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的星空

2019-06-05 04:40:43 上海文學2019年6期

陳家橋

1

在干什么啊,天這么熱。他用微信問。

她回道,你問什么呢?

我不是說了嘛。他回。

她回,你問天氣干嗎?

我問你在干嗎?他回。

她回,我還是發表一下對天氣的看法吧。

他回,不如說說你在干嗎。

她回,我在打瞌睡呢。

因為已經約過她兩次,她都沒有出來,他基本上不大抱能夠和她單獨見面的念想了。不過她居然改變了,女孩子就是這樣,只要你堅持,事情就會有轉機。前段時間有個著名的學者也講過類似的話,說的是,在中國,只要你有耐心,事情就會有改變。他不是要套這個意思,但套路是一樣的。

約在星巴克,離她上班的地方不遠。

她居然先到的,他是從另一個地方趕來的,因為是定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他自然是麻煩一些的。

見了面,她說,你再不來我就走了。

老沈心里是不快的,他有一個原則,那就是任何人不要在他面前裝。他認為她是同意見這個面的。不論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既然答應見了,就不要裝了。

他笑了一下,他們點了東西。

她長得不賴,他在人多的場合見過她,認為她不是那種長相驚艷的人,但比較耐看,她對自己也是自信的。

藝藝今年二十三歲,多好的年齡。老沈現在最喜歡和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交往。他起初沒有注意,也是最近幾年才總結出來的,居然不少和他關系密切的女孩都是二十三四歲。他已經從二十三四那個年紀挺過來二十多年了,但每個階段他認識的女孩子,都幾乎是那個年齡段的,這個總結性的發現讓他有點吃驚,他跟要好的兄弟們討論過這個發現,人家說,還有什么原因,年輕而已。

我是要問你幾個問題的。他說。

問吧,反正人也見了。她說。

他說,我就是想知道你們這些“90后”的孩子對一些事情怎么看。

你這個問法也太籠統了吧。她說。

他發現她涂著很怪的指甲油,是那種茶色的。他心里一驚,他是不喜歡這種樣式的。

他認為這個女孩子有點難處。

他說,是這樣的,我最近在弄個方案,里邊涉及到一些人物,就是性格啊,不好定位,很多想當然吧,以為年輕人會怎樣怎樣,但寫起來又不像。

沈老師原來是遇到問題了。她說。

他擺擺手說,也不是,都是空泛的問題。

她說,空泛的問題,我表示沒有辦法回答。

她是耐看的,抹了口紅,身上有和她這個年齡不相稱的一種勁道。他能判斷她有過戀愛經歷,并且也算是個見過世面的女孩子。

我真的是問你有事。他再次強調。

她應該是有自己的看法,他不會跟她繞圈子。她說,你要記住,我不是“90后”。

他比較厭煩了,覺得這個人否定的東西太多了。他想教訓她一下,于是說,你老是否定,這表示你不太熱情啊。

藝藝說,我還以為你要講什么呢,不要扣那么大的帽子好嗎,我是說我1995年的,我不是“90后”。

差別很大嗎?他問。

她反問,你說呢。

兩人喝東西,僵持了一會兒。他感到約這個人有點倒霉了,但他并不能下絕對的判斷。因為事情往往會有轉機,尤其在我國。他想。

他說,是這樣的,我寫了一個人物,但是當我認為她應該對她所愛的對象有所表示的時候,她卻退卻了。

然后呢?她問。

他說,然后,在我覺得她應該冷漠到底的時候,她又主動和男孩子好了。

啊,沈老師寫的什么東西。她問。

他說,也沒什么,一個電影。

拍電影啊。她問。

他本不想把電影拿出來講,但是,他又必須要講,他說,電影就是故事,簡單點講吧,這個故事里有這么個女孩子,弄得我都糊涂了,忽冷忽熱的。

藝藝在對面笑,終于顯得可愛了一點。她望著他。

每當對面的女孩子望著他的時候,他往往會在事后想到,對方是不是在心里邊質問,你約我,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嗎。

然而,事實是不是如此呢。

老沈沒有辦法否定,但是,他認為他首先需要的是生活、感情以及那種人與人之間溫和的東西。

對面這個藝藝和別的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是不同的,難怪,她做的工作、她處的環境,也都似乎表明她是一個強悍的人。

他認為他沒有必要忽視她,但也不能過于強調她。

等于什么也沒有問出來,但終于是見面了。

晚上還要吃飯。他說。

她說,和朋友嗎。

2

晚上吃的是無為菜,有人帶了潁河一帶的白酒,老沈聞了酒香,覺得也可以喝一點。

司馬說,你不是戒了嗎。

大東在邊上也說,戒了就戒了。

你們越這樣說我就越要喝,他興致很高。也難怪,他總這樣,只要有了新的朋友,他認為生活就有希望。

今天有什么喜事。老校長問。

他討厭老校長,已經退了幾年了,不過也才六十多一點點。是個很不正規的學校,還搞國際政治評論,也不怕丑。老校長當酒司令當得很好。

老沈決定今天要喝酒,還因為花生米。無為的花生米好啊,大東用手捏花生米,把皮搓掉。人還沒到齊,大東就在吃花生米了。

老沈有些反感,但大東對這個店熟,這是一個BF國際大廈。BF什么意思?管他呢,來了許多次,追究不出來呢。

下午在干什么?司馬問。

老沈難以說清,只好說,窩在家里。

寫東西?大東問。

老校長說,還能干什么。

他恨不得用酒瓶去砸老校長,一個鍋蓋頭在那邊笑,說,寫得好啊。

媽的,這什么意思?他想。他不愿意別人這樣沒頭沒腦地講他的東西。

實際上,我下午見了個朋友。他說。

大東也就不作聲了,司馬坐中間,一個矮個子頗像黑社會混混樣的人坐在司馬旁邊的旁邊。

開始喝了。

他用分酒器往小杯里倒酒,他聲明自己只喝一杯。

司馬說,你可以多喝,既然已經喝了。

他笑著問,干嗎這么說。

司馬說,隨你吧,多想想。

鍋蓋坐在司馬右手邊,鍋蓋說,我也喝了呢。

他很清醒,決定先來這一壺,分酒器的一壺也就二兩多點吧。

他對老校長說,校長,我跟你講,我上次為什么請客,知道嗎?

老校長說,承蒙你客氣。

老沈“呸”了一下,當然口氣是輕的,他說,我告訴你們,我最近是自己有喜慶的事情才請吃飯呢,平時我干嗎請你們。

瞧你說的,司馬講。司馬舉杯,專門和他喝。

他對司馬說,我就是認識了一個人,多好啊,我高興,我就請大家吃飯。

大概一月前,他把藝藝的照片給司馬看過,司馬沒大在意,他也沒有說是誰,只說,你看我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多好。

