”洪江說,“我曉得你心里有氣,但這是我們陳塆上百年的老規矩,我不敢破。新智雖然豬狗不如,但他的兒沒有作孽,還是我們陳塆的子孫,他還跪在門口呢。我也沒有多余的話,你看著辦吧。”

說完,對洪水雙手一拱,拉著司儀便出了門。

洪水坐在堂屋里,心想你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就在他準備關門上床的時候,卻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喊聲:

“洪水公,我來接你!”

“洪水公,我來接你!!”

“洪水公,我——來——接——你!!!”

冬夜的寂靜里,聲音像一把銳利的刀子,橫七豎八,要把陳塆割成碎片。洪水被那魔咒一樣的聲音定在堂屋里發呆。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凄厲的聲音仍像幽魂一樣,在陳塆的村巷間亂竄。鬼使神差,洪水走出門,把世秋從雪地里牽了起來。

新智的靈堂就搭在祠堂邊,鑼鼓、洋號也各請了一班,凡有吊客便要吹打一通。“杠頭”洪水有了應承,臘月二十八一早司儀便帶著世秋往各房頭去接“八仙”。一番喧騰過后,陳塆人便再也不好裝聾作啞了。其實就在洪江從族長倫綱的家里出來以后,關于新智的死,全陳塆的每一扇大門的后面都有一個不同的版本。伴著祠堂里房長們的商議,祠堂邊新智靈堂的搭設,還有小世秋夜間里跪在洪水家門口的呼號,陳塆人在飯桌上、床笫間,就著酒肉和歡娛進行著不斷的充實與完善,最后得出結論,新智的死必定與那個叫小麗的“小婊子”相關。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在心里盤算著,等天亮后,一定要去見識一下這個女人身上的妖氣。

吃完早飯,陸陸續續地就有許多人來燒頭香。女人們按照自己的輩分來勸慰新智的娘和椿枝,請求著幫忙做一些紙扎、針線或廚間的雜事。無論男人女人,都要在間隙里不失時機地窺脧一番那個從廣州來的“小婊子”,見她頭上扎著一朵夏布剪成的素花,素服里的身材裊娜著,面容憂郁,眼泡有些紅腫。大家都覺得這個“小婊子”和自己見識之前的想象一模一樣,天生就是一副克夫的容貌與做派。

在外打工的都回來過年,人人口袋里都有幾個閑錢。不一會兒,圍著棺材的四張麻將桌上便坐滿了人,周圍還圍滿了遲到的看客。給新智守靈,大家的話題自然放在新智身上。有抓了好牌反而放炮的人心里正懊悔不已,旁邊的看客便刺激道:“你這把牌要是給新智打肯定能和一把大牌,要說打牌還是新智有量。”有人附和道:“新智賭博在金城一江兩岸不數第一也是第二,有一回他帶我去江北廣濟縣城押寶,叫我給他做‘寶官,場上都是三省五縣的好佬,碼在面前的‘毛爹兒就是用手一掐,數都不數。他一夜到亮全場通吃,害得我只好脫落褲子扎住褲腳管來裝錢。”有人問:“那新智肯定給了你好多錢咯?”那人答道:“新智其實是個很講義的人,我給他做一夜‘寶官就得了三萬塊。”

說起新智的義氣,又有人想起一件事來,說有一年他到金城鎮的集貿市場去給雞販子上土雞,兩籠五十只土雞說好了兩天后給錢。等他去討錢的時候,雞販子指著雞籠說:“你的雞都是用飼料養大的,不是土雞。你看,都還在這里,賣不動。”他一看,籠子里的雞是雞販子新進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土雞。雞販子說要給錢也不能按土雞的價錢,而且還少了一只。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正好碰到新智路過,上前劈胸揪住雞販子說:“你眼睛沒長珠子呀?欺人欺到我哥頭上來了!”那雞販子一見新智,屁都不敢放一個,一分不少地結清了雞錢不說,還一個勁地打躬作揖賠小心,要請新智和他吃飯。

