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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山河(散文)

2019-11-18 01:11:29 北京文學 2019年11期

楊海蒂

第一次到陜北時,瞬間被擊中了:腳下是世界上最廣最深的黃土,地球上最大的黃土高原,被鬼斧天工切割得千溝萬壑,氣勢磅礴地伸向天空;中華民族母親河黃河,狂怒咆哮一瀉萬丈,浩浩蕩蕩泥沙俱下……

而當我來到陜北偏北的榆林橫山,目睹“龍隱之脈”橫山山脈穿過黃土高原橫亙天際,親見無定河蹚過塞北沙漠漫延橫山全境,我對這片土地充滿了敬畏。當得知在這片神奇遼闊的黃土地上,一代代帝王將相大展雄才偉略,一位位英雄豪杰潑灑熱血,一曲曲歷史交響激越昂揚,一首首壯麗詩篇千古流傳,我對“龍興之地”橫山高山仰止。

“欲知塞上千秋事,唯有橫山古銀州。”

陜北的深冬季節,讓我感覺猶如置身于西伯利亞般寒冷,昔日沙漠與高原相接的橫山,經過長期植樹造林,早已被層層綠色覆蓋,看不到我期待的塞外風光,但在寒冬臘月里,郊外峁塬上也還是衰草枯黃。刺骨寒風將我的臉抽打得生疼,我瑟縮在超厚的大棉袍里,循著時間的線索,探聽古銀州廢墟下的歷史回響。

古銀州林茂糧豐馬壯羊肥,是漠北游牧民族活動的歷史舞臺,也是他們進犯關中的跳板。漢人、匈奴人、鮮卑人、突厥人、回紇人、契丹人、蒙古人,曾在這兒龍爭虎斗,絕大部分又像天上的神鷹一樣不知所終。

銀州城勢扼中央、總綰南北,分為“上城”“下城”兩座城池。上城始置于南北朝周武帝三年,即古銀州遺址所在地,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秦朝增建的下城,為上郡膚施城,是秦始皇迷信“亡秦者胡也”而修筑的軍事防御城堡。

隋朝戰亂,銀州城被廢;隋末唐初,橫山人梁師都建立梁國,大舉重建。

舉旗抗宋的黨項族英雄李繼遷,就是古銀州人。但凡歷史上的重要人物,總是奇人異相。《宋史·李繼遷傳》記載:“繼遷生于銀州之無定河,生而有齒。”《遼史》說,李繼遷本是北魏皇族拓跋氏的后裔。

文獻資料稱:“橫山天塹,下臨平夏,夏國存亡所系”,“夏國素恃橫山諸族帳勁強善戰,用以抗衡中國。”北宋大將種諤、沈括聯名上書皇帝,對橫山有過一段高論,“橫山延袤千里,多馬宜稼,人物勁悍善戰,且有鹽鐵之利,夏人恃以為生。其城壘皆控險,足以守御。今之興功,當自銀州始。其次遷宥州于烏延,又其次修夏州,三郡鼎峙,則橫山之地已囊括其中。又其次修鹽州,以據兩池之利,盡歸中國。其勢居高俯視興、靈,可以直覆夏巢。”

橫山是黨項人的根據地,銀州是西夏政權的發祥地。

北宋國策崇文抑武,漠北游牧民族趁機坐大。戰爭是最有效的征服方式。李繼遷招兵買馬,銀州南山寨是他的練兵場。當羽翼日豐,他擁兵自重封疆自立,建立起割據王朝:夏國。他練兵的山寨得名李繼遷寨。李繼遷長子李德明“為人深沉有氣度,多權謀,幼曉佛書”,守著父親遺下的小金鑾殿韜光養晦,“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公元1004年,李繼遷長孫李元昊,也在銀州呱呱落地,甫一亮相就不同凡響,“墜地啼聲英異,兩目奕奕有光,眾人異之。”元昊果然非慈眉善目之輩,少時“喜兵書,甚英武”,成年后“性雄毅,多大略”,心雄萬夫覬覦天下,八方劫掠四處擴張,三十四歲時終于如愿稱帝建國,史稱西夏。他大興文教,創建西夏文字,強令所有文書、佛經以之書寫;他大舉改革振衰起弱,發展農牧鼓勵墾荒,促使國力十分雄厚,自有底氣先后與宋、遼、金鼎立。