司馬說,長得不賴。

照片看不出來。他說。

司馬也沒有追問,那天是他請客,司馬不大在意他的這些行為,都是老兄弟了。

老校長坐在大東邊上,大東坐在他邊上,他的喜氣大東看在眼里。大東說,老沈今天有貴氣。

什么叫貴氣?那個像黑社會一樣的家伙問。其實很快他就知道那家伙只是長得比較混社會,實際上是個干部,人家是博士呢。

關于貴氣,這提醒了他,他就痛快地喝酒了,不能干杯,因為他要控制酒力,自己還是要慢點好。

吃到半小時的時候,來了一個穿黑裙子的女孩,聲音很脆,很像以前認識的一個記者。

這是個藝術家,畫畫的,年齡不大,但非常沉穩,人長得也很大氣。

很快加了微信,座位和他只隔了一個人,那人是個呆子。

畫多長時間了?他問。

女孩說,已經六年了。

他不大好判斷,是個新手,還是個業余的,又或者只是個婦道人家。

小慶呀,司馬喊。

女孩答,司馬老好。

我不老。司馬說。

最近怎么樣?司馬問。

女孩說,沒時間畫畫呢。

有時間看看我的畫,小慶在敬酒時說。

他有些悵然,女孩子太多了啊,現在他沉浸在跟藝藝的關系中,又冒出個小慶,小慶更新,小慶還畫畫,這還了得,從微信頭像上就看出來,小慶畫大海畫得很出色。

那藍的色調,那靜謐的海,女孩們現在很強大啊。他感嘆。

接著講啊。老校長說。

老校長退休前的那個學校,據說他是說了算的,現在也弄不清老校長是個什么來頭,反正酒場上老校長很得體。

我講過我不能多喝。

不是講這個,是講你的大事情,你遇到的大事情。老校長煽動著說。

他也明白老校長之所以要把剛才他吹的牛再接回來,主要是不想讓他在小慶面前清了零,也就是給小慶提醒,這人身上已經有花花腸子了。

這都什么人啊。

鍋蓋頭說,老沈,你年輕,你肯定喜歡小慶的畫。

鍋蓋頭是在拉攏他,他明白鍋蓋頭一貫如此,喜歡拉一把別人,以便自己在最后掌握機會,這個小慶就是鍋蓋頭叫來吃飯的。

小慶已經有孩子了,是個少婦,白嫩嫩的,不是那種抽煙喝大酒的畫家類型。畫得端正,至少他在微信里看到是這樣的,人也是這樣,非常的楷體,值得細細品味的女孩。

這酒不喝都不行。

于是來敬酒的都喝,還回敬,一壺酒早就干了,又加了半壺,他聲稱就這么多。

說到哪兒了?司馬問。

他說,我剛才講,媽的,現在還真有人閃婚。

他這句話冒得有點不那么簡單,大家先是愣,然后就拍掌,以為是要放一個大大的雷。

他趕忙擺手,以便擺脫自己的干系,他說,我是講年輕人。

人家聽得出來,盡管他有吹牛的氣勢,但說到這個程度,他還是要有所指的吧。

但可能嗎,能喜慶尊貴到這個程度嗎,老沈會遇到一個要跟他閃婚的人嗎。

沒人相信。

一桌人,只有少數兩三人是和小慶第一次見,所以他就跟小慶聊了起來,中間隔著的那個呆子有時玩手機,這樣他倆就很近了。

哪天我找些書給你。他說。

小慶說,什么書啊。

他說,以前有個張曉剛知道嗎,畫大頭像的那個。

云南的,他補充說。

小慶顯然不知道,他馬上判斷出小慶的空間還很大,而且比較沒有底氣,但是畫得不錯,是個有天賦的女人。

又白又嫩,他抿酒時想,可我們不能只想著女人的長相或者說想到少婦就想到風姿綽約,要就藝術來看,好不好。

張曉剛畫的大家庭不錯。他說。

司馬說,我就喜歡老沈這勁頭,喝酒還不忘談藝術。

還藝術呢?校長反問,閃誰啊?

校長說,沒聽見嗎,都要閃婚了。

閃婚是他之前手機微信里一直在跳動的詞,他已經四十好幾了,閃婚的事情沒有干過,也不信,但是人家提啊,現在瘋狂的人多呢。

我先干為敬。他說。

他冷了一下,對小慶說,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窮,沒有喝過酒,十三歲吧,父親才讓我第一次喝酒,從此,怎么樣,愛上了。

沈老師雅致。小慶說。

像個少婦的話。他想。

校長作為酒司令盯得他緊,校長自己是個什么人,他不大清楚。在女人方面,校長不是亂來的人,不然他也做不了校長。但校長對于他老沈跟小慶套得這么近乎是有看法的,或者說是有敵意的。

你不能少喝,校長對他說。他也聽出來了,那意思是,你又想泡小慶,又想少喝酒,怎么可能呢,那誰在捧你的場啊,是司馬,還是干部啊?

3

喝酒再多,他也很少斷片,這是他自己的看法。和他喝過酒的人會夸他酒品酒風都好,即使遇見漂亮女孩會獻殷勤,想辦法,但總還是得體的。

在大東揚言要帶大家去后宮之前,他實際上就在思考如何給這個新認識的小慶留下一個念想。

以藝術的名義。他想。

別人越是在這個時代反對藝術,我越是要強調。為什么呢,因為沒有人會真的欣賞庸俗,畫畫的女人小慶更應該如此。

老校長已經進攻很多次了,老是檢查他的酒有沒有喝完,又是盯住他不慎講出的手機里不斷跳動的閃婚的微信字樣。

他對小慶說,校長對我們有看法。

小慶聽見了我們兩個字,她和老沈已經成了一伙的了,她沒有反對,她認為在酒桌上也要站隊,站在老沈這一隊是對的,老沈懂藝術。

什么閃婚?司馬終于接過校長的話追問起來。

他自己也吃了一驚,怎么把微信內容點出來了,司馬在上周還聽他吹過新近認識一個年輕女孩,現在居然談到閃婚。

太快了,那個黑矮的干部說。

老校長講,也不快吧,到底年輕。

老校長是在說他老沈年輕,那身邊這個叫小慶的業余畫家呢,比年輕還年輕?二十多歲,有了孩子,畫畫,年輕得很過分?這是看在眼里的,而藏在手機里的,一直在微信的那個藝藝呢?

她在提閃婚,他想,但他盡力克制自己,不可以對這一桌喝酒的人松口,不可以把那些東西吐露出來,盡管他也不承認他會否定愛情。現在信奉那句話: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只要委以時間,一切都會有可能,都會有轉機。

老校長對小慶說,你聽見沒有,多聽聽老沈談藝術吧,老沈就要失去我們了。

這什么話?他問。

校長說,閃婚的人還有時間跟我們混?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摔了一下酒杯。

大東說,老沈你酒多了。

老沈說,我沒多。

司馬說,到后宮去吧。

他居然伸手在小慶的肩上拍了一下,熱情地鼓勵道,抽個時間,我們談談張曉剛和方力鈞。

我都想聽。她說。

他又說,我也可以談談吳冠中,老年時候的風采。

小慶說,太好了,如雷貫耳。

我再干一杯,他居然獨自飲了一杯。

大東沒再吃花生米,已經醉了,他隔著桌子和那個黑矮的干部說,你給我聽好了,等會兒唱歌,你要向我敬酒。

像爭著排序嗎,誰更尊貴嗎?

老沈和小慶之前已經加好了微信,不過他甚至沒有隨手回復她發過來的玫瑰,他顯得很老氣,很鄭重。知道這是裝的,但是他心里有事啊,那個藝藝一直在談論閃婚。

每隔一小會兒就發來一條,他知道她在牽著他,一如他必須在手機里被她望見。

只有四個人去后宮,在廣場散時,他和老校長握手,老校長笑著說,美事都是你的。

什么美事,司馬問。

鳥事。大東說。

老校長走了。

小慶有人接,據講是她的同事,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他沒有細問,反正微信上可以說。

藝術是要走到底的。

他和小慶握手,他覺得她是懂事的,他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軟,她沒有急于松開,你要尊重你的才華。他說。

她說,我哪有什么才華。

他說,畫得真好,但還可以更好。

到了后宮,大東點的房間,然后是酒水,大東倒在地上,黑矮的干部把他扶起來。

司馬問,還有意思嗎?

他知道司馬指的是大東要把大家帶來唱歌,但自己卻醉了。

大東酒量不行。

他喝著蘇打水,猛地想吐,黑矮的干部湊過來說,今天沒把她帶過來。

他不明白對方講的是什么。

顯然指的是今天來的畫畫的小慶。

還是我們玩才好玩。他說。

司馬在喝酒了,一邊在翻袋子里的書。司馬公務比較忙,但還是樂于到后宮夜總會來唱歌。

我們生活得太好了。司馬說。

正是。他說。

可是,從前不會生活得這么好,生活得這么好就寫不好東西了。司馬說。

他認為司馬說得對,但如果這樣講,他現在整個狀態就都不對了,怎么能這樣呢,生活得太幸福了,那哪還能寫東西。

司馬說,我不是講你這個事啊。

哪個事?他問。

司馬說,你講的,人家都跟你提閃婚了。

你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司馬老,跟你講,完全不是一個路子上的人,什么閃婚,張嘴就來。他說。

司馬支開了黑矮的干部,讓他去扶倒在地上靠在沙發拐角的大東。

司馬說,你不能這么理解啊,沒有人會開玩笑的,記住吧,時代再不同,人都經不住玩笑,我認為你要重視。

事后很長時間,他都記得司馬的話,那就是人要慎重。對于對方的話,你要聽得進去,要當一回事。

然而當時,他在微信上同時還要跟那個已經散去了的小慶聯系,說的是藝術。

要對得起藝術的天賦。他對小慶說。

小慶說,我會努力的。

他想到她白嫩的樣子,以及她畫的瘋狂的大海,恣意汪洋的,有點收不住了,但有才情而不自知。

大膽而熱烈。

我又看了幾幅畫,他說。實際上他在迅速翻朋友圈里她的畫時,看到一個特別寫實的少婦畫下的那些圖,有色彩,有人物,有熾烈的情感,畫得著實不錯。

今天你有點不對,司馬提醒他。

他說,哪有啊,我清醒得很。

有幾個點歌的夜總會女孩在服務,包間里彌漫著蘇打水和爆米花混合的氣味,大東把啤酒倒在了地毯上,黑矮的干部一直在罵娘。

你清醒就好。司馬說。

我一直都清醒。他再次強調。

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司馬說。他知道司馬講的是大家在判斷他能否處理好和這個新認識的畫畫的女孩的關系。

藝術難以把控。司馬說。

是藝術家,他喝了一聽啤酒說。

還能喝一個,他想,但是有必要嗎,今天這是怎么了,跟誰干上了嗎?自己要干什么。藝藝一直在發微信過來,每隔幾條就會提起閃婚,他沒有什么幸福感。他反對先前司馬講的什么現在人們都活得太幸福了的說辭,他認為沒有什么是真正幸福的,一切都太輕易了,就如這后宮夜總會的門頭閃爍著金子一般的光芒。