大家似乎把新智的惡行忘得一干二凈,而他的仁心義舉卻像是五月里青竹溪的溪水一樣,灌滿了大家的記憶。新智十歲那年,陳塆人在收了早稻后便打開涵閘,把長江里的水和魚兒都放了進來。那一年江水退得早,為了讓塆里的魚兒長得更肥一些,陳塆人上了閘板留水。新智和幾個同齡的伙伴天天泡在水里摸魚。有一天,二房的洪斌潛到水底摸魚,不料被水草纏住了腳,半天不得起來。小伙伴們個個嚇得臉色垮白,只有新智一次又一次地潛到水下去解洪斌腳脖子上的水草。等把洪斌弄上岸的時候,他的肚皮鼓脹得就像是一張薄薄的塑料紙,仿佛能看見骯臟的湖水在里面不停地晃蕩。那天晚上,洪斌娘還給新智煮了一碗五個冰糖荷包蛋。洪斌正坐在一張桌子上打牌,當即說:“是啊,要不是新智賢侄,我今天哪里還能坐在這里打牌呢。”說畢,洪斌還特意到新智的靈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又有人記起和新智一起在金城學校讀書的事來。新智的成績雖然一塌糊涂,但總是幫護著幾個陳塆的學生。新智打起架來不要命,就是金城街上的混混也不敢欺負陳塆的學生。大家越說越遠,由個人說到了集體。陳塆前有良田,后有山場,富足的日子讓周邊的村莊眼紅。山上的胡家、田家、上黃、上章幾個村莊的山場都與陳塆相鄰,他們時時刻刻想著占點陳塆的便宜,今天偷一棵樹,明天摸幾根竹子,看山的禁長沒有一點辦法。自從新智在周邊出了名以后,山上的幾個村莊再也沒有人敢動陳塆的一草一木。

新智搖身一變便成了陳塆的保護神。

世秋的親娘——那個“小婊子”,誰也想不到她聽得懂陳塆話。實際上她是一江之隔的湖北廣濟人,只是沒人知道而已。之前一直摟著世秋伏在新智的棺材上低聲地啜泣,但大家說到的關于新智的枝枝葉葉都聽得滴水不漏。就在大家說得轟轟烈烈的時候,忽然雙手捶打著棺材大放悲聲:

“新智耶——你起來呀!”

“新智耶——你快起來聽聽呀——”

大家被她突如其來的鄉音和悲傷嚇了一跳。幾個心軟的女人怎么也勸不住,便將遽變告訴了洪江和洪湖。看見洪江和洪湖來到面前,她便一手拉著一個跪在他們面前說:“新智死得好冤枉哦,新智是為陳塆的人被殺死的呀——”

靈堂里一下子寂靜下來,打牌的、談今博古的都緘口住手,圍攏過來。洪江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說:“賢媳莫難過,賢媳莫難過,有話慢慢說。”那個叫小麗的廣濟女人在洪江的攙扶下坐回到凳子上,斷斷續續地講述了新智被殺的過程。新智本來打算今年是無論如何也要回家過年的,不管陳塆人怎么看他、怎么對他,他都打算忍著。新智說不管是什么債,該還的時候就要還,不能利滾利滾得還不起。他把臘月二十五的飛機票都訂好了。臘月二十三的晚上,大房的新武忽然找上門來。新武在廣州是搞腳手架出租的,有一個工地的老板欠了他一百多萬的工錢不給,他手下的十幾個安裝工人沒有一分錢回家過年,新武走投無路,只好跑來找新智,說新智哥,我今天又去討錢,老板一分錢不給不說,還叫兩個馬仔把我打了一頓,一個挈手一個抬腳把我扔出了門外。你在廣州路子寬,幫幫老弟吧。新智與新武一向沒有來往,但二話不說就應承了。想不到這一回他馬失前蹄,第二天跟著新武跑到工地上去,連自己是哪路神仙都沒來得及說清楚,對方的一個愣頭青上來就是一刀,要了他的性命。

