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牛開麗

2019-05-24 02:33:30 當代2019年3期

君婷

1

地鐵站的人流在矛盾中涌動。

與天光隔絕的地下世界一片刺眼明亮,無從區分白晝黑夜。兩個等待“二號線”地鐵的女孩——縱使二者年紀疊加起來也絕不會超過五十。此刻,二人那四只纖手正如高頻震顫的昆蟲觸角般點擊著手機觸摸屏,鋒利的四片唇則如嚙齒動物般細碎交談。

“她真是穩、準、狠——”那有頭發簾的長發女孩道,“反正我現在只看她的語錄。當真句句戳我內心。”

“才幾萬關注量哦——這數據,恐怕也都是買的吧?假的吧?”沒頭發簾的短發女孩問。

“不會——她……目前很小眾,讀她的人應該都是‘鐵粉。”有頭發簾的長發女孩言之鑿鑿,“而且,人還那么美,雖說照片都是側臉——我仔細研究過,結論是——壓根兒沒有修過圖的。”

此刻,手機屏幕上顯示名為“Keila姐姐語錄”的個人媒體賬號。兩個女孩湊在一處,點開“Keila姐姐”那尺寸迷你的圓形頭像照,并用指尖輕輕拉伸放大——畫面上,一個身著極簡款式小黑裙的妙齡女子正回頭——卻不是回眸,那婉約側臉上的雙目依然流盼著不可知的茫然所在,眼神灑下如月光般的優雅與明慧,一頭垂順長發似瀑布流瀉于纖細腰背上。

“感覺她年紀應該比我們大,至少。”長發女孩猜測,“Keila對什么疑難雜癥都說得入木三分。你看這里——”她將屏幕向下飛快滑動著,“她新開了一個叫‘婦言節的小版塊,里面全都是教已婚女生怎么‘攘外安內,以及給未婚女生的‘約會實操守則。就連職場如何踩小人和休產假技巧都一應俱全哦。而且,她基本都會回私信。”

“這人真能紅。有戲。”短發女孩總結道。

“已經開始紅了啊。唉,所以——人家可以當女性導師,我當不了啊。”長發女孩長嘆一聲,手機被揣進挎包里。

這時,載滿無數張寡淡臉龐的地鐵車廂風馳電掣駛進站臺。車尾最末一節車廂內,叫“綠妹”的姑娘決定第一次給她的“導師”——Keila,發一封私人信。初夏的躁動,讓她再無法按捺內心苦水的涌動。她反復端詳手機上女人的頭像照—— 一張優雅、恬靜、自信又自我的剪影。

她一定知道答案的。

“綠妹”感到一種近乎痛苦的興奮和無比焦躁的畏縮。終于,她開始在手機屏幕逼仄的鍵盤區域飛速打字,寫著一封題為“愛情的小怪物”的信。

2

我叫牛開麗。

我已經一年沒有工作。

也已經一年沒有丈夫。

我依然住在我們的家里。房子他給我了,孩子我沒給他。

笑笑再過半年就五歲了,她和我的爸媽住。孩子得到安穩并周全的照顧——我持續性如此安慰自己,然而,焦慮依然間歇性發作。雖然,負疚如一日三餐定時造訪,我依然只有周末才是媽媽。其余時間,我是Keila。

我沒再去過我們的臥室睡覺。那扇門長期緊閉。里面,盡是我從墻上取下的他曾鐘愛的裝飾畫們,如今都一幅幅在角落面壁。我常常感覺,那間不再開啟的屋門背后盛放著一整個腐朽森林。

床,我新買了張單人的,草草搭在客廳一隅——確切說,除了馬桶與淋浴,我一切生活起居都在客廳。窗簾,被我換成深灰色厚實的百分百遮光簾。這一年,我最大的變化是開始討厭自然光——陽光的、月光的,一律無法接納。我也畏縮著去戶外。在充分隔離的空間里,時間不存在。我的世界沒有太陽了。我拉著簾子拼了命寫字。

起初,接連建立了幾個媒體賬號,沒日沒夜寫,自始至終無人問津。乍看去,就如某精神病在饒有興致自問自答。此頹勢一直延續到“Keila姐姐語錄”——數月前,當她的閱讀數量首次突破“1000”這個數字時,正叼著牙刷的我不禁吞咽下滿滿一口牙膏。

隨后,我趁熱打鐵,迅速沿著“女人誰不知道這些誰慘”及“女人誰不明白這些誰傻”的中心思想筆耕不輟地織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語錄。一時間,渴愛的女人如追隨七月索馬里洋流的魚群一般迅速圍攏聚集上來,巴望著導師Keila的出謀劃策與指點迷津。

辭掉工作前,我于大學畢業后的每一份“正當職業”都是給各類單位與公司——任它體制內外或行業分野——兢兢業業寫宣傳稿件。寫字于我,就像松樹挖橡實、南美貘吃螞蟻一樣天經地義。只不過,近兩個月來,我的頸椎時不常發出胡桃夾子般的“咔咔”異響。醫院診斷顯示已有三處血管狹窄。

此時此刻,當我已是今天內至少第三十次打開“Keila姐姐語錄”時,發現關注熱度已然突破一個讓我陌生并眼暈的阿拉伯數字——40000。四萬。這意味著——紅。而“紅”,則意味著即便靠這一畝三分文字田招商變現也幾乎只差一步之遙。