4

罍街很實際,跟北京的簋街不同,顯然同是吃宵夜的地方,但罍街沒有什么花哨,在主街的頂端是一些舊式民房,仍在經營小吃、理發、修鞋還有洗衣房之類,足有數百米長,里邊的巷子很深,多是簡易的土樓,不斷往上加蓋,只為拆遷補償。

他到這個地方不是太晚,他心想司馬講得有道理。我們都活得太幸福了,不過后來在后宮,司馬也改口了,司馬說,也不能說太幸福,可以講活得太容易了。

而以前他分明記得大家還討論過,生存本身是件很艱難的事,什么時候開始這么容易了呢。

他在一道巷口,邊上居然是個洗車店,往這巷口里一瞅,里邊很黑,又潮又臟。

現在我終于一個人了,他很想跟別人分享這種經驗,能夠一個人就很難,這不也是一種難度嗎。

這里有站街女,一直在逃避打擊,但是一直也沒被打掉,總是會頑固地存在。

他見到一個拎包的人用一根手指頭向一個女孩做了個手勢,然后兩人進了巷子。他轉了幾個來回,發現這個巷口最為安靜,里面是無邊的黑。

見到一個高個子的女孩,講話聲音很細,大約不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一副慵懶的神態。

在她的出租房里,有一張床,有一張寫字臺。

他坐下來,女孩坐在地上,那里有一只凳子,他已經講過了,什么也不做。

現在抓得緊嗎?他問。

還好吧,女孩說。

老板一個人來玩?女孩問。

他說,我一個人,我今天一個人,我永遠都想一個人呢,一個人很容易嗎,一個人很難吧,總是搞在一起,吃啊喝啊的,一個人多好。

女孩捏著手,有些不自在。

他再一次問,不會有人闖進來吧。

你怕什么,你什么都不干。女孩說。

他心想女孩子一定是討厭他的,他說,我照付錢,我就想一個人出來轉轉,然后我看見了你站在巷口,我要贊美你。

贊美我干什么,你喝酒了吧。女孩說。

他看出女孩受過教育,不是那種職業技術學院的,應該是正規教育,講話得體。

女孩穿到膝蓋的裙子,上邊是深綠色的T恤,一只帶金屬帶子的小扣包,時髦極了。

他不打算問她為什么做這個,這不用說,為了錢,他覺得這女孩長得很好看。

我先把錢給你。他說。

她沒有反應,因為他并沒有掏錢。你不付錢也行的,反正你什么也沒干。

我要是說我膽小,你相信嗎?他問。

女孩說,要是膽小,那真不必,不會有事的。

這個可以討論一下。

總會有這種可能,一直在“掃黃打非”,你們不怕有公安來查?他問。

女孩說,不會的。

女孩說得很堅定,他認為女孩有她們的一套邏輯。

可我就是想來待一待,我沒有事,真沒有事,他說。酒意涌了上來,有一股餿味。

我這兒有飲料,女孩說。

好,我付錢。他說。

幾塊錢,付什么錢,想喝就喝吧。女孩說。

女孩也沒有把飲料甩過來。

他想,說實在的,我真想有所作為,但是,萬一真的有人闖進來呢。

我是害怕這個嗎?他問自己。

女孩見他在思索,女孩說,先生時間就那么一會兒哦。

十五分鐘,一百塊。

但是,我付兩百,他說。但他也沒有掏錢。

何必呢,女孩說。

我要這樣待著。他說。

外邊院子里居然有走路的聲響,應該是別的出租屋里的女孩帶了人進去,過得一派和氣,但仍然會有警察進來的風險,他知道一直在抓,但是他不害怕,他不是來做那個的,他只是要一個人待著。

我是要和你待著。他說。

隨你,女孩說。

有人要跟我談閃婚。他說。

你遇到事了。女孩說。

女孩的邏輯與他是不同的,人家沒有祝福他,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當成一件事,雖然藝藝和這個女孩都是年輕人,但畢竟是不同的,不過對他來講,也有相似的地方,她們有她們的三觀,不太懂了啊。

我該信什么?他問。

女孩說,不如喝飲料吧,我就知道你有事。

你是干什么的?女孩問。

因為他還沒有付錢,現在被對方倒著逼問,他反倒不習慣了,怎么了,一直想聽別人講,現在自己成了出租屋里的展覽了,一個未遂的有欲望的男子?

我寫故事。他說。

這倒新鮮。女孩說。

他以為對方受過的教育程度很高,已經越過了故事,直接看到了故事背后的東西,你要寫人生吧,現在算體驗嗎。

找一個我這樣的人,看看別人的生活?她問。

他說,閃婚是什么?

對一個我這樣的人談閃婚,女孩問。他分明看到女孩的眼中有了淚水一樣。

為什么這個年輕的站街女會傷感起來?因為婚姻那巨大的概念嗎?

真的不是對你談。他說。

可是你不是問我看法了嗎?女孩問。

我付你三百元。他說。

時間在流淌,他不在乎這點錢,他在乎能在這出租屋里很近地感受一個女孩的喜怒哀樂。

她身體里緊壓著的神經,今天他經過這里,和她在這屋子里談了。

是說感受嗎?她問。

他覺得他被這女孩帶進去了,提到婚姻,可是問她,難道她不會想到她自己嗎,她會想到你人生際遇中的張三李四嗎,她不會,她想到的是她自己的愛情,性、婚姻,以及家庭的規則,她不會想到你微信里的一切。

所以我感到你是有感受的。他說。

誰沒有感受呢,女孩說。女孩點上一支煙,他們已經坐了不短的時間了,外邊已經有不少次進出了。

煙味比較嗆,她沒有請他抽煙,女孩很干凈,沒有紋身,也沒有耳釘,連指甲油都沒有。

她是一只短暫的流鶯,更可能她什么也不是,她不過是一個站街女。

跟你講閃婚有什么意思。他說。

她點頭說,是啊,除非你遇到了困難。

他有點難以名狀的痛苦,這痛苦包含無聊。

他對她說,以前有個人,打個比方吧,這人在想遇到一個紅塵女子的時候會逼問自己,假如這個女孩就是我的妹妹呢,我的親妹妹呢。

這什么問題呀,她笑著說。

我也這樣地看這個問題,這什么問題呀。他說。

什么親妹妹,至于嗎?女孩說。

女孩煙吸得很兇,可以一直坐下去,每十五分鐘算一百元,當然他一直沒掏錢,女孩也沒有問,女孩也無所謂。

至少有一點,我覺得你講得特別好,那就是你說的,你說這是一種感受,他沒頭沒腦地說。

我說過的話嗎,女孩問。

他說,之前講過的。

他們仿佛漫淡了一億年,但是,他總以為會有人闖進來,他覺得總應該有人闖進來,然后撲了個空,他什么也沒干,坐在那里,和一個陌生的女孩聊天。

5

喝酒那天是31號,也就是見藝藝那天,31號,他記得很牢。在第三天也就是2號,他在中午過后接到一個陌生手機打來的電話。

請問是沈先生嗎?對方問。

他本以為是推銷東西的,他曉得人家很容易既能弄到號碼,又知道他的姓名。現在這種信息外露已經不新鮮了,所以他本要掛掉電話的,正在這時對方卻報明了身份。

我是派出所的。對方說。

他愣了一下,雖然以為仍有可能是詐騙,但他覺得有事情,他猛然記起前晚在罍街那個姑娘跟他講的,你是遇到事情了,當時他就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現在證實了就是有事情。

媽的,他嘀咕道,對方顯然是聽不到的。

你在什么位置?對方問。

他可以掛掉電話,但他認為對方不是騙子,顯然是派出所的,因為對方說出了藝藝的名字。

請問你認識藝藝嗎?對方問。

他說,認識。

對方說,那請你說一下你現在在哪兒?

他以為出了事情,但他又判斷不出出了什么類型的事情,現在的年輕人真會捉弄人。

怎么回事?他還是要問。

你就在那兒不動,對方說,我們馬上開車過來。

他停車在五環城對面,那兒有樹,樹中間可以停車,附近有兜售泳衣的小販。

只過了十多分鐘,一輛警車開過來了。下來的人就是剛才打電話的人,他說,他叫李軍。

李警官,到底怎么回事?他問。

李警官后面還跟著一個女警察,姓郭。小郭說,沈老師你好。

怎么知道我是沈老師。他問。

小郭說,哎,一查一問就知道你是誰啦,對不對。小郭把氣氛弄得緩和一些了。

也不要誤會,是這樣的,你認識于藝藝對吧,現在的情況是,于藝藝家人來報案了,說她留下一封信,揚言要自殺,消失了,家人急得不行,李軍有點氣喘地說。

他說,那你們就來找我了,我怎么就被你們叫住了,是要抓我嗎。

小郭在邊上想笑,說,沈老師不要緊張啊,自然是有人提供了線索,說你這兩天跟于藝藝有來往,這才找的你。

誰說的?他問。

李警官說,老沈,你要尊重一點啊,人命關天啊,人家家長急得很,萬一出人命呢。

我真不清楚,完全不理解。他說。

李警官掏出煙來抽,瞅著他的車說,車子不錯啊。

小郭拿著包,往他邊上靠了靠說,在路邊跟警察講話有點難為情吧。

我無所謂。他說。

要不去一下所里,李警官問。

要銬上我?他故意沒好氣地問。

不要這樣,老沈,李警官說,都是為人民服務。

可我犯了什么事啊。他說。

是不是像有案子發生時經常出現的套路那樣,我成為最后一個見到當事人的人?他問。

那倒不是,她是從家里出走的好吧,當然,如果不是有線索證明你這幾天跟她來往密切,我們也不便來找你。老李說。

好像有什么證據似的。他說。

哎,你怎么一點也不緊張?老李問。

人家是沈老師嘛,小郭插嘴。

你車就停這兒,坐我們的車到所里吧,老李提議。

他認為坐警車是個很不好的事兒,表示反對,我只是配合,我又沒有犯事,干嘛坐你們的車?