兩軍對壘,無論哪一方,“得橫山之利以為資,恃橫山之險以為固”。銀州地勢險峻、群山拱衛,更是易守難攻,成為宋兵北進的屏障。黨項人當然知道銀州的重要性,一直嚴防死守,雙方激烈爭奪,拉鋸戰中各有勝敗。種諤謀劃占據橫山,無奈始終不得,有次終于得勝回朝,北宋滿朝文武彈冠相慶,蘇軾以詩詠之:“聞說將軍取乞銀,將軍旗鼓捷如神。應知無定河邊柳,得共江南雪絮春。”此時的蘇氏之作,與“謫居于黃,杜門深居,馳騁翰墨,其文一變,如川之方至”后的東坡詩詞,真不可同日而語。

無定河邊柳,俗稱“斷頭柳”,枝條昂揚向上,越是被砍越是長得粗壯,是陜北獨有的特殊景觀,其頑強堅韌的生命像極了陜北漢子。

于政治、軍事、外交、科學、文學無所不能的全才沈括,因揭發文友蘇軾詩文“愚弄朝廷”,成為“烏臺詩案”的始作俑者。蘇軾連遭貶謫——“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沈括則借此官運亨通。“君子難敵小人”,古今皆然。“天威卷地過黃河,萬里羌人盡漢歌。莫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是“知延州,兼任鄜延路經略安撫使”沈括在橫山寫下的戰歌,那時春風得意的他,何曾料到日后橫山會成為自己的滑鐵盧。西夏出兵二十萬侵宋,兵敗如山倒的“永樂之戰”,成為他跌落的懸崖,加上背叛舊主王安石,他令皇帝不齒,被彈劾遭貶謫,也是現世現報。他心灰意冷,專心治學,在著述《夢溪筆談》中回憶道:“余嘗過無定河,度活沙,人馬履之百步外皆動,傾傾然如人行幕上,其下足處雖甚堅,若遇其一陷則人馬拖車應時皆沒,至有數百人平陷無孑遺者。”寥寥數語,生動描述出無定河的漂浮無定,可見北宋時期的無定河,已不復赫連勃勃所贊嘆的“美哉斯阜,臨廣澤而帶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正是因為無定河甚美,赫連勃勃以橫山為根據地建立大夏國,定都無定河畔統萬城。

為除心頭之患,大宋先后派狄青、夏竦、韓琦、范仲淹、韓世忠等重臣名將,在塞北重鎮橫山戍邊,以抵御征討西夏。狄青旗開得勝的峁塬“狄青塬”,在縣城西南四十公里處,現入選“橫山新八景”。年過半百的范仲淹,于橫山邊境作“春思”“秋思”,“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一句,最是動人心弦。因大敗西夏沙場建功,直言丄諫一再遭貶的范仲淹,終于得以回到京城。

古人尚武,文人大多是熱血男兒,“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反過來,很多武將也文采過人,岳飛的《滿江紅》橫絕古今。顏真卿、高適、岑參、王昌齡、謝安、文天祥、范仲淹、辛棄疾、陸游、岳飛、王陽明,這一串在中國文化史上熠熠生輝的名字,這些“上馬能殺賊,下馬能草檄”的才俊英杰,個個劍卷長虹筆挾風雷,人人剛直忠烈視死如歸,是真正的國家棟梁、時代脊梁。

