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惡霸”孫小果的奇幻“變形”

2019-06-11 08:55:21 看天下2019年14期

張笛揚

“spaceclub”,是一個酒吧的名字,位于昆明市環城南路云紡新天地商場東側。

5月11日晚,酒吧大門緊閉。負責管理此處的商場保安說,自2019年4月中旬開始,這家開業不到一年的酒吧就一直處于停業狀態。

在保安的描述中,由于地處繁華的云紡商業區,酒吧正常營業時,“一直到午夜都燈火通明,每晚能吸引成百上千的年輕人”。

停業后,外界一直聯系不上酒吧的老板馮皓(化名)。但可以確認的事實是,馮皓與曾經名震一時的“昆明惡霸”孫小果關系不錯——孫是馮皓名下多家公司的合伙人。

酒吧停業前后,孫小果也“落網”了。4月1日,中央掃黑除惡督導組進駐云南,4月23日,督導組召開督導昆明市工作匯報會,公開稱“打掉了孫小果等一批有影響的涉黑涉惡犯罪團伙”。

“孫小果”是個不少老一輩昆明人忘不掉的名字。20年前的媒體報道中,孫小果曾“讓整個昆明陷入恐懼”,隨后以強奸罪等多項罪名被判處死刑。而此次被控制的孫小果,正是20年前已被判死刑的“惡霸”孫小果。

一個死刑犯是如何走出監獄并踏上涉黑涉惡道路的?

“不敢放人也不敢辦他”

20年之后,孫小果再次受到輿論關注,源于張力的一段講話——張力曾任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常委、紀委書記,是負責到云南督導的中央掃黑除惡第20督導組副組長。

自督導組進駐以后,云南省共打掉了31個涉黑涉惡團伙,紀檢監察機關新立案黨員干部和公職人員涉黑涉惡腐敗及“保護傘”等問題338件,幾十天內,云南數十名公安局長落馬。

4月23日,在督導昆明市工作匯報會上,張力提到了對孫小果等人的查辦。次日出版的《昆明日報》公布這一消息后,立即有人翻出1998年報道過孫小果案的報紙:《南方周末》一篇題為《昆明在呼喊:鏟除惡霸》的報道稱,昆明當時流傳一個說法:“白天小平管,夜晚小果管”;昆明市民對孫小果的稱呼就是“惡霸”。

直接導致孫小果被“鏟除”的事件發生在1997年11月7日,那天晚上,孫小果等人將兩名17歲的少女張某和楊某帶到一家夜總會的包房,之后輪番對曾被孫小果強奸過的張某進行拳打腳踢,他們用竹筷和牙簽刺張某的乳房、用煙頭烙燙張某的手臂,還逼迫張某用牙齒咬住大理石茶幾,然后用肘猛擊張某的頭部,以致她牙齒脫落。次日凌晨,孫小果等人又將二人挾持到昆明市一家啤酒屋,繼續施暴。

事后,張某的父親和楊某一道前往昆明市盤龍公安分局珠璣派出所報案——2019年5月,記者獲悉,當時珠璣派出所接報后并未立即采取行動,而是向分局和市局報告,最后是市局刑偵大隊和分局組成的聯合專案組抓住了孫小果。

當年接受采訪時,昆明市公安局刑偵大隊教導員說,“干公安工作這么多年,我還從未見過如此殘暴的刑事案件”,很多此前未決的案子都與孫小果直接相關,打架鬧事更是不計其數。

辦案警察稱,那時,昆明的許多娛樂場所都要定期向孫小果交“保護費”。孫小果或他的“弟子”去玩,不僅不給錢,娛樂場所還得倒賠。昆明市公安局一時任領導表示,辦案過程中受到的阻力太大,警方“不敢放人也不敢辦他”,于是主動聯系媒體記者前去采訪,希望借助輿論力量來推動查辦孫小果。

報道刊發后,多位時任中央領導及云南省委領導對該案作出批示,要求嚴查此案。1998年春節,為了辦理此案,整個昆明市政法系統都忙成一團,辦案民警只休息了大年初一一天。

1998年2月18日,昆明市中院判決孫小果犯強奸罪、強制侮辱婦女罪、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一審判決后,孫小果等人提出上訴,云南省高院維持了原判。

換姓名? 改年齡

二審維持死刑判決后,“孫小果”3個字便淡出了公眾視野。但蹊蹺的是,他后來“死里逃生”了。

能確認的是,孫小果最晚在2011年就已開始進行商業活動。

多位昆明酒吧行業從業人員表示,孫小果在2013年踏入酒吧行業,當時一家名為“M2”的酒吧在昆明昆都夜市高調開業,孫小果就是股東之一。

開辦M2酒吧時,孫小果還未以真面目示人。一名曾在M2酒吧工作過的員工說,他們都稱孫小果為“大李總”,但當時并不知道其真實姓名。

2018年9月19日,廣東省公安廳宣布,成功打掉黑社會性質組織25個,惡勢力犯罪集團85個,繳獲大批槍支及管制刀具(東方IC 圖)