不是方便嗎?老李說。

在派出所里,老李在翻看報案的記錄,是從110那里轉來的,不過已經研判了。

說說吧。老李說。

真有那么大事?他問。

老李和小郭低聲交談了一下,小郭把老沈拉到隔壁門,對老沈說,沈老師,你看,你至少要為她家人著想吧,人家真擔心女孩會出事,說要跳樓呢,能不急嗎。

好吧,我能講的就講,不過我不認為有什么意義。老沈說。

小郭不問了,老李在邊上敲著腿,夾支煙但沒有抽。

前天晚上你們在一塊兒?小郭問。

他說,什么晚上?

小郭說,說下午,下午你們在一起對不對。

他說,在星巴克啊,只是見面。

都說什么了?小郭問。

也就是一般的事,人人見面都這樣,男男女女,哎,就那么回事。他說。

你們怎么知道下午我們見了?他問。

小郭說,小于家長來報案,家長說的啊,說于藝藝31號下午跟你喝的咖啡。

她家長知道的真多。他說。

你這態度可不好啊,現在是人命關天啊。李警官說。

老沈是有法律常識的,只是家人報案說于藝藝離家出走了,但也不至于這樣緊張吧,立案了嗎?他反復地問,你們立案了嗎,立的什么案子?

當然沒有,我們為人民服務,我們要找到于藝藝,所以找你來了解情況,可以講你對她很重要。老李說。

你們怎么弄得這么清楚,完全可以去找于藝藝,找我沒有什么用吧。他說。

我們先找你,對方家長如果找你,你們也冷靜解決,你看,畢竟你和于藝藝差不多兩代人吧,你們約會,那可不是常態吧。老李說。

說我們約會?他在心里嘀咕,但他是要重視起來才對。

聽老李的口氣,警察問完話,于藝藝父母肯定要見他,現在真不知道這于藝藝要干什么了。

好吧,問吧。他對小郭說。

小郭說,你們在十二點以后見過對不對。

那時已經是凌晨過后了,就是1號了。小郭說。

他說,我真不知道怎么講,如果我講的話對你們尋找于藝藝有用,我可以說,但你們不覺得這是隱私嗎。

談什么隱私!李警官突然放下腿,大聲斥道。

人家報案了,我們有必要管的,好不好,沈老師。小郭說。

好吧,他低下頭。

我們在一點多吧,是見了。他說。

對于私人生活我們不評價,但我們從于藝藝父母那里了解到的情況是,從那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于藝藝的表現就很不正常,她非常焦躁,然后在昨天晚上,或是今天早上就留下便條離開了家,家人是上午報的警。

我能說的都會說,確實我們見了面。他說。

是開了房間。李警官補充說。

他必須認同,是的,開了房間,他得承認他跟這個叫于藝藝的女孩在后半夜開了房間,但至于在房間里干了什么,你們要問嗎?

當然要問。老李說。

這是隱私,絕對的吧,都是成年人。他說。

這個你得說,必須得說。小郭說。

我們在房間里待了兩三個小時吧。他說。

我們有證據,有照片,準確地說。

這怎么可能?他問。

這個會弄清楚的,我們有你們進去和出來的照片。李警官說。

太可怕了。他說。

誰在盯著我們?他下意識地想,但他沒有說出來,現在事情還沒有壞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只是現在于藝藝揚言要跳樓了,至少她家人是急得不行吧。

我們是成年人。他再一次說。

問題的重要性不在這里。老李說。

6

他是三點鐘從派出所里走出來的,小郭把他送到門口。小郭講,沈老師,你可以先走,但是,手機務必保持暢通,一有情況,我們會聯系你。

他覺得有點緊張了,不是為警察要纏著他,而是因為這個于藝藝,他很鄭重地提醒自己,這人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他本準備打車回五環城那邊取車,但又想在博物館邊的休寧路走一走,于是便朝前走去。

李警官還打來電話,說的是,一定要保持手機暢通,萬一于藝藝聯系你,你立即要向我們報告。

走出一環路,到了一個公共廁所的位置,后邊有個人追上來,提住他的衣領。

干什么?他問。

那個有粉刺的家伙說,你媽的。

哎,怎么回事?他馬上警覺起來。

我要你命。那人說。

他馬上準備拿手機報警,對方把他手機按下,緩和了一點,對他說,我們后邊再議,現在是找人。

又他媽講什么找人,怎么回事?他問。

那個人把一頂帽子扣在頭上,然后也掏出手機,他看到了自己和于藝藝的照片,有點模糊。

你是誰,干什么?他問。

那人說,我是小戴,于藝藝的男朋友。

他哦了一聲,很煩躁,他覺得事情有點復雜了。他想也許李警官說于藝藝家人提供了他們開房的證據,照片什么的,就是這小子拍下來的。

玩跟蹤?他問。

不可以啊,小戴說。小戴也年輕但講話的語調看不出性格,是個讓他有點迷惑的人。

你想干什么?他問。

小戴說,到前邊講。兩人于是到了前邊一家超市的門口,那兒空闊,沒有人。

你們到底睡了沒有?小戴問。

這個我不能說。他說。他現在也不怕了,這是他和于藝藝之間的事情,當然他不可以單方面來講。

你不說也可以,除非她死了,不然總會弄清楚的。小戴說。

你不要這么輕易地講到死,他提醒這個年輕人。

她死了,我就把你弄死。小戴說。

我可以報警的。他說。

你報吧,不是才從那里出來嗎。小戴說。

可我仍然也可以報警的。他說。但他并沒有打報警電話。

你要干什么,僅僅就問我跟她睡了沒有?對不起如果你問這個,我不會講的,還有,你問什么,我都懶得講,我認為你和于藝藝的關系和我沒有關系,他說。

但是,你跟她開了房,我是她男朋友,這個就跟我有關系。小戴說。

那是你認為的,我和于藝藝的關系跟你是沒有關系的。他說。

小戴沒有動手,也許他身上有刀子,也許沒有,他不大看得出來。小戴頭毛有點暗紅,挑染的,氣質也不錯。不過現在不是贊嘆年輕人的時候,他要自己靜一靜才行。

你跟蹤我們?他問。

小戴說,你說呢,我女朋友啊,我不能嗎。

當然不能,不過他沒有說出口,他覺得自己的邏輯跟這個年輕人對不上,現在是要找到于藝藝,耗在這些關系上有什么用呢。

他想,自己也應該出力,一個女孩子可不能因為他出了事,但即使因為他出了事,那也只是表面原因,他認為他看得透這層關系,自己不過是撞在這個特別不穩定的女孩子特別躁動的時間節點上。

不然,她為什么那天拚命說要跟他閃婚,他四十六歲,她二十三歲,剛好是一倍的年齡,為什么要閃婚,談得那么熱烈,然后他們才開的房,事情包含了很多難以理解的結,但經過就是這樣,他認為是合法的,但是別人會怎么理解呢。

小戴沒有講話,他就繼續向前走,他也不管這個年輕人是不是繼續跟著他,不過他唯一料定的是,這種人不會從后邊捅他,小戴不是那樣的人。

四點多一點的時候他接到了于藝藝父母的電話,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跟老沈在電話中講了起來。

會不會打電話給你?她父親問。

他說,我不知道。

她母親說,她是個認真的女孩子。

太認真了,父親強調。

他知道他們講的意思是,他們的女兒跟他好上了,開了房,有了照片,盡管是那個男朋友拍的,但他們看事實啊,女兒跟你開了房了,現在她不順利了,所以她要跳樓。

什么原因呢?她母親問。

他說,我真不知道。

她父親問,你真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他很難受,他覺得每個人都不在正確的方式上講話。

說過結婚吧,她母親小聲地說。

閃婚。他鐵定地說。

是這樣的!她父親在電話中說。

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辦了,也看不懂,你是個四十多歲的人了。她母親說。

是的,我不年輕了。他說。

他又說,可我真的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她只是老說,要閃婚,見了以后,然后就說要閃婚,然后十二點以后見的面。

你們。她母親說。聽她母親的口氣,對方似乎并不真的認為女兒會跳樓,但她父親是擔心的。她父親并沒有放狠話,因為現在最重要的是能把女兒找到,安全第一。

也許她會打電話給你的,她母親說。

如果打給我,我立刻告訴老李他們。他說。

是的,是的。她母親說。

因為對方并沒有狠狠地和他爭執,他就有一些難以自持了,現在這狀態可不好,自己太糟糕了。他只好說,我現在什么也不做,專門等電話。

可是萬一不打來呢?她母親說。

想想,有沒有什么地方,比如你認為她會去的,那天你們談到什么了?她父親說。

他感到她父親有哭腔了,這是不小的事情啊。

他說,我們在星巴克談的都是一般的話。

她母親說,在房間啊,開了房,現在也不用怕了,在那里就沒有心里話嗎?