對西夏來說,虎患未除狼禍又起:橫山防線被破,本已進退失據,漠北蒙古又正崛起,成吉思汗所向披靡。銀州被屠城,龍興寺、皇宮王陵被毀,黨項被屠戮幾百萬人。要徹底滅亡一個民族,必滅其語言文字,“滅其國而并滅其史”。虎踞西北近二百年、對中國民族歷史發展產生過深遠影響的西夏王朝,湮沒于元軍鐵騎飛揚的滾滾黃塵里;燦爛迷人的西夏文化,消失于歷史的云譎波詭中。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古銀州漸漸被人遺忘,直到李自成逃難而至絕地逢生,才刷了一次存在感。民國時期,由本土進士邀請臨時大總統徐世昌書寫“古銀州”三字、時任縣長主持勒石的摩崖石刻,至今懸于無定河南岸,無言地訴說著這片古老土地的昔日輝煌。

雖然遭到無休止的破壞,古銀州也還是留下了可觀的歷史遺存,從石器時代以降,幾乎每個歷史時期的物器都有。黨項人留下的歷史遺跡更多:肅穆寂寞的王陵,黨項貴族的墓志,琳瑯滿目的壁畫,粗獷拙樸的石刻,形狀各異的陶罐,精雕細琢的玉飾,制作精美的青銅器……這些珍貴的歷史文物,曾零落于荒野蔓草間,經歷過漫長的等待,塵封著西夏的榮光,而今就陳設在古銀州城遺址上的幾間民房里。

古銀州民間博物館,是我見過的最簡陋的博物館。

西夏亡國四百多年后,李自成出生于李繼遷寨。

舊縣志寫道,李自成降生時,家里土窯“洞壁現蛟蛇奇紋,層剝不沒”。我鉆進過他家窯洞,沒有看到“蛟蛇奇紋”,或許因為我俗人凡眼吧。土窯下方有一個被淤的隧洞,據說是李繼遷的兵器庫,民國時村民從洞中掘出過冷兵器。土窯前方地勢平緩,是李繼遷的練兵場,窯后梁峁相連的“蟠龍溝”,時而高挺時而平緩,猶如巨龍盤旋。登高四顧,千壑拱四周,萬塬拜其下,的確風水寶地。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明史列傳》稱,李繼遷是李自成的遠祖,李自成是李繼遷的后裔。當年,有少數西夏王公貴族從元軍的血洗中僥幸逃出,隱匿民間,或游牧或農耕。窮人家的孩子李自成,七歲到長峁墕打童工,“天地一籠統,井上一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這首別有趣味的《詠雪》詩,被認為是少年放羊娃李自成之作,可看出他從小就胸有丘壑。如此說來,李自成才是“打油詩”鼻祖。歷史推進到公元20世紀,湖南人毛澤東萬里長征來到陜北,尊崇李自成為“陜人的榜樣”,也在壯麗的黃土高原上詠雪:“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其青云之志,其文韜武略,使“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關于李自成,有很多民間傳說、演義,最神乎其神的是說他乃天宮紫薇星下凡,他在仙界佩戴過的九龍寶刀,隨之同時降世,落于李繼遷兵器庫。直到1946年,橫山游擊隊員還拿著它攻過波羅圍過榆林,此后寶刀不知下落。長峁墕留有“坐龍墩”“坐朝峁”“旗桿”“飲馬泉”等遺址,加上三代土龍碑的傳說,還有“六月天冰凍黃河”的傳奇,以及闖王臺闖王顯靈的傳言等等,都神話著這位土生土長的“真龍天子”。民間最為津津樂道的是:崇禎皇帝讓人挖了李自成的祖墳以斷其龍脈,李自成攻入北京逼得崇禎皇帝上吊自盡,正所謂“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康熙御駕巡幸陜北,明察波羅城堡,暗訪闖王故里……

話說李自成率起義軍從陜北出發,威號闖王,一路攻城略地,好不威風。“劍光閃閃亙長虹,百怪驚逃竟避鋒。點綴江山無限景,吟身疑在畫圖中。”這是闖王自題,何等意氣風發。李闖王定陜西,滅明朝,龍袍加身,登上大位,國號“大順”,建元“永昌”。當時的形勢,對李自成及其大順政權來說一派大好,誰也沒有想到很快就翻了盤,真是“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這一曲歷史悲歌,引得多少人扼腕。底層的人一旦掌權,難免把握不住自己,智識的盲點、道德的弱點、文化的缺點,使闖王和他的執政團隊迅速忘掉了“初心”,權爭、驕奢、腐敗、怠政四起,焉能不敗。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文中,將其剖析得淋漓盡致,新鼎初得的中國共產黨,視其為前車之鑒。