我不禁搓手。這時,眾多私信中的一封引起我的注意。發信人是個叫“綠妹”的粉絲——我的粉絲。“綠妹”說,自己愛上一個“小怪物”。

“Keila姐姐,第一,這是一個三個人的關系。第二,他是‘Weirdo—— 一個不折不扣的‘小怪物。他不能被任何人豢養,但我想讓他跟我回家——我們的家。Keila,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信里那隨處可見的俗氣關系架構與情感訴求里,似乎深埋某種特別的痛苦。而正是這一絲微妙的苦澀打動了我。我決定認真回信。

一邊打字,我一邊盯著“Keila姐姐”的頭像照,斟酌著、衡量著——是否是時候更換一幅更端莊、更脫俗的美照呢?這一幅,還是他在大學時代給我照的。我用了十年僅為證明——自己再沒那么漂亮過。

不過,這照片能有如今這番效果,全仰仗我用各類得力軟件進行精修——大學時我雖學業不精,Photoshop那兩下子卻彼時聞名全系。

大學時的他,后來,真的成了我的配偶,以及,我孩子的爸爸。然而,這句子的前半截,被“蘇小姐”徹底摧毀。大學時代,他們——那些學弟學長們,都管時任校刊主編的蘇露娜叫作“Luna”(注:拉丁文“月亮”)。Luna,也是十年后再度讓他迷了眼、瞎了心的人。

每一天,我都不能自控地在網絡上追逐人稱“蘇小姐”的動態——如今,蘇露娜已是一線時尚媒體主編——換言之,一個不折不扣、光芒萬丈的女導師。

逼仄昏暗斗室中的寂靜被猝不及防的電話鈴劃破。看了眼號碼,我心中如鑄鐵般凝重。

“哎,媽。”我說。

“最近天很涼啊——”老人說,“我給你和笑笑一人織了一條——高腰毛褲。”

“謝謝媽。”我說。

屋里十分憋悶,我僅穿一條吊帶背心依舊不覺涼爽。所有人,都毋庸置疑地邁入了夏天。然而,電話那頭的——我的前婆婆,她依然還停留在冬季。她患老年癡呆已經很久,每況愈下,不可逆轉。這一年里,她依然執拗地打電話給我,隔三岔五。有時候,她直接管我叫笑笑。

“那什么——媽,我最近有空就去看您——拿毛褲。”我說。

據說,我的前夫是他們全省智商最高的人。然而,生他的人卻早已失智了。

掛了電話,我蓬頭垢面枯坐在寫字臺前,鼻梁上架著素面朝天時慣常用來“遮丑”的大號平光鏡,鏡框是紅玳瑁色。近旁臥室的門不能再打開。然而,此刻它關閉著的樣子,卻如他正在里面歪在床上接打電話或看電視上體育新聞一般。

Luna——我不禁默念。窗簾后的月亮如患神經衰弱一般蒼白纖瘦,從沒有顏色。

3

夏夜晚風中,我被挽著胳膊——確切說是被架著,往城中負盛名的酒吧街走。用十分力道架我前行的人,是朱飛燕,我唯一的朋友。然而,與史書中“纖便輕細,舉止翩然”的那位“燕瘦”不同,我的女友則更偏向于“環肥”——從初中開始,她體重就沒下過185斤。眼下,她厚厚耳垂上的夸張藏銀民族風耳墜在暗夜里冒賊光,而腳下纖細的高跟看去岌岌可危,似乎隨時有斷裂危險。

參加工作后,朱飛燕小姐從事的每一份工作都是“某某單位”的某某“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關系戶崗位”。說來也巧,她似乎總是某單位、某相關負責人的關系戶。眼下,她又以關系戶身份在一家主營美妝產品的知名外企安穩做著人力資源工作。

朱飛燕和我都是婚戀市場困難戶——頭頂“離異單親”帽子的我自不必多言;朱飛燕則從二十歲開始便不斷神傷著自以為在談的務虛戀愛,不斷徒勞減重并扎實反彈,不斷遭到各路“想發生關系方”的婉拒。今晚,也是朱飛燕提議開展一次“重大實驗”——以求切實升級俘獲男人的實戰技能。

“實踐出真知。”朱飛燕咬牙切齒,鞋跟咯噔咯噔。“必須要實操。”

而實驗的形式,是我與她佯裝互不相識,各自在酒吧一隅“獨酌”。遇到心儀男人就彼此暗中祝福,遇到惡心對象則彼此暗中保護。

“我說牛開麗,你不是一天到晚在網上當什么知心姐姐誨人不倦么——自己天天坐尼姑庵里,怎么指導別人?正所謂你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她再次咬牙切齒——“你得實操。”

我一路被架著往前奔,心情毫不昂揚,出門前也只草草涂了正紅唇膏。心下無時無刻不惦記的,是這周“Keila姐姐”的關注量走勢。眼看到酒吧門口,朱飛燕突然冷不丁一跺腳——力道如有千鈞,我幾乎確信她的鞋跟稀碎了。

“哎呀!我差點忘了——”她懊惱地拍了我后脖頸子一下,手勁之大,讓我覺得頸椎那三處狹窄瞬間都通了。

“楊青山!就你前夫——”飛燕繼續道,“我才發現,他竟然是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昨個,偶然有機會瞄了眼法務材料,竟看到人家‘楊律和他事務所的名字!”