新武的哥哥新文也在。大家都定定地看著他,想得到更確切的應證。新文支支吾吾,只說新武多天前打了電話回來,說今年不回家過年。大家看到新文這副神態,便認定了事情的真實,要新文當大家的面用免提給新武打電話。電話打過去是關機,有人便說:“新武這人真不仗義,新智一條命都為他丟了,他卻躲在外面,連炷香也不回來燒。”又有人說鬧出了人命,只怕是新武也在廣州“吃商品糧”哦。陳塆人說的“吃商品糧”就是坐牢的意思。眾人不免唏噓不已。

新智是為了幫新武討錢被人殺死的。消息就像游絲一樣為寒冬的風所吹送,箭一樣地在雪的縫隙里穿行,一瞬間便鉆進了各家各戶的門縫窗隙。吃過午飯,一些高輩年長者也來給新智上香,這是一種禮敬。靈堂里已經顯得有些擁擠了。洪江、洪湖看見新智的葬禮得到了陳塆人的認可和支持,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人死飯甑開。陳塆的老規矩是一家辦喪事,全村不開伙。一開始,洪江、洪湖認為陳塆人是不樂意來吃新智的喪飯的,只殺了一頭豬,打算把“八仙”和親戚六眷款待好就行。現在看來不行,老兄弟一商量,臨時又決定再殺一頭豬。果然到了晚飯的時候,各房來守靈的兄弟叔侄一個都沒有走。預備的五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還有一些不愛喝酒的只能端著碗站在旁邊,長長地伸出筷子去夾菜。

出殯的頭天晚上,“八仙”要為亡人守靈,直到第二天把亡人送到祖墳山上去。人世間走一遭,這最后一程便是在“八仙”的陪伴下度過的。“八仙”守靈自然是由“杠頭”牽頭摞總,通常是在喪家放好路燭、道士念經超度以后,一般都是子時到場。“八仙”最后守靈有兩層意思,一是要了解清楚喪事的準備情況,棺木的質量如何,什么時辰發喪,過喪的路線怎么走。還要綜合考量,由“杠頭”決定第二天是扎“硬杠”還是扎“軟杠”。“硬杠”就是用兩根主杠夾住棺木的下方,再用粗麻藤將主杠與棺木捆綁在一起。棺木質量不好、路線陡峭適宜于“硬杠”。“硬杠”送喪沒有讓力,“八仙”們更辛苦,弄不好還會炸腰。但“硬杠”的棺木位置高過“八仙”的頭頂,看起來比較威勢,所以凡是送德高望重的老人歸山都是用“硬杠”。“軟杠”是在主杠的兩頭再橫穿子杠,棺木的位置齊腰,“八仙”們抬起來也輕松省力。“八仙”守靈的另一層意思是與亡人做最后的心靈交流,明天我們送你歸山,路上萬一有什么閃失還要你多多擔待,到了陰曹地府不要向閻王告狀,轉身來害人。

道士念經超度結束的時候,放路燭的也打了回轉。夜飯也準備好了,只等“杠頭”洪水來開席。這一頓夜飯在整個葬禮中最豐盛、規格也最高,只是要辦在靈堂里的棺木邊。“杠頭”坐首席一位。天上雷公大,地上舅公大,但這回舅公卻只能旁坐作陪,其間孝子還要三次戴孝下跪敬酒。酒中意味清楚明了,下面的一切就此拜托大家了。時辰已經交子,天寒地凍,桌上的蹄花肘肉已經回鍋了兩次,“杠頭”洪水卻還沒有來。洪湖不免有些心焦氣躁,因為吃完飯后,別人可以打牌閑坐,獨“杠頭”還有一件事情,要在孝子的陪同下到選定的墓地去“開山”,雖然只是動一下鋤頭,但也是一種權力與責任的象征,誰人也不能替代。洪湖于是問洪江:“大哥,洪水該不會不來吧?要不要再上門去接?”已經上桌的“八仙”們也都附和道:“要不再上門去催催吧。”洪江沉吟片刻,向大家拱手說:“是洪水賢弟自己把孝子牽起來的,他做了十幾年的‘杠頭,曉得規矩,不會不來的。再說,陳塆三個房頭百十戶人家,誰家都有老人的時候。我不能帶頭打破這個例規。”話音剛落,就聽見兩聲咳嗽,洪水跺跺腳已經站在了靈堂的門口。洪江、洪湖趕緊上前替他撣落肩頭的雪花,一迭聲地說賢弟辛苦,賢弟辛苦,就要把他往座席的上首扶。洪水卻徑直走到新智的棺木前,燃起一炷香來。洪湖連忙拉來世秋陪跪。磕了三個頭,雙手把香插進香爐,從地上牽起世秋后,洪水才徑直走到首席坐了下來。大家都怔怔地看著他。