他怔住了,確實很難為情,但在那里,即使使勁回憶,也想不出提到過什么她要去的地方,那時哪會想到這個呢。

7

他不知道會不會有電話打進來,起初他不認為李警官郭警官他們講的真的會有人命的事情,但和她父母通過電話以后,他感到壓力確實在增加。這沒有辦法,雖然她和他是開了房的男女,但對于她家人來說,人家看到的是生死,這還了得啊。還有她那個所謂的男朋友,居然拍了那么多照片,看來他是有點背了,居然被盯上了。

他以為他對于藝藝這個女孩是有判斷的,但是人就是這樣,根本耐不住她的關系網啊。她有一個那樣的男朋友,并且他們的關系他又怎么能看清呢。

去取了車,自己也不知往哪里去,不過馬上有信息過來,人家問的是,今晚還見嗎?

是小慶。

他于是記起早就說好了,定在今晚聚,但說好是下午定時間、地點,不過他又是去派出所,又是被于藝藝男友堵路,后邊還跟她父母電話談了許久,他都壓根把畫家的事忘了。

他約的畫家是見面的第三天,他很清楚,那個飯局中能在第二天見她的人,才會是一個和畫家走得近的人,他明白他不過是要和她處起來才行。

反正現在攤上事了,就像他在罍街,那個站街女說的,你有事了,不是嗎,是有事了,有事就不嫌多了,干脆就一起來吧。

到湖邊。他說。

哪兒?她問。

湖邊。他說。

那兒有個漁莊,他說。他對吃并不在行,但是各個點他又都是清楚的。

晚霞很美,草湖也很不錯,湖岸修了公路,只有少數的飯店因為位置的關系沒有被修路拆掉而挺在那兒。他就約她到那兒。

風景真不錯,像她畫畫的,可以談談印象派。他想。

他現在還有心思,他想,反正至少對朋友是要真誠的。

她戴了眼鏡,也許是平光的,只是為了更好看,仍是白嫩嫩的。

看這黃昏,想到了高更和莫奈。他說。

小慶說,你講過的,還有梵高。

太炙熱了,那個,把耳朵都砍下來了,他說,我不喜歡極端。

不如講講畢加索。他說。

畫女人嗎?小慶問。

小慶把包放好,主動給他加水,飯店里吃飯的人不少,氣氛很熱鬧。

我現在講畢加索,就講他反對戰爭,還有達利都是,熱愛和平,追求和平,堅持世界大同,要求進步,不容易,你畫畫要有大格局。他說。

小慶推了推眼鏡,用手攏著茶杯。

真高興那天見面認識了你。小慶說。

這意思他不明白,不過他們第二天沒有見面,是他沒有約,更因為第二天下午他去見了米恒。

現在有點亂了,他問,你昨天在干嗎?

她說,我以為你會約我的,昨天。

你問是昨天約你?還是問前天飯后就應該約你在昨天見?他邏輯很清楚,他要問個明白。

不論怎么說你昨天沒有見我。小慶說。

小慶頭腦也很清楚,他一定是有事,不然不會在今天才約的她,而且說的是下午定時間地點,但下午還是她主動問的,不然也許他就忘了。

就好像她真的有許多藝術的問題要來找他,可他更關心的是昨天到底是誰和她在一起。

她沒有講出來,但他看出來,是前晚飯局中的某一個人和她在一起,他從她回答中聽出來了,不過她沒有講出是哪一個。

你到底怎么了?小慶問。

他說,這么說吧,我很不在狀態。

為什么?小慶問。

他說,我不知道怎么辦。

什么方面?小慶問。

他說,這什么場合,女人啊。

她說,又不是說我。

他看到她有些嬌嗔,他知道她是個很有味道的女人,他判斷不了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昨天一定是有別人。她說。

他以為她很忠實,是個實在的女人,不回避,再說他們談論了藝術,他們是真誠的。

你知道,我不是說故事,盡管我確實是個寫故事的人。他說。

沈老師的故事會很多。她說。

這不是故事,是故事就好了,我倒會處理了。他說。

上來白絲魚還有河蝦,不能喝酒,要的是菊花茶。他們能看到草湖,吃飯的女人們都穿著好看的裙子,她也是,甚至還戴了帽子,不是掛在身后。她確實很美,嘴角顯得很稚嫩,多好的結合,一個堆砌色彩、畫線條、構圖的女藝術家,有絨毛樣柔軟的嘴唇。

昨天我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他說。

我就知道。她說,嘴里含著食物,不過吞咽之后,嘴仍然是鼓著的。

我們什么也沒做啊。他說。

這是另一回事。她說。

他無法復述昨天下午在干什么,盡管向別人說他跟米恒的事情會很費勁,但他總是要講這個事情,因為這對他多少也還是重要的。

一般人難以理解我們的關系,他說。

還是說說你吧。他對她看了一眼。

你又沒有約我。她嘆氣說。

看雙方的感覺,就好像他們為此錯過了一生似的,其實作為朋友,他們仍然存在。

吃完了,他們去湖邊,有許多人在散步,天將黑未黑,他心情不好,現在他想和她走得近一點,畢竟她是一個畫畫的女人,對色彩,對黃昏,對初夜會有一種不一樣的認識吧。

在一個豁口,有一條小船,蕩在淺水中,她用腳試了試,對他說,你扶我一下。

她的手很軟,輕輕地掙了一下,然后就到船上去了,他也因此上了船,然后他們就那樣近地挨在一塊,她靠在他肩上,船上位置很小,他沒有動彈,他害怕一動就會翻到水里去,那樣的話,他們就狼狽了。

8

他跟小慶在一起的時候,他想到的卻是米恒,而他和米恒待在一起的下午,就是飯局的第二天,不幸的是,他和米恒在米恒家花園澆花的照片也被于藝藝的男友小戴拍下來了。當然他是后來才知道的。

他越是很近地和這個小慶挨在一起,他就越是會想到米恒,似乎米恒一直在召喚他。

下午在米恒那里,她說,你把那月季澆一點水。他們來到花園。

他記得她在頭幾天發信息講過,我們要勇敢一點。

什么意思呢?

就是說要勇敢地相互面對,不論是生活,還是愛情,或者是他們即將被無限延展下去的世界。

他們認識有一年多了,她有先生在國外,她很好看,有一棟很大的房子,還有貓以及巨大的金魚缸,制氧棒總是在吞吐氧氣泡。

他無數次坐在客廳看那些熱帶魚,在死亡的壁面上穿行。它們都會死去,在這人工制造的海水里。

他無法決定要和她走到一起,主要是不想麻煩,不希望一件事的解決要依賴于另一件事的解決。他們隱約地討論過婚姻,她只是說,遲早的事,她要和海外的丈夫離婚,但會比較復雜,涉及到的事多,錢啊、房啊,還有孩子撫養等等。他覺得討論這些是可恥的,她沒有細說。

但她最近老講,我們要勇敢一點。

他心里是有她的,主要是面對她,他不累,又因為她條件好,而且因為她先天給他一種很閑適的自在感,認為她是一個可靠的女人。

澆花的時候,她有點像公主,西方的那種,很俏皮,用水管的蓬頭去射他,他就讓開,屁股會帶到花盆,花刺會戳在他腿上,他覺得那是一種生活。相對于米恒,于藝藝更像一個談笑中的談資,當然她也是裝在心里的,他不喜歡那種激烈。

什么勇敢一點?他問。

她捋著葉子,黑色的橡皮管在她的腳下,貓就在玻璃門里邊張望著他們。

我是說我們。她說。

是說兩個人都要勇敢?他問。

他沒有說愛情,同樣,他認為他個人不適合來談論愛情,愛情會使他更加混亂,他不忍心讓自己陷于這種明顯的紊亂中。

她比這個畫家要更加懶,而且因為經濟條件的優裕,她的話似乎更富于彈性。他和畫家在湖邊小船上的時候,想到的仍是前一天花園中的米恒以及她腳下黑色的橡皮管。

我想聽你談畫。畫家說。

她的話把他拉回了現實,這時候這樣講,他覺得這個少婦可真是有些天真的。但是,人生這出戲就是如此,唱到哪兒,就必須演到哪兒,或者說演到哪兒就必須唱到哪兒。

我覺得可以不那么俗。他說。

我也想過。她說。

畫得像是真實,但那不夠,繪畫不是攝影,應該有精神性。他說。

她認真地聽著,已經靠在他肩頭了。他拍了她一下,有一點長者的意思,其實他們年齡相差不過十幾歲,應該說沒有年齡的障礙。

我是想把那種感覺給畫出來的。她說。

他坐下去,下邊很臟,但他太累了,他生怕手機會響起來,他認為那個于藝藝也許真的會打電話來也不一定啊,如果她真的要去死呢,怎么辦?