“真的?——”我欲言又止。不知為何,前夫“楊律”在好友公司做法律顧問這一事實讓我心底默默漾開一種久違暖意,好似兒時冬夜,媽媽躡手躡腳給掖被角一樣。朱飛燕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什么真的假的。我說——你別老陷在過往歡好里不能自拔,人家早拔了。也別老自己窩小黑屋里作繭自縛,人家早破繭成蝶了。你再看人家蘇小姐——我不是胳臂肘往外拐啊——但明擺著,人家大律師和大主編強強聯手了。咱,也得知恥而后勇……哎——我說你多久沒開張了?”朱飛燕一邊說,一邊不懷好意掃我下半身。我不禁把牛仔裙向下拽了拽。

“說正經的——我司有個宣傳崗——就是寫稿兒的,缺人。匯報給集團傳訊副總——你感不感興趣?今天我把話撂這,你來不來吧!”

“當女性導師也不能就喝西北風兒,都有閨女了也不能就心安理得啃老——”她窮追不舍叨叨。

“沒、沒啃老,誰啃老了……我有點存款,每月都給我媽錢——孩子上幼兒園的學費、奶粉,還有……而且——我的個人媒體就快能掙著錢了——真的,不騙你。”我磕磕巴巴地打斷此刻顯得十足威嚴的女友。話說完,頓感已臉紅脖子粗。

“我們公司那破稿兒你閉眼都能寫。”

在女友末一句的輕描淡寫中,我見眼前酒吧里里外外幾乎滿員。男人數量雖說不少,卻悉數四十五度角向上仰頭——大大小小幾方高懸的屏幕里,是數量更為眾多的小腿肌肉緊繃、穿及膝球襪的男人們,此時正于綠茵場上彈跳與狂奔。男人雖豐沛,卻趕上一個我們無能欣賞也無法參透的球賽夜。

我與朱飛燕的入場未能激起半點漣漪。就連酒保也歪著腦袋兩眼發直向上瞅,無心上前招呼我們。然而,朱飛燕依然自作多情地沖我擠眉弄眼,示意我按計劃兵分兩路。于是,在根本無暇顧及我倆的男人們那間歇發作、一驚一乍的喝彩聲浪中,我挑了正對門的空位坐定,朱飛燕則距我三張桌。

“感覺像傻子。”我發信息給她。

“半小時沒動靜,就合并一桌點德國烤腸吃,”朱飛燕答,“我餓死了。”

就在這時,見一位黑人大哥滿面春風走向朱飛燕。細看,此人上身的黑色絲麻衫前后均繡有一龍一鳳,好不別致。我斜著眼瞅,見他果然穩坐在朱飛燕對面。起先,那如德國烤腸一樣的厚唇不住開合地說著什么。不一會兒,他挪動椅子往斜前方湊了湊,繼而,那碩大肩背就嚴嚴實實遮住了朱飛燕的五官,連后者藏銀耳墜的晃動都瞧不見了。我轉而盯電話。然而,女友并未發來任何求救信號。也許是樂在其中吧,也許是想練口語吧。我百無聊賴推測。

一屋子張牙舞爪的聲浪幾乎將我淹沒。夜愈加深了,在桌與桌間穿行的妙齡女郎多了起來。一刻鐘前點的馬天尼姍姍來遲。端著酒,我如一個行將溺水的人一般,最后用充滿希求的眼睛殷殷盯著酒吧大門口。

也許他會出現吧。

透過酒吧那扇大敞遙開的門,外頭是混調著酒精與荷爾蒙的夜色。我仿佛能看見他微微頷首,邁著從無遲疑的步子,走了進來。我幻想著我們——我和楊青山,在當下時空方才初見。他穿著漿洗過的墨黑襯衫,臉上掛著那副慣常惡作劇似的神情,戴著亙古不變的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珠黑亮如炬。近兩年,歲月也讓些許粗糙干燥的紋路爬上他的眼角,但那雙眼睛卻依然神色炯炯,很像狡黠的獸類。

正在我神游的當,門口果真走入一個穿黑色正裝襯衫的男人,只不過,那微微敞開的領口內側有不易察覺的絳紅色細密印花。此人鼻梁異軍突起地高聳,法令紋如刀削斧刻,嘴唇四周蓄有裝飾性、短而密的山羊胡,眼神非常之黯淡,那里頭令人無法忽視的滄桑似乎不是故作。

一瞬間,陪伴那些一絲不茍看球男人們的女郎紛紛將目光聚攏在新來的這位身上——除了那位我實在看不真著的朱飛燕——此刻,陣陣女人夸張的浪笑似乎正從她那桌傳來。也罷,我轉而繼續聚焦新來的男人,而這位一表人才的男士卻自顧自向酒吧盡頭走去——那里,是一面墻的鏡子。他一邊走,一邊歪頭關注屏幕上的比分。他不僅向鏡子走去,而且幾乎走到鏡子里面去了。

砰!—— 一聲悶響。“一表人才”結結實實撞在了鏡面上。

他急忙掉轉頭,下意識環顧四周。方才還一臉好笑的女郎們不約而同收了笑意,紛紛抬頭佯裝關心賽事。唯有我,失敗地管理著自己臉上的表情,依舊傻乎乎盯著他看。

對方看了我兩秒,眼神中的肅殺賽過公務員考試的面試官。終于,我逼迫自己羞澀地沖他展開笑靨。然而,他見狀,看我的一副神情卻如想要逃竄般充滿閃躲,繼而快步撤退到距我很遠的角落坐下。燈光的陰影里,我再看不清他的臉。