2018年10月21日,廣東湛江市開發區公安分局舉行“提升暨掃黑除惡宣傳”活動(東方IC 圖)

4月28日,云南昆明警方押解33名涉黑犯罪組織的嫌疑人進行現場辨認(東方IC 圖)

M2酒吧隸屬昆明咪兔娛樂有限公司,工商資料顯示,該公司股東中僅有一人姓李,叫李林宸。據《新京報》報道,李林宸實際上就是孫小果,當時主要負責酒吧的經營,報道援引一孫小果合伙人的說法稱,孫“很熟悉政府方面,辦理業務快,對待工作也很負責”。

工商信息顯示,在開辦M2酒吧之前,2011年8月,“李林宸”已在昆明注冊成立了一家名為“飽食杰”的餐飲公司,2012年,“李林宸”又創立了昆明坤淼經濟信息咨詢有限公司。

“M2”經營近4年后,2017年8月,M2酒吧所處的昆都夜市被全面關閉,一切經營活動都被停止。昆明自此沒有了“酒吧一條街”,各家酒吧分散到各地,孫小果等人則轉戰五華區人民中路,那里是昆明市中心的黃金地段。

2017年底,孫小果等人在人民中路成立了銀河酒吧,繼續做酒吧生意。

銀河酒吧的宣傳資料號稱,該酒吧投資3600萬元,經營面積超過一千平方米,可同時容納超過千名顧客。資料顯示,該酒吧隸屬于云南銀合集團,此集團旗下除了銀河酒吧,還有McKTV、澳洲頤牛等公司。

酒吧往東約200米,是一家名為“昆百大新西南”的商場,孫小果名下多家公司注冊地都位于此處。

商城物業工作人員介紹,銀合集團在商場5樓辦公已有半年時間,租下了商場寫字樓內最大的一處辦公區,聘請的職員很多。但兩個多月之前,銀合集團的員工已陸續撤離。

銀合集團撤離前后,銀河酒吧也關門停業。同時,銀合集團下屬的一家位于云南文山州的McKTV也在2019年4月停業。

工商資料顯示,在2016年前后,孫小果沒再繼續使用“李林宸”這個名字,重新使用本名,在銀合集團旗下多家公司擔任股東。

更換姓名和身份,在孫小果的人生中已不是第一次。在取孫小果這個名字之前,他的原名叫陳果,而他前后使用的三個姓氏分別隨了他的生父、生母和繼父——他的生父姓陳,生母姓孫,繼父姓李。

除了姓名,孫小果的年齡也有過更改。早在1994年,當時還在武警學校就讀的孫小果曾犯下一起輪奸案。根據武警部隊的檔案記載,孫小果出生于1975年,然而在檢方的起訴書中,他的出生年份卻顯示為1977年。當年的辦案人員表示,因為年齡被改小,已滿16歲的“未成年人”孫小果變成了從犯,成為5個輪奸犯中被判刑最輕的一個,獲刑3年。

奔走的生母? 隱身的生父

但那一次,孫小果在監獄里只待了七個多月,就被保外就醫。

1997年7月,某天凌晨,孫小果等人在昆明一家娛樂場所因與他人爭搶一位“小姐”發生沖突。盤龍區拓東路派出所接到報案后發現,孫小果是一個當時本應在監獄服刑的罪犯。派出所立即了解情況,但已找不到孫小果。相關部門給孫小果的母親打了電話,孫母稱孫小果不在昆明,回四川外婆家去了。

警方感到不解:能做到頻繁更換身份、多次逃避刑罰的孫小果,其背后到底有什么樣的關系網?

昆明市檢察院日后查明,孫小果犯強奸罪后能辦理保外就醫,是因為其母在四處活動,用涂改過的醫院檢驗報告單,辦理了手續。

每次孫小果“犯事”之后,都是其生母在背后為其奔走。1997年案發后,孫母又想干涉辦案,多次找到有關辦案人員,要求翻看有關孫小果的案情材料及索回孫小果被警方扣留的一些物件。1998年2月,孫母因涉嫌包庇罪,曾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2019年5月,通過《官渡區公安志》消息,孫小果的生母最晚在1992年就已在昆明官渡公安分局工作。當年,全國公安民警首次評定授予警銜,孫母就被授予三級警督,當時該局政治處主任只被授予一級警司,比孫母還要低一級,而孫母當時并未擔任任何職務。

孫小果的繼父也當過警察。1997年11月10日凌晨,正駕駛著一輛警車的孫小果被警方控制,經昆明市公安局調查,他當時所開的警車就是其繼父的工作用車。多名云南政法系統官員確認,孫小果的繼父就是時任五華區公安分局副局長李喬忠。

五華區公安分局出版的內部資料《五華公安志》顯示,李喬忠從1996年4月起擔任分局副局長,1997年3月被授予二級警督,1998年2月被免職,1999年被調離五華區公安分局。