大順政權像一顆流星,在歷史的天空劃過,閃過一道短暫而耀眼的光芒,然而,它在世界農民戰爭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在中國歷史長卷中寫下了絢麗的篇章。“農民領袖”李自成仍不失其偉大,歐洲人稱之為“15世紀最偉大革命家”。在我看來,李自成是一個革命家,是一個統治者,不是一位杰出的政治領袖。

中國堪輿祖師、風水宗師楊益說“自古英雄多出西北”,蓋因“西北多山,得天地嚴凝正氣,其龍最垂久遠,形勝完全,上鐘三垣吉氣,宜英雄出于其中”。雄偉的高原,巍峨的橫山,奔騰的無定河,養育了無數橫山兒女,塑造了他們獨特的精神氣質。簡直不可思議,以李繼遷寨為中心,區區方圓幾十里,橫山竟然出現過大小八位帝王。這些梟雄豪杰,在黃土高原上攪起歷史風云,在刀光劍影中書寫鐵血人生。

還有,還有集“西北王”“東北王”于一身的高崗。

遙想當年,少年高崗豪氣干云,俠義痛打官紳公子,青年高崗在橫山組織的“一高學潮”,被視作“橫山革命的先聲”。因堡內泉水鳴響得名的響水堡,始建于明正統二年,古堡保存至今,建筑蔚為壯觀。曾經,高崗與馬明芳、曹亞華在響水堡“鬧紅”,成立農民講習所,農民運動開展得轟轟烈烈。之后,數萬名橫山兒女跟著劉志丹、高崗上橫山,組建游擊隊與敵人浴血奮戰,游擊戰爭風起云涌,橫山開創出紅色根據地、誕生陜北第一個紅色政權,為創建陜甘寧邊區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革命是陜北男人的本色。榆林地接甘、寧、蒙、晉,又是明清朝廷流放京官之所,歷史上多民族的融合,賦予橫山人強健的體魄,壯闊絕域對民眾人格的潛移默化,使橫山人擁有悍勇剛烈的性格。

在中國革命史上,橫山游擊隊之壯舉之盛名,可與“鐵道游擊隊”“平原游擊隊”相媲美。“沒有陜北鬧紅,就不會有中央紅軍來陜北。”橫山人自豪地告訴我。中央紅軍爬雪山過草地抵達陜北后,作為陜北紅色革命發源地的橫山,成千上萬的群眾跟著隊伍要求參軍,加上兵強馬壯的橫山游擊隊員,只剩下六千勇士的中央紅軍得以迅速發展壯大。《橫山里下來些游擊隊》,就是那時候誕生于橫山的一首陜北新民歌,真摯的感情、優美的旋律,使它從陜北風靡全國,被編入音樂課本,成為紅色經典,至今傳唱不衰。

橫山武鎮高家溝,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元勛高崗的故鄉,這個“山大溝深土層厚”的鄉村,有著深厚的耕讀文化傳統,也有著悠久的尚武精神傳承。

年少時從高家溝走出,革命后從西北到東北、從東北到中央的高崗,大起之后是大落,大榮之后是大辱,不幸正值英年卻永遠沉寂了。

但故鄉人民沒有忘記他,沒有忘記黃土高原的驕子。修葺一新的“高崗同志故居”,巍然屹立的高崗全身銅像,真實全面的圖文資料,父老鄉親的深切緬懷……都讓我為之動容。

在“高崗同志故居”前,高家溝村民為我們演唱《橫山里下來些游擊隊》。是天然的藝術,是靈魂的歌唱,樸實無華,含藏不盡,有黃土地的氣息,征服我們的心靈。天遼闊,地蒼茫,殘陽似血,山巒如畫,望著宇宙八荒,聽著天籟之音,心底百轉千回,頓生蒼涼之感。“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是文人情調的感傷,陜北勞動人民有自己的情感宣泄方式:吼信天游。