她看出了他心理負擔很重,她彎下腰來,摸了一下他的臉,她說,沈老師。

他抬頭看見她的臉,并且看到她臉有些紅。

我怎么了?他問。

她說,你不覺得累嗎。

為什么這樣說?他問。

她說,你坐在水上面。

他這才發現自己坐的甲板的凹處全是水,他坐在水里,水是發渾的,甚至有泥漿。對不起,我昏頭了。他說。

她沒有把他拉起來,一直彎腰就那么看著他。他覺得這個女人值得信任呢,不愧是畫畫的,懂得人的內心。

你應該畫人物。他順著說。

我畫過。她說。

要畫出那種倔勁。他說。

就是精神性是嗎?她問。

他記起昨天,下午,米恒家的墻壁閃著光,有一股涼風吹過,米恒說,我相信你以后會想到這一切的。

我不會忘記。他當時說。

米恒說,只有勇敢的人才會娶我這樣的人。

負擔太多了。他當時說。

米恒說,并不是這樣,并不復雜。

他當時說,可我有我的原則。

你的原則就是每個人都像你想像的那樣,像你故事中最不朽的那個初次見面的女孩那樣一見鐘情,沒有任何負擔,沖入你的懷中,你直接深愛了她,是嗎?

他說,你說的這個,不是我的原則。

不要講原則,好嗎。米恒說。

他腦中回響著米恒的話,但戴帽子的畫家卻一直彎腰,她臉上有汗漬,大約是姿勢讓她累的,她有些激動的樣子。

你擔心我昨天是嗎?畫家問。

他有些搖晃,掙扎著要站起來,他發現自己不僅坐在小船里,也靠在船弦上了,他太累了,他很失敗,他說,第二天約你的人我知道不會是我。

什么意思?她問。她已經和他又站在小船里了,風吹過來,小船沒有系繩,她擔心小船會漂到湖中間去,她晃了他一下。

他們一起望著湖水,他問,你害怕?

她說,除非你說的是畫。

藝術真的很重要?他問。

其實,她一直用手放在他肩上,不僅是害怕跌倒,更因為那樣,她會貼到他臉邊,她大概覺得他太沉重了。

9

一年以后的一天,天已經涼了,他頭發很亂,穿著單衣,皮鞋也很臟,襪子老是纏腳,他感到很煩躁。

米恒打電話來,說,花園又該澆一澆了。

他說,那是你的花園。

可是,現在也可以是你的。她說。

他聽出講話有一點怪異,她說,我離婚了。

他沒有說什么,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叫他去,他就得去嗎。以前是這樣的,也一直是這樣的,倘若是他叫她,她也會這樣。

在客廳里,能看得見花園,但需要從斜著的角度,繞過那個金魚缸,金魚已經死去了一批,氧氣仍然在冒泡。

離婚手續終于辦好了,材料就放在鋼琴上,現在她自由了,他們可以在一起了。

去看看花吧,她說,她很擔心他又會說起他所謂的原則,原則是世界上她最迷惑不解的東西,不過那是他的原則。

你什么也不要說。她說。

這不可能。他說。

仍然是黑色的橡皮管,還是月季,收在花園的拐角,那樣的紅,這是他喜歡的顏色。

不是一朵很大的花嗎?他問。

他沒有拎起橡皮管。

你今天怎么一點也不慶祝?她問。

他說,我慶祝什么嗎?

她說,慶祝什么,我問你慶祝什么。

我不會澆花了。他說。踩著黑色的橡皮管,那一頭的水被擠壓后又放出來,一股股的。

花就在那兒,他夾著煙,風有些涼。

你今天怎么了?她問。

他說,我能做什么呢。

你應該高興啊。她說,話一出口,就意識到這樣講是不對的,至少他的路子不是這樣的。

我們應該談一談的。她說。他們看著月季,這紫色的紅啊。

我幾乎無話可說。他說。

你不對。她說。

風會吹來這個夏末的涼意,也許已經是秋天了,這個房子很安靜。

小貓呢?他問。

她說,在樓上吧。

它倒好。他說。

你在想什么?她問。

她又問,你為什么無動于衷,畢竟我離婚了。

他說,這正是不必慶祝的地方。

你怪極了。她說。她幾乎是有淚了,她不清楚他為什么這樣,一年來,或者說多年來,她都不清楚。以前她懼怕他說原則,現在離婚了,她仍然害怕他說原則。

風吹著他臟亂的頭發和衣服,她很想拍一拍他的背,應該把原則扔掉了吧。她想。

但是,他很堅定地吹著涼風,像一個固執己見的陌生人。

回到客廳,小貓也下來了,他看到小貓也老了一樣,但他沒有撫摸它。

你離婚了有什么用?他問。

我是要離婚的,早晚的事。她說。

我問的是這有什么用?他重重地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說。

你以為呢,你以為離婚很重要嗎?他說。

可是,我們。她斷了一下。

我們什么?他問。

你干嗎這樣問?她說。

他說,我講個故事給你聽,是一個美國人講的,說有一個人住在家里煩透了,于是一天下午,他離開家,在隔著幾條街的地方租了一個房子,然后一住就是二十年,再也沒有回過家,妻子和孩子也一直找不到他,你明白嗎,那就是他的生活。

說這個干什么?她問。

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們每個人做的任何決定,未必真的有意義。

我再也不會澆花了。他說。

他眼睛有點澀,但那肯定不是淚水,他沒有淚水,然而這個叫米恒的女人,震驚在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里。

講這個干什么?她一直在質問。

不要為我做什么。他說。

你不要這樣理解。她說。

她又說,我本來就要離婚的,這只是應該做的事情。

我要走了。他說。

你愿意這樣理解嗎,我一直住在這里,假使我們已經終身廝守,而現在我走了,去了幾個街之外的一個房子,我在那里,你可以去看我,只有一次機會,你去嗎?他問。

她和他去了他的住處。

他讓她坐下,她比他小,經濟條件好,看起來年輕漂亮,主要是氣質,像一個絕世美女,并且因為三十出頭,正是女人最感人的時候。

我做個飯給你吃。他說。

她知道他們完了。

為什么會這樣?她在想。

因為他必須這樣嗎?你為他離婚了,然而他卻再也不需要你了。她想。

她又想,他什么時候又真的需要你呢。

他會做的菜很少,馬上就做,紅燒肉,有蒜粒和姜片,然后加醬油,猛炒,有糊味。

炒了茄絲,還有蕃茄蛋湯。

兩菜一湯,我只能做這個了。他說。

喝一點酒嗎?他問。

她說,聽你的。

好,我們喝一點糧食酒。他說。

哪兒的?她問。

三河的。他說。

酒有點辣。她聞了聞。

不辣不行啊。他說。

他把手放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是這樣想的,我呢,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她馬上說,因為原則,你的原則。她帶著一種哭泣的腔調。

不說原則,我做了飯給你吃。他說。

沒有意思了。他說。

可我們就這樣嗎,都幾年了,你從來不聽我的話。我說勇敢一點,我們。她說。

這不是勇敢的問題,你吃肉。他說。

我吃了。她說,是真的吃了。

你離婚了,我卻要和你,這樣說吧,再不要見面了。他說。

可是勇敢還是個問題嗎?她問。

他說,這真的不是勇敢的問題,這是一個關于自我的問題。

你想哭就哭吧,我做了飯給你吃。他再一次說。

你做了飯給我吃,我給你什么?她問。

她又說,王家衛的《一代宗師》里,章子怡演的宮二小姐后來給了葉先生一縷頭發。

他擺了擺手說,我不管王家衛什么的,我只想,從今以后,我們不用再見面了。

她仍然無法從這種極度的迷茫中恢復過來,她認為自己始終不懂他。

我該怎么辦?她說,她哭了,淚水一直在流,她一直在問,我該怎么辦。

她看到五斗櫥上有一只畫框,畫框里有一幅畫,畫很不起眼,她認真地看,是一個人,畫得有些抽象,但看得出來是一個人。

這是誰?她問。

他說,是我啊。

或者說你就當是我吧,掛在我家里,不是我嗎,他說,彈著煙灰。

很想把畫拿走,但是她沒有提,她認為他事情多,認識的人多,他有他復雜的一面,但她相信他心里一直是有她的。

可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地擁抱過我。她說。她仍然在哭。

就這樣永遠結束了嗎?她在心里問自己。

必須永遠結束,那是他的原則。我離婚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但他卻要我永遠也不要再和他相見了,在同一個城市,卻永遠不再相見了。

我是愛你的。她終于說。

他彈煙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可以說他抖動了一下,他覺得身體里面有個地方在疼,但他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在疼,或者說自己已經無法解釋任何與己有關的現象,就這樣吧。