仿佛是有人拉斷了我兩側心室的燈繩,一片灰暗。我兩三口將面前的馬天尼喝掉一半。球賽和喧囂永不完結,適齡的、妙齡的、育齡的女人越來越多,塞滿了酒吧。我頭暈起來。女人們變成一棵一棵樹,一頭一頭長發是豐茂的樹冠,大腿則湊成肉林。

我一口喝干剩余的酒。朱飛燕那桌似還在持續不斷傳來歡聲笑語。黑人兄弟后背上的一龍一鳳都隨著笑聲顫抖。

這時,手機上有一條新信息,來自我媽——“笑笑吃壞了,一直拉肚子。”

我揣上手機,招呼也未打,踉踉蹌蹌獨自走入門外無邊的夜色里。

趕到爸媽家已是晚十點。笑笑依然歪在客廳沙發上看動畫,手里舉著助消化的黏糊糊山楂棒。此刻,孩子看上去蔫頭耷腦,一張小臉發尖。為節約用電,客廳除了冒光的電視,漆黑一片。昏暗中,可見窗簾下方我媽栽種的十幾盆蘆薈張牙舞爪的剪影。

見我進門,孩子第一句話就問——“媽媽,我什么時候可以戴耳環?”

我順勢兩把揪掉自己耳垂上晃悠的一對合金耳環——當初,賣家謊稱是銀針,然而此刻我的耳朵正預警過敏的瘙癢感。

“耳環啊——成熟女性才可以戴哦——等我的笑笑變成熟女性吧。”

“所以……你是成熟女性。”笑笑眼神中流露由衷的欽佩。

“當然,媽媽當然是成熟女性。”

這時,我媽從廚房里探出腦袋——“笑笑就是在幼兒園給吃壞了。”

我摟著孩子嗯嗯應著,見我爸挺著肚子從里屋慢慢踱出。“不要總將責任推卸到幼教機構身上——笑笑啊,就是吃你媽做的韭菜盒子吃壞的。”我爸慢條斯理地說。

“老牛!”我媽大喊。

“哎哎——”我爸認慫般訕笑,“在這個家,就得當聾子。”

“十聾九啞。老牛,你嘴巴還那么利索,我可沒見你啞。”我媽說。

老牛無奈地看著他的女兒和外孫女,語重心長地說,“婚姻就是裝聾作啞,忍無可忍。”

“明智。”我及時肯定。

“學史使人明智——我一個歷史系教授都沒教出個明智女兒。”矛頭竟突然轉向我。誰知我媽也緊跟一句——“老不著家,一進家一身酒味。沒個正形,和你爸一樣。”

“我早戒了好嗎?”老牛惱羞成怒。

“但您那藥酒也不能一天五杯啊!不燒心啊!本來就禿成那樣,僅有的幾根也都給你燒沒了。”說完,我媽又扭身進廚房,徒留我爸望著她背影連連擺頭——“婦人之見。”

“爸,您牙上有韭菜。”我說。不過我爸好像壓根兒沒聽見。近來,他耳背確有“轉聾”之勢。

那晚,我蜷縮地摟著女兒,而笑笑靠著散發伏特加酒氣的媽,相依而眠。那是一次久違的、很甜的睡眠。

4

葉總幾乎只穿純蕾絲鏤空的各色系及膝筒裙。上衣,則是質感上乘的無袖低領刺繡衫,款式單一,卻色彩各異,且邊緣一定妥善掖進裙子。葉總那一頭中長發也打理得一絲不茍,長度恰及胸部之上。她面部窄小伶俐,雙眼細長寡淡,對談半小時也無法捕捉其半點真實想法。

無疑,葉總的舉手投足都彰顯人生似已不惑、城府難測——然而,昨天我幫她復印護照時發現,她竟與我同年。

我開始掙工資了。也開始被使用——不,應當說是六個月被試用。朱飛燕口中的企業傳訊副總裁,便是葉總。我作為品牌宣傳經理——實則為其助理,幫其寫稿,為之打雜。

那天,在給“綠妹”回復第二封信后,我決定聽從女友一句勸,參加工作。私下里,分不清究竟是楊律恰巧為其公司提供法律顧問服務的事實牽動了自己,還是朱飛燕那句“我們公司那破稿兒你閉眼都能寫”鼓動了自己。總之,眼下我嚴絲合縫卡在工位里,距葉總辦公室僅一步之遙——這自然是為領導隨時方便抓取使用我而設置。

拿到工作合約前設有筆試環節。我隨手寫就一篇恰好一千五百字的企業宣傳稿,結合公司基本面與行業熱點夾敘夾議“淺談”其在“美妝產品、分銷渠道及地區戰略性”三方面的差異化優勢。隔天早九點,我便接到朱飛燕親自來電通知——“過了,你。”

辦公區的燈光不分晝夜的慘白。坐滿人的一整層,大家都在謹小慎微地吐納氣息、躡手躡腳地四處騰挪。我似乎能聽見褐色短絨地毯呼吸的聲響。角落里大塊頭的飲水機顯得寂寥又憨傻,間或發出“咕咚咕咚”的唐突音調。

我飛快地在電腦上打字,魂不守舍。電腦屏正對葉總辦公室大門,屏幕內容自然一覽無余,而我正抓緊上班八小時見縫插針的一切時間為“Keila姐姐語錄”供給內容。不禁感覺自己后腦勺已進化出一對火眼金睛,隨時觀測身后是否有人近身。