“八仙”和道士、鑼鼓洋號不一樣,是沒有現金酬勞的,但新智的葬禮如此順趟,洪湖三兄弟心存感激。頭天晚上洪水把世秋從雪地里牽起來后,洪湖三兄弟就商量好了報答的方式。都臘月二十九了,還要勞煩兄弟叔侄送畜生新智歸山,一定不可虧待了“八仙”,除了酒席要豐盛以外,還準備每人包五百塊錢,再買一雙好皮鞋。這是陳塆歷史上沒有過的。酒席快結束的時候,洪湖從口袋里掏出一摞錢來放在洪水的面前,謙恭地說:“濕天濕地的還要各位兄弟叔侄吃苦,這是八千塊錢,不成敬意,大家拿去買幾瓶酒驅驅寒氣吧。”洪水望著面前那摞粉紅的票子,在大家的注視下,他的臉越來越黑。良久,他忽然伸手一拂,作惱道:“我沒有見過錢?”那摞票子像秋風吹落的樹葉一樣滿地飄搖。有一張正好飄到桌旁的地火里,瞬間便化作一只黑蝶,飛到了靈堂的棚頂上。

洪湖滿臉尷尬,口里卻還連稱多謝。洪江趕忙打圓場說:“大家不要嫌少,只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我們還給大家一人買了一雙皮鞋,各位兄弟叔侄千萬不要推辭。”

洪水還是黑著臉回道:“皮鞋也不能要。有例不破,無例不興,只要一雙白球鞋。家家都有老人的時候,新智發了冤枉財,有錢。你開這樣的先例,以后我們窮人家的喪事怎么辦?”洪水站起身來接著說:“世秋呢?我們去‘開山。”有人追著問:“明天是扎軟杠還是硬杠?”洪水也不轉身,只甕聲甕氣地應道:“明天再說!”說完牽起世秋隱沒在雪舞風飛的暗夜里。

那邊剛把靈堂交給“八仙”,這邊在洪湖的堂屋里便發生了一件出乎大家意料的事情。椿枝忽然提出來,明天新智歸山的時候,要由女兒蘭草端靈。在陳塆的歷史上,女兒端靈也不是沒有過,但都是亡人沒有子嗣,而且端了靈的女兒只能坐堂招婿來頂門戶。新智不是明明生了一個兒世秋嗎?但是,椿枝有椿枝的道理,她對公爹洪湖說:“我是你們陳家明媒正娶用轎子抬進門的,我和新智是拜了你們陳家的祖宗高堂的,只有我胡椿枝才是你們陳家的媳婦。”椿枝又指著小麗說:“她是從哪里來的?沒有樹怎么能結出果來,不是你陳家的媳婦還能替你陳家生出孫兒來?”

椿枝是個本分的女人。新智一生浪蕩,她青春年少的,在陳塆卻沒有半句閑話。洪湖曉得新智是水打爛柴難回頭,看見守著活寡的椿枝整天愁眉苦臉的,心里有愧,常常勸導椿枝說:“你就再走一腳吧,守著那個畜生不值得,吊頸也要找棵直樹。”椿枝卻說:“一女不嫁二夫,我不是一個沒有婦道的女人,新智不死我就不能嫁人,我活該就是個守寡的命。”自從嫁給新智,椿枝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她的眼淚就像是青竹溪里水一樣日夜流淌。現在椿枝說出這樣的話來,大家都被哽住了,不好還聲。

小麗沒有預料到事情的嚴重性,她想用平和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便上前謙恭地對椿枝說:“椿枝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也不是好遠的人,規矩也曉得,新智到底有兒,怎么能讓蘭草端靈呢?”