你不用留任何東西給我。他說。

他又說,你也不要帶走任何東西。

我愛過你。

10

一年后的米恒是獨自從老沈的住處離開的。他甚至沒有送她下樓,他覺得人生的永別也未必是生死,像平常的任何一次轉身一樣,隨時都有可能是再也找不到任何意義的訣別,他認為他們就是這樣。

外面是黑夜,她一直在重復她要留一點什么給他,他說沒有任何東西值得留下,同樣她也沒能帶走那一幅放在五斗櫥上的畫。

以后很多年他都會記起那幅畫在女人米恒的手指中被輕輕提起的樣子,然而他沒有讓她帶走。當他以后的人生很煩躁的時候,他也詛咒過自己,為什么沒有讓米恒把畫拿走,但是,一個人的歷史就是這樣,它完全是由自己的決定構成的。

這幅畫是畫家小慶畫他的,時間是在那次飯局的一個月后,并非因為畫是小慶畫的,他就不讓米恒拿走。問題的關鍵在于他不想在任何人的心中留下痕跡。如果一定要說原則,這就是原則。為什么這樣呢,他的理由是,他們愛過的時代,已經永遠地逝去了。

畫里的那個人正是他自己,畫不是抽象的,也不是印象派,更說不上寫實。

那是在那次飯局以及隨后第四天那個驚心動魄的時刻發生之后的一個月,他們在一起。

畫我?他問。

小慶說,是啊。

你有把握嗎?他問。

小慶說,你要這么說我不知道怎么畫了。

是畫我這個人啊。他說。

他拿了一條毯子出來,天已經有些涼了。你要吃點什么嗎?他問。

小慶說,我畫畫時從來不吃東西。

他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問。

他說,難道剛才那樣,你又沒吃飯,你不餓嗎。

小慶笑了笑,她頭發是松散的,披到肩上一點點,他喜歡她頭發的這個長度。

小慶發現他這樣子比他們在湖邊上那天要好,那時他坐在船底的水漬里,屁股全濕了,抬著頭,他總是在嘀咕,昨晚你到底跟誰在一起。

她記起那次吃飯的人有老校長、司馬、大東、矮黑的干部還有呆子等等,她一直都記得。

畫布已經支好了。不能太快啊。他說。

其實也快不了。她說。

這畫要上好幾層呢。她說。

他跟她講過張曉剛,還有朱德群,講過丁紹光。他是個對畫有一些認識的人。當然,那只是表面上的。

所以一年以后的米恒看到那五斗櫥上的畫時,不僅不能絕對判斷出那是老沈,并且,她也弄不清楚,畫的意思是什么。

是在什么的下面?

是在什么地方?

是什么樣的表情?

絕望嗎,還是覺得無聊?

她不理解。

你確定你畫我的狀態對嗎?他問。

小慶說,我和你說了那么多,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其實,她真不應那樣說。

小慶說,哎,你仍然滿腦子都是她。

一個年輕人。他說。

好吧,人都是這樣的,總有個結局。她說,

她不確定她的話算不算安慰,但是她也只能講這個了。

他看她的動作,知道她在打底,在構圖。然而,最讓人沉醉的也許是堆砌那特別的顏色和團狀的油漆樣的東西,那會是我的臉。

她的那個樣子,我始終不懂。他說。

小慶說,你盡管講吧,但你是懂你自己的吧。

懂我自己?他問。

小慶說,是啊。她一直在看著他。

他有點難為情,其實毯子已經蓋到腰那兒了。

他問,你確定我必須要把上衣脫掉嗎?

畢竟這是秋天了,已經不是涼的問題了,是冷,是寒冷吧,是早上有露了。

你跟我說,你要我畫你整個人。她說。

他們討論過身體,在繪畫的意義上。但是,作畫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堆在那兒,他還是覺得怪異極了。

至少是為了看到你畫畫。他想。

然而,即使就這樣光著上身也沒有什么。再說,毛毯還披在身上了。

他吸著煙。

她沒有要求他把煙丟掉,隨他吧,反正不過是一幅畫。

是誰要求的?他問。

她說,是你要我為你畫的啊。

好吧,算我賤,我居然要求你為我畫一張畫。他說。

他沒有動,一直在畫,他不能有太多的動作。

上邊是什么?他問。

因為他站起來上了個廁所,又拿了包煙來,伸手看了看已經畫了不少的畫,發現在他上方應該是一大塊空處,但已經上了顏色。

你問在你上邊是什么對吧,跟你講,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我不是畫照片啊,我畫的是你這個人,你在哪兒?她反問。

他看了看四周,當然她問的也不是你是否是在家里和一個畫家在一起,她問的是,你這個人在什么地方?

這是一個好問題,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他回答不了,天地之間?

你側一點點。畫家拿畫筆指揮說。

其實定了型就可以了,他就可以動了,他沒有穿上衣,就那么攤在那里,像一塊肉。

毛毯耷拉在沙發上,她在一層一層地上色,看起來她要工作很久才能完成這幅作品。

其實她完全可以不那樣的。他說。

到底年輕啊。他又說。

可是你反反復復就這幾句話。她說。

他看到她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畫畫,當然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了,與之前有些慵懶的大腿斜靠在床邊不同,她的每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幾乎可以說身體里好像貫穿了一股奇特的意志。

我知道你在想她。畫家說。

你一直都在意她。她又說。

他把煙摁滅了,喝一口茶,窗簾是拉上的,房間里光線正好,他認為她是個可以信任的朋友,絕對的。但不是身體上的也不是朋友意義上的,甚至不是愛與否上面的,而是她被一種奇怪的力量給貫穿了,她在畫他,他有些驚異于自己的這個身份。

被一個女人當作了畫畫的對象。

不過他不是第二天約她的那個人,第二天他有他的事情,因為在第一天他們吃飯,因為在吃飯之前,他見的是于藝藝,微信里說的都是閃婚的事。

你畫的什么啊?他終于忍不住問。他的手就放在她肩上,她在上色,一道道地添加材料,他的手就放在她胸口,她側身的架勢有點嚇人,太投入了吧。

小慶說,我畫你,一直在看著她。

可有什么用,我看見什么了?他說。

小慶扭了一下頭,想夠著他,他卻閃開了,已經向桌子那邊去了。

我覺得你一直在看著她,畢竟她年輕,畫家說。

你說的年輕,和我說的她年輕不是一回事。他說。

我知道你說的什么意思。小慶說。

我覺得世界不應該這樣的。他說。

11

就是那次飯局,然后晚上十二點以后去和于藝藝開房間的那天之后的第四天,他在下午接到了警官老李的電話。他很奇怪為什么都是下午,找他堵路的那天是第三天也是下午。

出事了。老李說。

他知道講的是于藝藝的事。

他問,怎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李說,你趕快趕到天都大廈去。

哪兒?他問。

老李說,天都啊。

是個人人都知道的地方,樓不算太高,也就七八層吧。因為是這座城市最早開咖啡店的地方,所以和長江飯店一樣頗有些名氣。

他馬上就掉轉車頭開去,在路上就接到于藝藝父親打來的電話,老于也說,你一定得去,人在樓上啦。

他趕到的時候,車子就放在路口,已經拉了線,但是有很多人圍在十字路口的另一側,天都在路的北邊,那兒下邊有個小廣場,廣場上有花臺,有警車停在那兒。

小郭一眼就看到他來了,馬上跑過來拉住他的手說,你趕緊想想怎么辦。

她要跳樓我能怎么辦?他說。

市隊的一個人拿著喇叭已在喊話,大概是想安撫上邊的人,老沈和小郭退了退,才看到了樓頂平臺的于藝藝。

真他媽行。他說。

小郭講,萬一呢。

他聽那口氣,就跟聽于藝藝母親昨天說的一樣,好像并沒有人真的認為女孩會尋死。

萬一跳下來總是一條人命啊。小郭說。

老李是昨天接報案的人,所以他跟市隊的人在協調,這邊已經有幾個人在換衣服,大概是要上去。

有什么話下來講。市隊的人在喊話。

這樣喊有什么用。他說。

小郭和他又回到了帶泡沫沖墊的地方,這兒看不到要跳樓的于藝藝,但能看到平臺的邊沿,上邊好像還有花草,反正透著一股陰冷的肅殺氣氛。

市隊的吳隊長,是個處理這方面特別事件的專家,老李跟老吳講了幾句,老吳看了一眼老沈,沒有對他講什么。

過了幾分鐘,老吳對老沈說,真不行,你才上去。

他這才明白,其實這里邊的人也都知道他老沈跟上邊這個女孩有一層什么關系。

小郭大概就是在聯絡他,她一個年輕的警察也沒有什么經驗,再說她自稱是他的粉絲,對他既有一點崇敬,更多的恐怕是一種嘲諷:看你干的好事,跟這種女孩子能有什么好結果?

據說已經有三批人試圖從電梯井那邊過去,但只要一出那道通向平臺的玻璃門,于藝藝就站到平臺的邊沿。他們只好退回去,擔心他們還沒有沖到平臺的中央,女孩就會跳下去。

后來,老吳就在喇叭里喊,讓你家人上來行不行?