當孤獨的牧羊人,失意地踟躕在攔羊的崖畔上;當辛勤的莊稼漢,孤寂勞作在空曠的圪梁梁上;當趕牲靈的腳夫,獨自行走在荒涼的山道上;當窯前院落的婆姨,思想起離家遠行的那個人……信天游就油然而生脫口而出。高亢悠長的曲調,隨天而游跌宕起伏;九曲回腸的歌聲,唱盡了人生的況味。

貝多芬說過,“音樂是比一切智慧、一切哲學更高的啟示,誰能參透我音樂的意義,便能超脫尋常人難以自拔的苦難。”理論終究是灰色的,而信天游是活色生香的。

謹遵孔老夫子諄諄教導的漢民族,“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多少人失了本心本性,唯有陜北人例外。“城頭上跑馬還嫌低,面對面睡下還想你”,“對面山的那個圪梁梁上那是一個誰,那就是咱們那要命的二妹妹”,“山擋不住云彩,樹擋不住風,神仙擋不住人想人”,“你若是我的哥哥喲,招一招的那個手;哎喲你若不是我那哥哥喲,走你的那個路”……天真未鑿,真摯熱烈,大道至簡,至純至美。有時候聽到它們,會全身像過了電,這樣的歌曲,擁有摧毀人的力量。難怪王洛賓感慨:“最美的旋律最美的詩就在西部,就在自己的國土上。大西北的民歌,有歐美音樂無法比擬的韻味和魅力!”

面對這樣的藝術,今天的音樂家們,只能甘拜下風,承認自己無能為力。

不知為什么,陜北民歌總是讓我感覺到蒼涼,或許因為過美的事物,往往讓人內心脆弱。旋律明快的管弦樂曲《春節序曲》,以陜北民歌、嗩吶和秧歌音調為素材,用以表現人們喜氣洋洋過佳節,然而在熱鬧歡騰的深處,我始終感受到一種隱隱的憂傷。“城頭上跑馬”的旋律,被馬思聰演變成聞名中外的《思鄉曲》,更是直抵我內心最柔軟處,從中絲絲縷縷抽出難言的悵惘。

腰鼓、說書、信天游,陜北這三大文化遺產,全都源自橫山。橫山盲藝人韓起祥,曾在延安給中共“三巨頭”說書,擔任過新中國首任曲藝協會主席。

橫山老腰鼓又稱“文腰鼓”,是現存唯一的老腰鼓,根據廟宇石碑的文字存證,它出現的年代可追溯到明代中期。古時戍守長城的士兵,身佩腰鼓作為報警工具,發現敵情即鳴鼓為號,一傳十十傳百傳遞消息。在騎兵陣戰沖鋒中,也以腰鼓助威,激發將士斗志。鼓角是沖鋒的命令,鳴鑼是收兵的號令。打了勝仗,將士擊鼓起舞狂歡;鼓手行走的隊列,諸如“黑驢滾晝”“轉九曲”“十二蓮燈”,便是作戰陣圖。邊民久居塞上,也習而為之,于是腰鼓逐漸應用于民間娛樂,演變成激昂剛勁、帶有軍旅色彩的腰鼓藝術。

而高家溝給我們展示的是“武腰鼓”,比老腰鼓還要威猛的武腰鼓,又一次帶給我們絕大的驚喜。

蒼天下,厚土上,一群強壯的農家漢子,帶著憨厚的笑容,身著闖王起義服裝,以黃土地為舞臺,手中的鼓槌一飛揚,立刻龍騰虎躍,如萬馬奔騰,似狂飆突進。雄邁的鼓點、雄健的步伐、雄強的舞姿、雄壯的吶喊……令地動山搖,令目眩神迷。女子為數不多,在隊伍中只是點綴,但牢牢抓著觀者的眼睛。俏麗的花衣,動人的身姿,羞澀的神情,純真的眼神,使她們清新嫵媚得就像崖畔上的野山花,那種自帶而不自知的風情,讓我感嘆有人煞費苦心裝扮卻只是徒勞。

這種反差強烈的混搭堪稱極致。同行的各界大佬不住地贊嘆:“男是男,女是女,真好,真美!”我嚷嚷:“還以為本宮已如老僧入定,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了,今天又亂了芳心!”