洪湖也附和著對椿枝說:“是啊椿枝,你大人大量。世秋是新智的兒,你不要他端靈,不要遭陳塆人笑話?世秋以后還怎么做人?”

不料椿枝卻忽然發起強來,對著洪湖和小麗厲聲說道:“你以為叫了世秋就是陳家的根種嗎?你個千人騎萬人跨的賤貨,鬼曉得這個小畜生是哪個野狗操出來的。”

小麗頓時哭著把世秋推到椿枝的面前說:“你去拿把刀來把世秋的血放出來看看,看看這個小畜生究竟是哪個野狗操的。我跟世秋在廣州生活得好好的,是你們要把他帶回來。接‘杠頭‘八仙雪地里下跪,全陳塆的人都知道了世秋就是新智的兒,現在不要他端靈,走遍天下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椿枝像一匹護崽的母狗,更不示弱,站起來指著小麗:“你個婊子莫跟我扯許多,你先把那個畜生從棺材里拉起來,拜了祖宗高堂再來跟我說話。”

兩個女人唇槍舌劍。洪湖束手無策。茶香也只能揪著圍裙唉聲嘆氣地擦眼淚,不曉得從誰勸起。

小麗突然“撲通”一聲跪在椿枝的面前哭訴道:“椿枝姐,是我對不住你,你打我罵我都行,但不能污我清白。我好歹也念了幾年書,曉得廉恥。在新智的公司里打工做的也是清白事,跟了新智也是清白的身子。是新智哄我騙我,說他早就跟你離了婚。等我曉得了他說的是假話,肚子里已經懷了世秋,我一個女人在廣州無依無靠,又有什么辦法呢?生了世秋,我年年要他回來把事情料理好,他總是之乎者也。石頭丟上天總是要落地的,今年我又對他說你再不回去,我就帶著世秋自己回去,他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誰人想到動身的頭天就出了那樣的事啊!”

小麗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椿枝的眼睛也哭得潮潮的。

“椿枝姐,你仔細看看,他不就是新智的兒嗎……”

悲愴聲震屋瓦。

除了椿枝以外,陳家所有的人都是向著由世秋來端靈的。誰都看得出來,這世秋的長相、秉性儼然就是一個小新智。老規矩就是這樣沿襲的,有兒兒端靈,兒多長子端靈。新智也正是因為沒有斷后,陳塆人才迫于無奈給了他一抔黃土。如果明天是蘭草端 靈,就等于是向全陳塆人廣播,世秋不是新智的兒。小麗這一番哭訴,大家都曉得了她和椿枝一樣也是個賢良的女人,心里便更向著世秋了。只是椿枝不點這個頭,誰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洪湖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唯獨對椿枝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但道士已經看好了日出辰時出殯,等不得了。想來想去,這個皮球還是只能踢給大哥洪江。于是他拿腔捏勢地說道:“都不要爭了,我還冇死,靈牌只有一個,總只能一個人端靈。大哥是一家之主,大家都聽他的,他怎么說就怎么是。”

洪江曉得洪湖會把這一攤稀屎糊到他頭上,有什么辦法呢,誰叫自己是老大呢,這屁股他不擦沒人能擦。他虛咳了一聲,說:“要我說可以,但說了大家就要照辦。家丑不可外揚,家和百事興旺。現在是新社會,一人只有一個老婆,將來只有椿枝才是我們陳家的太婆。世秋是新智的兒也不假,由他端靈是自然的事,但端靈之前他要認椿枝作娘。要是世秋不認椿枝這個娘,那就由蘭草來端靈。”

洪江的話一說完,兩個女人立時同聲號哭起來。其他人便都默默著,靜待兩個女人去定奪。

足有一盞茶的工夫,還是小麗先擦去眼淚收住啜泣,長嘆一聲按著世秋的頭說:“世秋,快給你娘磕頭。”

