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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味道

2019-11-15 03:11:21 讀者 2019年23期

尤今

那時候,我家住金殿路,而我在成保小學讀書,每天要走很長的一段路去上學。傍晚放學時,街燈未亮,天幕卻像被戳了一個窟窿,渾渾濁濁的暮色悠悠忽忽地掉了出來。我背著書包,像只蝸牛,慢騰騰地走回家去,眼前的那一條路,忽然變得很長,長得無止境。我低著頭,拖著宛如上了腳鐐的腿,走啊走。突然,我聞到空氣里飄來的一股香味。抬眼處,街燈已亮,濃湯飄香。啊,家門近在眼前,我的心情立刻變得亢奮了。

父親是廣東人,廣東人特別喜歡喝湯,因為他們相信,煲得久、熬得夠的湯水,能潤喉、潤肺、潤心、潤腸,因此,煲湯便成了我家的日常作業。一個人在生活中縱使拼得焦頭爛額,但是,一回到家,只要能夠喝上一碗好湯,所有透支的精力都得到了彌補,五臟六腑也美美地得到了滋補。

曾經,母親用炭爐煲湯。朱褐色的圓肚瓦鍋,穩穩地坐在小小的炭爐上,燒得通紅的炭塊,像是守護神的眼睛,忠心耿耿地守著那一鍋“水的精華”。母親坐在小凳子上,拿著蒲葵扇,耐心地扇。那炭,愈燒愈紅,愈紅愈旺,有時煙灰飛出來,便沾了母親一頭一臉。可是,好整潔的母親,竟然一點兒也不嫌臟。她的心思,全都纏在那一鍋好湯里。湯的香味,是一點一點慢慢地溢出來的。初而朦朦朧朧、縹縹緲緲,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笛子聲,笛聲清越悠揚,但又帶著些許隱晦的神秘感。漸漸地,笛子聲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類似鑼鼓的喧鬧聲,大鳴大放。那種香味,濃郁稠厚,非常跋扈、囂張,帶有很強的侵略性。

母親把瓦鍋小心翼翼地捧到桌子上,瓦蓋一掀,一陣一陣白白的煙霧,便像久別重逢的親人,熱情萬分地撲了過來。母親常常說:“水,原本是沒有生命的,煮成湯之后,才有了生命力,也才有了靈魂。”因此,我們是以近乎虔誠的心,一口一口地捧喝手里那一碗湯的。我們相信,湯喝下肚,便能像魔術豌豆一般飛快地向上躥長。也許,有一天,當碰上成人世界種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又會后悔童年喝湯太多,長得太快。

母親熬煮的湯,有著截然不同的“內容”。

綠幽幽像液狀森林的,是西洋菜蜜棗豬肺湯;紅艷艷像液體寶石的,是蓮藕雞爪花生湯;紅白分明像調色板的,是番茄蘿卜牛肉湯;百味雜陳又酸又咸又鮮又辣的,是咸菜豆腐魚頭辣椒湯;溫柔敦厚暖心暖肺的,是老黃瓜紅棗八爪魚湯;風味獨特雅俗共賞的,是榨菜蘑菇湯;懸壺濟世普度眾生的,是黨參枸杞龍眼燉雞湯;風采迷人腴香誘人的,是冬瓜火腿干貝湯……我們兄弟姐妹就在一鍋鍋好湯的滋潤下,慢慢地長大成人。各自成家之后,我們也歡歡喜喜地為我們親愛的孩子燉湯。

湯的文化,就這樣一代接一代地傳下去了。

日勝是瓊州人,婆母的湯,和我家相較,有著完全不同的風味。比如說,婆母會把碎肉鑲在魚鰾里,和海參冬菇一起煮,這樣的湯,在我來看,實在是豪華得近乎奢侈了。然而,有時,不可思議地,她竟然會將爽脆可口的黃瓜與蝦米同煮,煮好的湯,味道雖然不賴,可那黃瓜卻已變得軟綿綿的,失去了嚼勁,我不太喜歡。婆母最為拿手的,是熬煮高湯。幾只老母雞,去皮、去油,加上幾個大洋蔥,慢火讓它們在瓦鍋里浮浮沉沉三四個小時,之后,將所有的雜質過濾掉,那一鍋澄清明凈的湯,甘美鮮甜,達于極致,是天下之最。婆母把高湯擱在冰箱里,煮粥、炒菜,都用它。我家孩子常說:“媽媽,我要吃奶奶熬的那種白白的粥。”他們不知道,那鍋白白的粥,其實是用千錘百煉的高湯熬成的。表面上云淡風輕,實際上功夫蓋世,我想,這才是人生最高的境界吧!

曾有一個時期,新上市的慢鍋成為主婦的新寵。把要煮的東西一股腦兒地丟進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煮它一個天翻地覆,完完全全不用守候看火,非常省事。對職場女性來說,慢鍋當然是“時代的恩物”,試想想,上班之前,鍋子里,肉是肉、菜是菜,涇渭分明;可是,下班回來,掀開鍋蓋,肉和菜,早已“你儂我儂”地融進湯里了,這不正是“守株待兔,不勞而獲”嗎?想到不必像母親一樣為了煮一鍋好湯而蓬頭垢面,我心里充滿了感謝,感謝現代科技方便了我的生活。

然而,我錯了。

在慢鍋里“自生自滅”的湯和水,并沒有“患難與共”地融合在一起,反之,兩者像是君子之交,淡淡地保持著距離。

當機立斷,棄用慢鍋。

然而,坦白地說,我又沒有耐心和那灰燼四飛的炭爐耳鬢廝磨,所以,改用中庸的煤氣爐。

把湯放進瓦缽里,在煤氣爐上“咕嘟咕嘟”地熬上三四個小時,其間不時去看看、攪攪,那一缽湯,充分地感受到煮湯人的誠意,煮好之后,總會“投桃報李”地顯示出一個湯的樣子和味道。

我家孩子百喝不厭的是魚翅瓜熬湯。魚翅瓜,看起來活脫脫就像是冬瓜的雛形,然而讓人嘖嘖稱奇的是,這瓜在湯里煮熟后,用湯匙壓它,它竟散成千絲萬縷的細條狀,像極了魚翅,卻又具有魚翅所沒有的清甜,十分可口。我常用老母雞、干貝、紅棗、枸杞、墨魚干和魚翅瓜同煮,熬好的湯,那種鮮味啊,會化成千萬只饞蟲,直往你心里鉆!

女兒負笈英倫之后,對魚翅瓜湯魂牽夢縈。有一回,在大雪紛飛的冬天,她竟然撥來長途電話,苦苦央求我給她寄一缽好湯,我漫應著:“好,好,明天就用快郵寄出。”過了幾個月后,她又在電子郵件里寫道:“媽媽,春天已經來了,我苦苦等了一個季節,怎么您的湯還沒有寄到?”

我以湯的味道去裝飾孩子的成長歲月,孩子長大后,離家萬里,湯的濃香,依然是一根細細長長、堅堅韌韌的線,一生一世牽動著游子的心。

湯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大浪淘沙摘自四川文藝出版社《看螃蟹上樹》一書,李 旻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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