我情不自禁哼唱起《趕牲靈》。聽到“白脖子的那個哈巴喲朝南的那個咬”時,音樂界大神田青老師沒好氣地打斷我:“黃土高原上哪來的哈巴狗?原生態陜北民歌,怎么會出現這樣的歌詞?‘白脖脖的那個下巴喲朝南的那個窯,注意沒有,陜北的窯洞全都是朝南的。”我弱弱地為自己辯護:“我也一直納悶,但看到歌本、影碟都這么寫……”“都這么寫,就一定正確嗎?”他絲毫不留情面。田老師特立獨行,極力挖掘推廣原生態民歌。

早在延安時期,紅色文藝家已致力于搜集、整理、傳承、創新陜北民歌,使信天游老樹發新枝,成為革命藝術中的一枝奇異花朵。對延安藝術家來說,音樂不是殿堂藝術,不是沙龍風雅,而是信仰與奮斗的精神,是革命人格的象征。

“文字銘心,音樂刻骨”。朝代興替,山河易主,一代人去了,一代人又來,陜北民歌生生不息,在天地間永遠傳唱。

橫山古堡古寺很多,建筑藝術一脈相承。始建于明代的響水堡龍泉大寺,是橫山規模最大的寺廟,其名源于寺內的龍井。響水堡盤龍寺名聞遐邇,史志記載,盤龍山“橫江怪石,盤繞無定河邊,遠望若踞河中,石如盤龍,故名”,盤龍寺因山得名。寺門外九龍壁背面的回文詩“橋水響流雙浪開,寺龍盤塔繞河來。迢迢路遠岸垂柳,樵唱晚舟魚釣臺”,系本土人士、清朝吏部官員曹子正所作。

然而,比起大名鼎鼎的波羅堡接引寺,龍泉大寺和盤龍寺弱爆了。

波羅,山環水抱,萬壑朝宗,秦直道縱貫其境,無定河流貫其境,古長城橫貫全境;波羅,北魏建城,明初建堡,城堡雄踞大漠邊關,崛立無定河畔,坐落長城腳下。波羅的來頭不得了,《懷遠縣志》記述:“波羅堡西山石峻起,上有足形,一顯一晦,俗傳為如來入東土返西天之所,故構波羅寺,供如來像于其中。”

“波羅”為佛經梵語,即“波羅蜜多”的簡稱,佛偈咒語“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意為“去吧,去吧,快到彼岸去吧”。“死就是生”,是佛教教義真諦,眼前一座題刻“夢回天國”的巨大牌樓,讓我恍兮惚兮不知天上人間。

黃云山上的波羅,彌漫著佛光紫氣,乃“佛掌上的明珠”“來自天國的地方”。

然而,波羅不只有香火,還有戰火;不只有誦經,還有殺伐。所以,在凝紫、重光、鳳翥、通順這四座城門里,既建有玉帝樓、三官樓、魁星閣、城隍廟、老爺廟等佛道廟宇,也建有總兵關、中協署、參將府、守備署、炮臺、箭樓、鐘樓等軍事設施。座座城門,氣勢恢宏;處處城樓,盡顯崢嶸。

我非常喜歡波羅的建筑風格,不雕龍畫鳳,不金碧輝煌,大氣不失精致,簡約而又典雅。整座城堡呈灰色基調,有佛門靜穆之氣,宜于安放心靈。

無論手持玉帛者,還是手持干戈者,無論是無神論者,還是虔誠的佛教徒,這些帝王都有波羅情結:李繼遷駐軍于此,李德明常來拜佛;李元昊奉佛教為國教,將接引寺定為國寺,將波羅作為糧倉“金窖”;繼位的李諒祚遵父元昊囑前來行禮還愿,西夏三世李仁孝依祖訓為國寺賜龍虎旗。李自成侄兒、大順制將軍李過,奉闖王命在接引寺立“闖王碑”。康熙大帝御駕親征噶爾丹時,專程繞道波羅駐蹕禮佛,御筆親題“接引寺”;乾隆皇帝為接引寺御書“慈悲千古”,并特賜匾額;嘉慶皇帝欽遺御用紅綢,上書“奇佛一座,萬古留傳”……