世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對著小麗叫了一聲,媽咪——

小麗的眼淚瞬時又滾滾而下,哽咽著應道,媽咪在這里。又指著椿枝對世秋說:“世秋聽話,這是你娘,快叫娘。”

世秋在大家的注視和期待中,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娘——”

兩個女人再一次同聲號哭起來。茶香連忙上前把世秋摟到懷里,連聲說道我孫兒乖,我孫兒真乖。

大家都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洪江便站起來扎總道:“明天送新智歸山就勞煩椿枝把世秋帶好。小麗就受些委屈,算是陳家的朋親。”

臘月二十九一早,銅錢大的雪片子漫天飛舞,白的山黑的水,只剩下兩色。路斷人稀,鳥雀飛絕,整個陳塆仿佛與世隔絕一般。這一天,陳塆人都睡不著,醒得格外的早。卯時尾上,洪水便帶著“八仙”從祠堂里的上梁上放下主杠,撣去揚塵立在靈堂邊,以防婦人騎跨。少時,鑼鼓、洋號和親戚六眷陸續而來。早已熬好的煎米茶就在桌邊的大桶里,桌上是一筲箕包子和油條,旁邊放著一摞海碗。沒有席面,早來早吃,晏來晏吃,流水一樣。鑼鼓、洋號吃完后便分坐在靈堂的兩邊開始奏樂,要算著時間在起杠前奏樂三通,目的是催客。其中夾雜著凄厲的長號,響遏行云,裂人心膽。

在奏樂的過程中,“八仙”們開始扎杠。棺木已經抬出靈堂,橫擱在兩條長凳上。四個后生把主杠抬上來,夾在棺木的兩邊。洪水血紅著眼,連聲吼道:“往下!再往下!”大家才曉得這是要扎硬杠。

洪水滿面怒氣地把棉襖一甩,從肩上拉下長巾,腹部一吸,緊緊地扎在腰間,上身立即鼓脹起來。他從地上摞起麻藤來,將一頭從棺木頂上甩過去,與二杠頭新軍一甩一接,環著棺木與主杠一連纏了十幾道,一直纏到麻藤的盡頭。雪越下越大,一些“八仙”的家人紛紛加入進來,幫著撐傘擋雪。洪水的老婆剛把雨傘伸到他的頭頂,就被他一腳蹬翻在雪地里。收藤的時候,洪水拉著麻藤的一頭,雙腳踩在棺木的底板上,裂帛般地發一聲喊:“好——!”人們看見他挺直的身體幾乎就與地面平行,橫亙在空中。咬牙切齒目眥欲裂的洪水身體就像是剛出籠屜的枕頭年粑一樣,裊裊地冒著白氣,仰天的口鼻里噴射出氣柱。

杠上的棺木很是雄勢,頭昂揚著,上面插一只振翅的仙鶴。棺木前頭矮桌上的新智沒有絲毫寒意地穿著單衣,嘴角上翹似乎還含著一絲笑意,意味讓人揣摸不透。糟糕的天氣沒有絲毫的影響,陳塆人老少傾巢,雨傘蓑衣,把新智圍得嚴嚴實實。在陣陣鼓樂和密密匝匝的鞭炮聲中,司儀聲嘶力竭的呼喊就像是落入泥淖的雪花。其實并不需要司儀的指揮,人們對葬禮的程序早已是駕輕就熟。先是親人摸棺,椿枝牽著世秋和蘭草走在頭里,后面緊跟著新禮一家,再后面是新仁、新義和老婆孩子。戴著短孝的小麗想跟在新義老婆的后面去摸棺,但回環的椿枝緊緊地貼著新義老婆的后背,并沒有給她留下一絲縫隙。摸棺過后是最后一次上香,先是亡人的同輩和晚輩親人,接著是黨親、朋親和鄰里。最后上香的是“八仙”。