葉總這人也古怪,從不喜歡叫人去她辦公室,而是次次親自走到我桌畔,拍著我左肩頭和我交代工作任務。通勤一星期,我連她辦公室有沒有桌子椅子都不甚確定。

“開麗——”

葉總在身后喊我的剎那,我緊張得脖子都瞬間落枕一般。

“哎哎,葉總!”我慌亂將另一個“萬金油頁面”打開——內容是篇不急交差的宣傳稿,長期擱置那里以備不時之需。

“開麗啊,上一篇東西你做得很妙——通過‘新中產崛起,老齡化來襲,從宏觀角度支撐公司產品未來廣闊的向上彈性空間——有時代和理論依據,結構也緊湊。”

“您過獎……其實就是——女人更有錢了嘛……同時,老太太也更多了嘛。”

“CSR——企業社會責任這個角度,你需要好好開始琢磨。”葉總細長的眼睛變得犀利——“先挖掘一個簡單的——比如,二氧化碳排放量與產銷量的對比。”

“哦哦。”我連忙往小本上記。

“另外,公司不是馬上要搞一個進軍‘醫美發布會嗎,你的宣傳文案要趕緊上馬。”

我繼續飛速在小本上逐一記下葉總交代的要點——“迷你提拉纖臉導入儀”,及“我們了解全球女性內心深處的渴望與向往”。而此時,我的內心深處,焦躁似洪流涌至嗓子眼。今后,留給“Keila姐姐語錄”的時間顯然將被擠壓得愈加稀少。

穿著玫粉色無袖衫和純白色蕾絲筒裙的葉總拂袖而去,我方才意識到與朱飛燕的午餐約會已遲——這還是作為同事的我倆首次聚餐。保存好未寫完的“語錄”,我抓起胸牌便奔向電梯間。

“再就業成功不好好謝我?”朱飛燕在空中一圈圈甩著她的胸牌。

“要謝要謝。”

“一想起你把我一人丟在酒吧,就氣不打一處來。”最近,朱飛燕總拿這個說事——據她講,原本是想和那位黑人男士練口語來著,然而“一打聽,對方是西非的,語言大學在校生,英語還不如我。最后變我陪人家練中文”。

我怨她未發求救信息,她卻說:“能發早發了——電話突然沒電死掉了啊。”

不無可疑之處。“我那也是君子成人之美。”我反唇相譏,推搡她進了電梯。

“不跟你臭貧——待會兒,到餐廳有我安排的意外驚喜——一位神秘男士正等待著你。”朱飛燕新燙了頭,所有發卷都堆在肩膀處,顯得人更寬大。她發“神秘男士”四個音節時,兩瓣厚唇上過濃的珊瑚橘唇膏閃著詭異光芒。

我任其擺布邁入附近一家奉行“能量輕食主義”的餐廳——環境果然如小森林一樣靜,里面一桌桌男女食客如蟋蟀和螞蚱般竊竊私語。

“喏——神秘男士在那里——”

我順著朱飛燕猩紅指甲蓋的指示,見一位與其說是“神秘男士”、不如說是“神秘女士”的人——此人雖留男士短發,額前卻精心打理一方如小鋸齒般整齊排列的頭發簾;眉峰處應是精心修剪過并一絲不茍涂了甜栗色眉粉;白色T恤款式雖簡潔明快,卻因足足小了兩個尺寸而緊繃在瘦弱肋排上;顯得同樣逼仄的純黑七分小腳褲下,是一雙米色粗跟鞋,只是鞋跟比正常男鞋要高出微妙的兩厘米。

眼下,此人正用審計師做Excel工作表一般的神情審閱菜單。

“燕兒——”他發現了朱飛燕,玉臂微抬地招了招手。

朱飛燕一把揪我走上前——“開麗,你認認——認得這是誰?”

我定睛端詳那張葵花子臉,痛苦地排查記憶——確有似曾相識之感,但我內心肯定——想起來是無望的。

“真是眼拙。咱中學一個班的。”朱飛燕無奈提示。

“對!”我腦回路瞬間接通,“劉——”

“好久不見啦,叫我Quentin、昆汀——昆汀劉,就可以哦。”神秘男士終于發話。

全想起來了。不可思議——此人原名劉壯,中學時體育課代表,實心球年級冠軍。讓我接納劉壯變昆汀劉的現實,難度基本相當于把一個唯物主義斗士變成有神論者。

大家開始點菜。只見昆汀劉眉頭緊蹙對服務生說——“我那份Salad——我不要車打芝士。我也不要放油醋汁。請簡單淋一點點橄欖油。芝麻菜要多加一點。佐餐面包需要一塊燕麥的、一塊黑麥的。”

朱飛燕點了牛排,我點了公司三明治。

“Keila——”昆汀劉直視我雙眼。我正在大腿上延展餐巾的手都開始哆嗦起來。此前,從未有人在我面前明確發出這個音節,更沒有人將這個音節與我相聯系。

“那什么……還是叫我開麗吧。”

“Ok, what ever——”昆汀劉說,“我今天大老遠跑來,就是要告訴你,你會紅,一定會。而我,要打造你。”

朱飛燕一旁幫腔說——“對對對,昆汀一直找你,后來在我這才算接上茬。人家昆汀老師——現在是專門策劃女性暢銷讀物的,成功先例多了去了,你給她講講——”