波羅還有一處名勝,也與帝王有關——馬鞍山上的一個險要關隘,俗稱“斬賊關”,因將士連續三年在此擊退進犯的蒙古騎兵,萬歷皇帝龍顏大悅,且認定三戰三捷有賴于當地關公廟保佑,將此地賜名“三捷關”。

橫山佛塔和石窟也不少 ,以波羅的凌霄塔和準提寺石窟最為著名。唐代,波羅城里還有一座大雷音寺,相傳寺內有一口神奇的水井,井水能照出來者的前世今生和善惡果報,老百姓稱之為“前世井”“來世井”“三世井”“勸世井”。可惜的是,因為它成了州官的照妖鏡,被惱羞成怒的州官給填平了。

登上靈霄塔,遠眺無定河,“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這悲壯又凄美的詩句,立刻涌上心頭。“無定河邊暮笛聲,赫連臺畔旅人情。函關歸路千余里,一夕秋風白發生。”同樣令我“登高望遠,心中生悲”。

幾千年來,無定河日夜不息,流過匈奴人最后的都城,劃分出游牧與農耕文明的界限,沖刷出黃土高原上的濕地綠洲。無定河,貫穿著橫山的古往今來,記錄著橫山的滄海桑田。塞下、無定河,催生出多少流傳后世的邊塞詩。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類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有時是由鮮血來潤滑的。“三國”之前,雄豪列強爭奪天下,多在黃河流域開打。自夏、商、周始,從秦、漢、隋、唐到宋、元、明、清,無定河畔硝煙彌漫,連佛門凈地波羅也不能幸免。戰爭舞臺的背后,是佛家虛遠的空門,對于飽經戰亂者來說,倒不失為一種解脫之道——畢竟虛無里也有一點好的東西:超脫。

飽經戰事的波羅,可謂一座鐵血古城:宋朝,波羅是抗擊西夏的前沿陣地。明朝,元軍入侵波羅,闖王也打進過波羅。康熙年間,農民起義軍攻占波羅城。同治七年,回民起義軍攻下波羅堡。清末民初,“哥老會”占領過波羅城。1946年,國民黨大軍圍困延安,雙方力量極為懸殊,形勢異常嚴峻。危難關頭,中共西北局書記習仲勛策反駐守波羅的國民黨將領胡景鐸,胡率五千多官兵舉行橫山起義(波羅起義),為中共中央轉戰陜北打開了通道,為建立新中國作出了卓越貢獻。

橫山起義駐軍司令部,系明清民居建筑,是波羅的紅色地標。明清時波羅最為繁盛,為陜北軍事政治要地,得名“小北京”,也是陜北經濟文化交流中心,別名“小揚州”。

獨特的邊塞文化,豐富的軍事文化,神秘的宗教文化,厚重的紅色文化,交織出波羅城堡與眾不同的迷人氣質。走在波羅古鎮上,隨處可觸摸到歷史:每一段斷垣殘壁,都是歷史的痕跡;每一片灰磚青瓦,都落滿歷史的塵埃;每一座古寺佛塔,都散發歷史的華光。

一個地方就像一個人,難免盛極而衰。波羅顯赫過,衰落過,現又金身重塑:波羅通用航空機場在建,波羅發電廠是陜西電力的肱股。波羅“千億礦產”世人皆知,不知波羅還能給人帶來多少驚奇。

橫山,地底下埋藏著歷史深層的奧秘,也埋藏著無比富饒的能源礦藏。而今的橫山,是國家的一座寶庫,是陜西能源走廊的核心地帶,是“中國科威特”榆林的縮影,正創造著黃土高原上新的奇跡。

責任編輯 子 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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