洪水帶著“八仙”上完香后,一腳踢翻棺木前的供桌。這是發喪的信號。棺木前方立時“轟”地讓出一面豁口來。女人們像得了指令,聲嘶力竭地號起喪來。鑼鼓、洋號、鞭炮齊鳴。就見洪水來到最擔力的左后杠,身子一弓鉆到杠下,發一聲喊:“起喲——”棺木便上了“八仙”們的肩頭。棺木的后方也立時“轟”地讓出一面豁口來。洪水再發一聲喊:“走喔——”眾“八仙”齊步后退兩丈余,作好勢,像一頭瘋牛一樣沿著青竹溪向山上沖去。

路上遇到溝坎,棺木就要停下來由親戚路轉擺路祭。祭品有香煙和糕點飲料。按規矩,主家要安排人挑著空籮筐,路祭完畢后由“杠頭”把這些東西丟到籮筐里挑到墓地,葬好亡人后,再由“杠頭”分給“八仙”。洪湖想新智這畜生活著害人,死了還要害人,便叮囑陳家的外甥女婿路祭要辦好些。但洪水一樣都沒有要,每次路祭一完,他一腳蹬翻供桌,任那些香煙、糕點散落在污濁的泥地上。

新智的墳前高后低,就像是一只大大的洋人鼻子。站在新智的墳前,洪水看見雪花落在熱土上一朵朵地融化,在心里喟然嘆道:“再狠的新智也起不來了!”操起鐵鍬來,又圍著新智的新墳走了一遭,小心翼翼地把墳上的樹根草屑清理干凈,把松散的泥土拍嚴實。

“洪水叔,快磕個頭回去吧,冷死了。”一個“八仙”說道。抬頭一看,大家的身上都裊裊地冒著熱氣,衣服的下擺上掛滿了玉佩一樣的冰凌,都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洪水沒有理會,徑直走到旁邊的樹林里,拿出一把桃木劍來,插在新智的墳頭上,又操起鋤頭,把桃木劍一截一截地追進去,直至劍柄也沒入新墳的熱土中。看見大家怔怔地瞪著眼睛,洪水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拍拍手訕訕地說:“這不是我的主張,是洪湖哥交代的。”

白發人不送黑發人。發喪后,洪湖站在家門口的踏腳石上,看著送喪的隊伍緣著青竹溪冉冉而去,在通往仙姑臺彎彎曲曲的山路上時隱時現。慢慢地,鑼鼓、洋號和鞭炮的聲音像受了潮侵一樣,在大雪的縫隙里已經失了底氣,聽起來有些縹緲虛幻。新智的棺木在爬坡過坎的時候,除了兩副“八仙”竭盡全力以外,還有許多各房的后生牽起手來前拉后送,遠遠地望去,就像是黏附在一根糖棍子上的一群螞蟻。想象著新智躺在棺木里的安逸,就像是坐在轎子里的縣太爺一樣,洪湖忍不住脫口罵道:“這個畜生!”

洪湖原本打算新智歸山后便焚了他的靈位,全家人好安安心心地過年。現在要不要設靈,他的心里矛盾起來。過去的老規矩是亡人的靈位要供三年,現在人再也沒有那樣的長眉毛,但一般都是亡人周年除靈,最早的也要等到做了“五七”的法事。只要是亡人的靈位沒除,新年里喪家的春聯便是綠色的,親戚六眷和本族的兄弟叔侄都要來燒“新香”。從新智葬禮的過程來看,陳塆人似乎已經原諒了這個畜生,也承認了世秋就是新智的后人。這樣說的話就必須要給新智設靈位,不然子嗣就要落下不孝的罵名。但洪湖又想,陳塆人是不是真的就原諒了呢?葬禮雖然是空前的隆重,但也不能排除陳塆人的言行只是在遵守著一個誰也不敢打破的規矩。貿然設了靈位,正月里又沒人來燒“新香”,那便是一件丟家丑的事情。

現在,新智就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條臺上,讓人揣摸不透地淺笑著。紙扎的靈牌就立在他面前,靈牌的前面是一只香爐,香爐的前面供著一碗飯和一只煎蛋,還有三盅酒和三盞茶。洪湖站在堂屋中間注視著新智的遺像,這個曾經給他帶來驕傲與悔恨的兒子,現在又把他的心房掏挖得虛徒四壁。

款廚的酒席結束后,老少兄弟都坐在飯桌邊,像是從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一樣。新智享得的哀榮讓大家始料不及。洪江的心里有些居功的沖動,就在他正要開口總結的時候,洪湖卻搶先說道,大哥,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定奪。

“什么事?”洪江就著洪湖送過來的火點燃一支香煙。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新智還要不要設靈位?”