“先例不講了。”昆汀劉果斷拒絕,繼續道,“你的語錄我要好好打造,而且要落地大型、系列Keila姐姐見面會。所以,你這個人——”他用精密儀器一般的眼神掃描我從頭頂到肚臍這段距離的每個角落——“總之……也得好好打造。”

我心如止水。按理說,我應當喜不自勝才對。然而,高頻次出現的“打造”二字讓我整個人發蒙,如同對方談的是當日新聞熱搜榜,與我毫不相干一樣。

“你看你這個頭發——”昆汀面露嫌棄,“隨隨便便梳一個鬏,發質枯槁凌亂,談何氣質——”

“你再看你這個眉毛——都長成兩桿大狼毫了,也不知道修修。畢竟咱們都已年過三旬,每天素面朝天就等同于禿瓢忘戴假發。”他纖細的手指突然伸過來,在我臉上相應部分飛快比畫——“早晨你稍微打個底妝、勾個眼線、帶一筆腮紅、再涂個唇膏——能花你多少時間?”

“我——”我嘴還未全張開。

“對,你再看你這副眼鏡——是近視還是老花?這種玳瑁色根本不適合你,三分之二個臉都遮住,卻絲毫無瘦臉效果。你給我把眼鏡摘了。”

我乖乖取下眼鏡。他又如電視上高爾夫球手低頭看草一般,以近乎讓人想發笑的一絲不茍斟酌著我的一張臉。

“很好,你這人,一點不寒磣。”他說,“真不寒磣。”

我不知該作何回應,遂將眼鏡戴了回去,熟悉的安全感再度遍布全身。

“你就好好下你的蛋,我來負責給你炒。下一步,得給你照套照片,用在各類活動的宣傳物料上。”

“活動——”我弱弱地說。

“對啊——你的活動,你的見面會。”昆汀說,“主題什么的,有想法嗎?”

“‘嫁錯郎之前,選錯行以后吧。”我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誰知我話音未落,對方便從椅子上躥起來,跑到我身邊一把摟住我——“我昆汀劉真是沒錯看你!”抱了許久,他終于松開,問道,“哎——你賬號那頭像照不賴,就該堅守那路子。照片誰給照的?”

我低下頭,猛嘬幾口奇異果鮮榨汁。朱飛燕則研究著卷發末梢的分叉。

回到公司,我和朱飛燕正在電梯間分別,我竟一下看見了他。

他果真出現在這個時空里。楊青山——依然隨意拎著那只破損不堪的牛皮文件包——我認識那皮包七年。他身上依舊穿著黑襯衫,低著頭,若有所思地等電梯。

“楊律——”我叫出了聲。離婚后,一直叫他楊律來著。

“哎——”他猛然抬頭看向我,臉上表情似在看一團恍如隔世的迷霧。朱飛燕則趁勢腳底抹油溜開了。

“好巧,你怎么在這兒?”我早已知曉答案。

“這公司是我客戶……和他們法務開個會。”

他并沒問我為何在這兒,我卻自顧自拼命答起來——自己是如何在飛燕介紹下得到新工作,以及,女兒很好。

“正想和你商量——周六我想帶笑笑去自然博物館,大概早晨九點半接她。”

“嗯好。”我目送他邁入電梯的挺拔背影。而后,那兩扇不銹鋼門板緩緩地、不容置疑地合閉了。

5

綠妹說,他神游在自己一手編織的關于那女人并不存在的風情宇宙里。而那女人對一切男人只是如啃甘蔗,嚼完咂完便一口吐掉。

她回憶初與他相識的情境——“他不會欺哄,不懂遷就,我如同一頭撞進自己人生中面積達95%的暗物質,自知尋找抓手是徒勞。我只有將自己的愛也變得毫無形狀、無法辨認,才能自以為擁有了他。”

“可是,我的愛竟像急不可耐的愣頭小伙子,我急于宣布我愛他的一切——他的能力,他的無能,他的父母,他的姐妹,甚至,他與舊愛孕育出的兒女。”

看罷信,我心中被許久未再到訪過的一種悵然漲滿。靠在寫字臺前那把廉價的塑料椅上,我憶起與他的往事。

沒有人會質疑楊青山的智商。

他第一次參加高考,便摘得那個分數線高得令人咋舌的省區的全省狀元,順理成章進入全國頂級兩所學府中的“A”,研究“地球與空間科學”。一入校門,楊青山便接連玩起四年電腦游戲,昏天黑地幾乎隨時在猝死邊緣。大四領畢業證前夕,被學校開除。被開除那天,他一人溜達到市郊一所久負盛名的寺院,一心要出家。然而,那日寺院里除了絡繹不絕的中外游人,他一個和尚也未見到。于是折返南方的家,再次備戰高考。第二次參加高考,他再度一舉奪得全省榜首,進入全國頂級兩所學府中的“B”,研修法律。在B里,他雖僅大我一級,卻比我老五歲。

二十歲的我曾問過他,干嗎這第二次要學法?