李喬忠之后再出現在公共視野中已是2002年,那時他官升一級,擔任了五華區城管局局長。復出時,李喬忠的名字已改為“李橋忠”。

《五華公安志》于2004年印發,出版前的審稿會上,五華區公安分局邀請李喬忠作為“老領導”出席,當時李喬忠在畫冊上的簽名已換成李橋忠。會后拍攝的合影上,沒穿警服的李橋忠個頭魁梧,身材壯實。

《昆明日報》在2011年的一則報道披露了李橋忠的履歷,文章稱,李橋忠于1975年在云南墨江縣龍潭公社擔任農業科技輔導員,之后當過兵,從戰士、班長直到武警云南總隊軍務處副處長、副團職參謀,多次立功受獎。不過,該報道卻沒有提及他在公安分局的任職經歷,稱轉業到地方的李橋忠直接擔任了五華區城管局局長。

2019年5月8日,五華區城管局黨辦一名干部稱者,李橋忠確系孫小果的繼父,他在2012年前后由城管局局長改任非領導職務,2018年辦理了退休手續。

但是,“僅以他繼父和生母的職務背景,是難以做到讓當時的昆明市公安局都不敢辦孫小果的”。在二十多年前的采訪中,曾有多個信源透露,孫小果的“背景”是其當“大官”的生父,但孫的生父從未直接出面干預過辦案。

出獄之謎

網絡上流傳的說法是,孫小果案日后曾被改判,先從死刑立即執行改為死緩,之后又從無期改有期,并一路減刑。但該說法還未能被證實。

云南省高院的一名法官僅證實,孫小果確有被減刑,但他不知道孫小果是在減刑后刑滿出獄,還是通過保外就醫等手段出獄。

該法官還分析,孫小果當年被判死刑或與輿論影響太大有關,當年的那些犯罪情節放到現在的法治環境下,是很難判處死刑的,“所以不排除孫小果在死刑復核期間進行申訴,而后又被改判”。

就算孫小果確實被改判為死緩,“他出來的速度也太快了”,這名法官稱,一般情況下,死緩罪犯要在服刑兩年之后才能被減為無期徒刑,之后就算他能搭上“逢期就減”的快車,最少也得再過十幾年才能出獄。

1997年施行的刑法規定,如果罪犯在死緩期間有重大立功表現,可以直接減為有期徒刑。刑法第七十八條還規定,有發明創造或重大技術革新的可以被認定為“重大立功表現”。

國家知識產權局公布的專利欄目顯示,2008年10月,一個名為“孫小果”的人曾為一項“聯動鎖緊式防盜窖井蓋”的技術申請國家專利。

專利的申請由昆明大百科專利事務所代理,代理人何健表示,在他的印象中,2008年10月的某一天,有一名女士先向其咨詢了申請專利的相關注意事項,后來只過了十多天,該女士就拿出了技術方案。何健猜測,這名女士是“孫小果”的近親屬。

拿到技術方案后,何健便按照流程為其申報專利,約半年后,專利被國家專利機關批準,并頒發了證書。十多年過去了,何健已記不清專利的具體內容,無法評價該專利的“含金量”。

國家知識產權局網站則顯示,該專利說明書稱,城市里下水道窨井蓋被大量惡意偷盜,此發明能“很大程度限制了偷盜行為”。不過,由于“未繳年費”,該專利權自2012年1月起就屬于“專利權終止狀態”。

目前尚不確定申請專利的“孫小果”,與“惡霸”孫小果是否為同一人。但如為同一人,專利應該對減刑有利——2015年5月13日,《焦點訪談》報道披露,服刑人員利用發明創造獲得專利,是騙取減刑的捷徑。

就在“惡霸”孫小果再度“落網”的當月,2019年4月,云南省監獄管理局有兩名領導接連落馬,分別是曾任副局長的朱旭和原副巡視員劉思源。云南省公安廳一名官員指出,兩人都在孫小果服刑的云南省第二監獄任過職,他們的落馬或因曾為孫小果違規辦理減刑手續。記者采訪了該監獄多名退休及在職干部,他們均表示對孫小果服刑一事并不清楚。

一位和孫小果繼父李橋忠保持經常聯系的昆明本地官員稱,孫小果此次被查前后,李橋忠已被有關部門帶走接受調查。采訪期間,記者多次聯系李橋忠,其手機一直顯示為關機狀態。

5月17日,昆明市掃黑辦對媒體表示:省市有關部門對孫小果所涉犯罪、相關判決及刑罰執行等問題正在開展調查和審查工作,對存在涉黑涉惡腐敗和“保護傘”,以及其他違法犯罪行為,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依紀依規依法嚴肅處理。相關情況將適時向社會公布。

(本文獲得授權轉載,禁止其它平臺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私自轉載。)

● 摘自《南方周末》總第1838期

?
腾讯分分彩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