洪江想都沒想,噴出一口煙來應道:“當然要設,他又不是沒有后人。不設靈位,陳塆人要說世秋不守孝道。”

“要是正月里陳塆人都不來燒‘新香呢?”洪湖說:“今天送這個畜生歸山雖然是熱熱鬧鬧的,我看陳塆人不見得都是心甘情愿的,說不定只是禮面上過過,心里怕還是恨著新智那個畜生的。要是設了靈位,正月里陳塆人都不來燒‘新香,害得我們年也過不好,那就是里子沒有里子面子沒有面子了。”

洪江猛吸了幾口煙,沉思了片刻后說:“其實都是一個奈何不得規矩的事。新智是陳塆的人,土匪也好,強盜也罷,好死歹死陳塆都是要給他三尺黃土的。陳塆人有仇也好,有恨也罷,都是要把他送上祖墳山的。陳塆的歷史上也不是冇出過惡人,除了死不見尸的,有哪一個沒上祖墳山?大家爭的只是一個禮數。你明天大門上綠對聯一貼,就是在告訴陳塆人,世秋給新智設了靈位,大家還是要按規矩來燒‘新香的,這銅墻鐵壁的規矩誰人也不敢帶頭來打破。”洪江覺得自己的話句句點在穴門上,又伸手向洪湖要了一支煙。

洪湖覺得大哥的話很有道理,便說那就設吧。

洪江、洪河兩家人回去后,洪湖和新禮繼續商量著正月里的“新香”怎么接待。按規矩都是燒完香后便坐下來喝糕餅茶,糕餅茶一般只辦兩桌,一撥接著一撥地前面讓后面。遇到飯點就上菜喝酒。父子兩人商定,要格外加敬,糕餅茶和酒席都辦四桌,香煙、糕點和酒菜都要辦好些。最后洪湖對新禮說,最關鍵的是你還要到金城鎮上去請一位老先生寫一副對聯。對聯要寫謙虛些,要把陳塆人的寬宏大量寫出來,讓陳塆人看了不但不反感,而且還高興。

大年三十清早,洪湖家的大門上貼著這樣一副綠紙對聯:

詩書不讀難為禮

孝義傳家總關情

陳塆的風俗是在除夕這一天吃年飯,吃完年飯后舉家的男丁都要到祠堂里去還年福。吃年飯要接新女婿和沒過門的兒媳婦,還有親房的長輩。他們過上過下,果然個個駐足觀看。洪湖拿著一把篾帚裝著在門口掃地,見人便上前敬煙。大家接了香煙便問:“新智有‘新香呀?”洪湖便應道:“這個畜生一生不做好事,還要兄弟叔侄們多多擔待,莫冷待我的孫兒世秋。”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洪湖便把一家人喊起來。開門出天方后,女人忙著準備茶點和酒席,世秋戴好孝,側面跪在靈前接客。先是新禮一家來燒香,一會兒新仁、新義兩家也來了。隨后,各房來燒“新香”的一撥接著一撥,鞭炮聲連綿不斷,震天動地,整個陳塆再一次為硝煙和硫磺的氣味所籠罩。

大年初一是本族的兄弟叔侄燒“新香”,初二是黨親,初三往后是外甥女婿和朋親。一連數天,洪湖家堂屋里的香客絡繹不絕。新智的“新香”成了陳塆人這個新年的重要組成部分。

過完三朝年,初四一早,椿枝帶著蘭草也給新智上了一炷“新香”,磕了三個頭,而后挽起一面包袱,便回了山上胡家的娘家。

責任編輯?? 木? 葉

清明 2019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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