“因為法律簡單啊。因為不用走腦子啊。”當時,他輕描淡寫地說,“不喜歡在以后用來謀生的工作上還要動什么腦子。”

可是,楊青山這人課余用來“放松一下”的愛好卻是做高中數學練習冊,以及,親手制作萬年歷。第一次約會,我收到第一個、也是唯一的禮物,便是他做的手工萬年歷。

“每過一月,需要轉動下盤,將年份代碼對準新的月份表格。”他手把手教我——“每過一年,需要從上表中查到新一年的年份代碼。”

簡單得很,懂了吧。

嗯懂了,我說。

完全沒懂。

這太陽系里似乎的確沒什么讓他走腦子的事,除了時任校刊主編的“蘇小姐”——與我同系的優秀師姐,蘇露娜。然而,蘇露娜就像對待甘蔗一樣地將他嚼爛、吐掉。畢業那年,蘇露娜便挽上某位高權重的省部級官員的公子胳膊,翩然而去。十年后,卻是我,精準地坐在楊青山當年坐過的那個陰暗人生觀景臺上,看著楊青山他挽著蘇小姐的胳膊,翩然而去。

6

周六一大早,我六點整便跳起來洗澡。爸媽家廁所的盥洗柜里塞滿潔廁液和除垢劑,我從中艱難翻找出面膜存貨,將那濕涼的細膩纖維敷在臉上。

“媽媽,這個是什么龍?”笑笑顛顛地跑來,手舉著恐龍圖畫冊。

“合川馬門溪龍。”

“這個呢?”

“多背棘沱江龍。”我如念咒般流利地說著,“這幾個分別是梁龍、雷龍、腕龍——它們都是大個子。”

“媽媽你懂得太多了!”女兒的欽佩溢于言表。

“當然,媽媽什么都懂。所以,待會兒在博物館,可以給你和爸爸當解說員哦。”

這時,笑笑似乎方才意識到我的臉很不對勁。她爬上我的大腿,緊貼著我的鼻尖觀察——“媽媽,你好像怪物。”

“不是怪物。這叫面膜。”

“干嗎的?”

“有時候……為了讓自己更漂亮——總之,是我們成熟女性才能用的。”

“哦——我也是成熟女性嗎?”孩子問得真摯。

“笑笑會是的。一定會。”我說。

九點半,他準時叩門。我如迎家訪教師一般,十分客套地將他迎進門廊。

“不好意思,有水嗎?想喝口水。”他用貓鼬般狡黠的目光飛快四處掃一圈,找水。

“有、有、有,”我一邊應,一邊奔進廚房,以最快速度端出一杯清水。他一把接過,咕咚咕咚大口吞咽水,孩子則如嘰嘰喳喳的小鳥一路叫著“爸爸爸爸爸爸”,沖撞進他懷里。

笑容凝結在我的臉上。門口,他剛脫下的鞋和我的鞋并排放在一處,深棕色的系帶皮鞋和我藏藍色的平底船鞋,一如過去。兩雙鞋讓我出神盯了許久,心房如擰毛巾般扭成麻花,仿佛擰出了血一樣。

“稍等我一下哦,馬上就好。”我用盡量歡欣的語氣說著,快步進了里屋。我疾速換好衣服,拿出雙肩包開始整理——濕紙巾、干紙巾、防蚊液……一一清點放入包內。這時,虛掩的門被推開,我心頭閃過一陣莫名驚喜。

他一個箭步到我跟前,壓低了聲音——“開麗,你忙你的吧……或者,你休息休息——我自己能照顧好笑笑。盡管放心。”

我將手中正塞進雙肩包的小塑料飯盒拿出來——那里頭裝滿切成半月狀的蘋果、梨和甜橙。塑料飯盒在我手中顫顫巍巍,我將它艱難遞到他手上。胸腔中原本興奮的節奏戛然止息。

“別忘了給孩子吃這個——”我說。突然發覺,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隨處可見的嘮叨婦女。我很想下一秒就告訴他關于我那“Keila姐姐語錄”的一切,卻當下生生壓抑住。再等等,等到她真的冉冉升起、人盡皆知。

幾分鐘后,我看著父女倆要出門的背影,突然說——“給笑笑和爸爸照張相吧,很久沒照了哦。”說著,我飛快用手機給他和女兒拍了七八張合影。兩人幾乎站在原地沒動,表情有限,姿勢雷同。

“你倆在博物館的好照片也記得要發給我哦——”

父女倆徹底消失后,我才發現,拍的幾張照片大部分都是虛的。我的手指剛才哆嗦得厲害。

這時,老牛又緩緩從里屋踱出來,擺著腦袋說,“古來幾曾見破鏡能重圓。”口氣好不陰陽怪氣。

“您不是要當‘聾啞人嗎?”我說,口氣同樣陰陽怪氣。

7

所謂“慧劍斬情絲”——鍛造這把劍的,卻是無數次將自己纏到將死的愛情的千頭萬緒。幸運的人,游歷過感情的十八層地獄后,才可成為自己的帶刀護衛。這沒什么高級,只是技術層面升級。折騰不動,所以必須慧眼識人。腿和腳都不中用了,所以鞋不能再不跟腳。哪怕沒鞋都可以,但不可以再磨腳。