女孩大聲回絕,我不見。

于藝藝的母親試圖用喇叭喊話,但女孩更激動,她在上邊說,叫我父母離開,跟他們沒關系。在平臺和電梯門之間的幾個人用對講機實時傳話,要老吳把她父母支走,女孩情緒很不好。

不行,你就上去。老吳點支煙,然后給他一支,拍著他的背說,沈老師是吧,你看,不行,你上去。

小郭在邊上冷笑,也真是的。

老李在小本子里翻東西,原來是昨天他在所里講的那些話。

現在讓這些人翻他講的話,什么開房啊之類的也太難聽了。

老李手抖了一下,幾張照片滑下來,小郭去拾,老沈看到了,是前天下午他在米恒家花園那里的照片。

這是什么東西?他問。

老李說,是什么,你不知道嗎?一邊說一邊把照片遞給他。

媽的。他罵道。

是他在澆花,米恒正站在院門口,橡膠管在冒水,月季真的大。

是她男朋友拍的。小郭說。

小郭又說,還有你和小于進出賓館大門口的照片。

這狗日的,跟蹤我多長時間啊。他說。

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了。老吳說。

你太胖了。老吳又說。

干嗎?他問。

老李把他拉到一邊說,待會兒你上去,你一定要穩住她,老吳的意思是,你最好能在比較接近她的時候,一把把她給拽住,所以嫌你胖了,動作慢,小鳥就飛了。

搞得跟特工似的。他說。

小郭在邊上說,沈老師真行,人命關天,還能開玩笑。

那我怎么辦?他問。

小郭說,不是魅力大嗎,看你能不能這次搞定她。小郭頭一扭,向邊上去了,氣呼呼的。

上邊的人又試了幾次,不行。于藝藝父親情緒上來了,拉住老沈的手說,你看,解鈴還需系鈴人,可能這次就看你了。

他聽那口氣,一是作為父母肯定知道他們女兒的人生態度,估計尋死不是第一次了。另外,做父母的當然十分擔心出事,所以就希望他這個在三天前和女兒開房的人現在要使出渾身解數,把女兒給救下來。

房是那么好開的嗎?小郭在邊上一邊整理他的衣領一邊說。

你要精神點,要讓她看到希望。小郭又補充說。

從消防樓梯上去,老吳跟老李商量。

萬一他頭一伸,小于就跳,怎么辦?小郭問。

老吳說,先讓上邊的人跟小于商量就說老沈要上去跟她談,問她什么意見。

老李說,講得柔和一點,不是談判,是上來交代幾句話。

上邊的人于是跟于藝藝溝通,老沈在下邊準備,已經帶到樓的西側,也就是樓外墻的循環狀的消防樓梯,鋼筋的,他幾乎沒有信心能從那兒爬上去,老李答應陪他一起上。

他看了看老李,還是小郭陪他要好一些。

老吳說,就小郭女孩子,也許上去,可以起點作用。

大概是在五點一刻左右,他終于和小郭爬到消防樓梯的頂部,掀開那個鐵柵欄,就可以爬到平臺,他能聽得見平臺和電梯間交界處那幾個民警的說話聲。

上邊的人對于藝藝說,老沈上來了,講幾句話行不行?女孩起初沒有講話,大概是看著下邊,下邊人更多了,有人在起哄了。

那你們退到里邊去,于藝藝喊。大概是讓那幾個民警退到電梯門那兒去。

12

他上了平臺,分不清東西南北,因為上邊沒有參照物。于藝藝在老前邊,但他只要繞一個彎子就能過去,警察小郭只能在鐵柵欄那兒露個頭,余下的人也都退到電梯間那兒了。

他點支煙,上邊有些風,落日看不到,但平臺上有余輝。

你來干嗎?女孩問。

他看不清她的臉,是說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臉色也不分明,但長相能看清,依然是清秀的,但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冷漠。

我來跟你講幾句。他說。

你還有什么好說的。女孩說。

上邊的話,電梯門口的民警肯定都聽得清楚,并且會實時地與下邊的人聯系。

我覺得你沒有必要這樣啊。他說。

她說,那你要我怎樣?

他就知道只要一談話,肯定就會引到這個方向上。他很害怕這樣,他不認為女孩的任何選擇跟他有什么關系。但是,這只是他自己的看法,別人之所以叫他上來,完全是因為人家都認為跟他有關系,四天前,你們開了房,你們在一起的。

他猶豫了一下,心想自己既然上來了,那就只能這樣了,反正把她穩住,只要她不跳樓就好了。

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他說。

她說,你想到什么樣?

他說,我認為生活反正就是生活能怎么樣就怎么樣吧。

她說,那是你想的。

他們僵持著。

她說,我問你,為什么前天下午你不來?

來哪兒?他問。

她說,哪兒,民政局啊。

他撓了撓頭發,心里想笑,但克制住了。明顯感到有風在吹,落日的余暉在消退了,平臺上有一股冷清。

我不覺得一定要這么做。他說。

你說什么?她問。

他感到電梯口那邊的民警動了一下,他覺得也許別人對他的談話方式還是滿意的,畢竟他表現得很沉著,沒有太當一回事,這也正是老吳在他上來之前要求他的。

他說,不能那樣吧。

她說,可你是答應了的。

說的是結婚的事,之前微信里說的閃婚,在他們開房出來之后就講好了的,第二天下午到民政局結婚。

你是答應了的。她又說。

可我們就事論事啊。他說。

你什么意思?她又問。

他聽出來對方有許多疑問,一個有疑問的人怎么可能赴死呢,她到底是什么樣的女孩?

他說,可能我們理解不一樣。

有一只烏鴉停在平臺上,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于藝藝沒有看到,或者說她根本就不在意。

你沒有必要把我當回事。他說。

他口氣有點軟,但聽得出來他是很真誠的。天色已晚,這個季節就這樣,已經立秋,涼意上來了,天就短了,說不定天就黑了。那樣就更不好辦了,燈一晃,說不定人就跳下去了。

她說,你答應了,你就要來,這是一般的事情嗎?

他說,自然是重要的事,可是,你聽我說。

她說,你講什么。

他說,即使你真誠一萬倍,但我不能和你結婚啊。

為什么?她問。

他說,因為我們并不了解。

了解還不多嗎,都在一起了。她說。

你指什么,是開房嗎?他問。民警那邊騷動了一下,大概是認為他這樣講有點魯莽,萬一人家就是認為開房一事太重要了,以至要結婚呢。

不過于藝藝沒有太拿這個說事,她說,反正你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

他看了一下四周,沒有人,只有電梯那兒有人,下邊人聲鼎沸,但上邊的話顯然下邊人聽不到。

我能近一點嗎?他說。

干嗎?她問。

他說,你放心,我不是擋你,騙你,我是說近點,講話聽得仔細一些。

她沒有反對,他近了一點,但沒有太近,他還是有分寸的。

可我們不過就是開了個房。他小聲地說。

那還不夠嗎?她說。

他本以為她要討論他們在房間里的事情以及說過的話,但是她沒有講下去。

我們只是開了個房,好,是的,就這樣的,對嗎?他說,明顯有一股怒氣。

他說,藝藝,你聽吧,你自己聽聽,只是開了個房。

怎么,有什么問題嗎?她問。

他說,反正我不認為可以去死。

那是你的認為。她說。

他說,我之所以沒有去民政局,是因為我不能和你結婚。

為什么?她問。她有了興致。

他說,因為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相愛。

她沒有作聲,大約這句話把她給悶住了。

他說,你應該想一想,結婚不是小事,我們才第一次單獨見面,就是那天下午,然后開了房,先不說開房干什么,但至少這不表明我們相愛了,對不對。

她說,我以為我是的。

他覺得對方進入了他的意思,他有了信心,他說,你認為有,可我說的是相愛,是說兩個人。

她問,那你是說你,對不對,是說你不愛我,對不對。

他說,我不能說我不愛你,我只是不確定,不確定我們兩個人是不是相愛。這么講吧,有時一個人愛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也愛這個人,這仍不能確定是不是相愛。

那什么是相愛?她問。

他說,藝藝,你看,康德有一句話叫做,在這個世界上,有兩樣東西值得我心永記,一是我們心中的道德,一是我們頭頂的星空。

她沒有作聲。

他又說,聽到了嗎,一是我們心中的道德,一是我們頭頂的星空,這是最永恒的東西了。

她說,我聽見你講的了。

他靠近了一點,又說,什么是道德,什么是星空,這不是明擺著嗎。

她看著他。

他已經靠近她了。

他說,因為沒有去民政局,你就到了樓頂,我雖然并不懂你,但我覺得你至少是認真的,也可以說是最認真地對待這件事,你認為如果不能和我結婚,你寧愿去死。那我呢,我想告訴你的是,我能怎么做。我愿意。為什么呢?因為我要你活著,這就是道德,這就是最大的道德了。

他看她眼里全是淚水。

她說,你愿意啦。

他說,你看看吧,天已經黑了,看看這星空吧,它是除了心中的道德之外,另一個最偉大的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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