歸根結底,黑暗和風暴總要孤身一人穿越。真知或灼見,只能如一些沉默的路標,在臨近出口處等你。自己能發光,才知道黑夜的意義,并越過它。

寫完長長的回復,我不無滿意地長舒口氣,點擊上傳。說實話,自己有時也會不能自已地羨慕起Keila姐姐。沒來得及管控的一抹笑意浮現我的嘴角。

“下午要給媒體的稿子搞完了沒有?”葉總突然從辦公室門口探出腦袋。

“完了完了——”我慌慌張張打開宣傳稿的Word文檔頁面。

“算了,還是勞我直接看一眼吧——我看完,你就讓他們直接發。來不及了。”葉總細長的眼眉向上挑著,飛快地將無懈可擊的長發向后一捋——她看上去挺焦躁,咚咚咚狠狠踩地走到我身后,撅起被墨綠色蕾絲筒裙包裹的屁股,開始審稿。隨著我小心翼翼向下滑動鼠標,幾個段落的文字分別得到葉總的首肯——“嗯——都在核心宣傳要素上。”

“OK!”她最后又干脆補了聲,“另外,下午三點,你陪我參加個會,做點必要筆錄——以后,這些會你都要陪我去,把memo做好。”

“明白。”

而后,只聽葉總拖著長調自言自語,“要空降神秘大領導了啊——”。說完,她鼻孔里輕蔑哼了聲。

我轉而盯著這篇“都在核心宣傳要素上”的稿子。所謂核心宣傳要素,無非是公司對旗下美妝產品的“三大定位”——魅惑之匙,緊致之鎖,青春之門。又是鑰匙又是鎖又是門的——簡直就是修鎖配鑰匙。我小聲嘟囔著,輕蔑地氣息也從我的鼻孔向外冒。

下午三點,我搗著小步跟在葉總身后,來到大會議室。一進屋,發現巨大的長形桌兩側已坐滿十幾口子。有人將葉總往靠中間的座位讓著,我則低頭找了個把角位子偏安一隅,迅速支起電腦,準備速記。

這時,只見人力資源總監——也就是朱飛燕的頂頭上司、一個自來卷、大臉盤、滿臉坑的中年男人殷勤備至地介紹——“各位同事,今天召集咱們各主要部門負責人前來,主要是介紹陸總和大家見個面。陸總是集團新任的大中華區COO——首席營運官。陸總管理經驗豐富,曾在多家企業擔任要職,其中也包括美股上市公司和港股上市公司——”

這時,一個坐在我同側、方才一直被幾個黑腦袋擋住的男人緩緩站起身來。我抬頭一看,不禁把屁股下方的轉椅連連向后挪了好幾步。

是那酒吧里穿著黑襯衫走到鏡子里的男人。而他,竟一眼看出了我。

對方那黯淡的雙眼里糾結著困惑,朝我的方向看了三秒,之后,那困惑又演變為面試官般的肅殺。我不禁快速低下了頭。

“陸鷗。陸地的陸,鷗鷺的鷗。”他隨意且簡短地說,顯示一種決意毫不拖泥帶水的風格。“希望今后為各位麾下部門提供更好的支持。”

我腦子里無法自控閃回著球賽之夜,酒吧里那一叢叢女郎用發情母牛般的眼神看向他的場景,揮之不去。緊接著,人力資源總監滴水不漏地讓各個部門負責人一一自我介紹,關于葉總,他只飛快地說了句“葉總嘛您已經認識了”,語氣不無尷尬。

陸鷗再度坐下后,桌子同一側先前擋住他的幾個黑腦袋又嚴絲合縫地擋住了他。我松下一口氣,才發現,這會議似乎無甚可筆錄的內容。繼而,一個疑問浮上腦海——作為傳訊副總裁的葉總,究竟是和這位陸鷗平級、還是匯報從屬關系呢?咸吃蘿卜淡操心——腦子里突然出現我媽常批評老牛的一句。也罷,自己還是操心下怎樣在新來的大領導面前降低存在感吧。畢竟,被一群女人看見自己一頭走到鏡子里恐怕算不得愉悅回憶。

散會后,我再次緊跟著葉總班師回朝。

“開麗啊——”在即將閃進自己辦公室前,葉總在我工位稍作停留。破天荒,她一只手親昵觸碰著我的大臂,諱莫如深地說——“一個人同時戴三塊表,就永遠不知道幾點。公司現在……總之,要拜的神太多,溝通成本翻倍,麻煩必定冪函數式上漲。”

也許是因稿子寫得讓她舒心省心,感覺其言語間大有培植我為心腹的趨勢。我身體前傾,將洗耳恭聽四字印在腦門。

“你腦袋清楚,我先交代給你——咱們企業大傳訊業務的信息管理也要流程化、嚴格化。比如——”她幾乎湊到我耳根,“媒體預算、活動經費這些,沒我的許可,一概不準外流給其他部門。今天這陸鷗的團隊如果來拿任何東西,一定將消息第一時間同步我。明白?”

“明白。”

陸鷗確是位幾乎毫無瑕疵的“職業經理人”。在其深得最高層賞識的大腦背光緩緩升起時,公司上下關于此人“很怪”的流言也興盛開來。

部門總監們刺探著他的“不群”——沒人知道他中午在哪兒吃飯,晚上幾點下班,乘坐什么陸上交通工具通勤——抑或是打個響指就變身到辦公室穩坐;保潔大媽和送水工則側目著他手邊那青春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助理——姑娘一周五天不重樣地更換著短小緊露透的衣裳,長發一會散開、一會編成粗粗的法式辮,晃悠到哪個部門,哪個部門便不由得悉數停下手中活計。

唯有一點,似乎是所有人共識,那就是這位陸總仿佛永遠穩贏、永遠正確。

唯獨我知道,他曾在喧囂的酒吧夜,在四面八方女人射燈一般的目光中,一頭走進了鏡子。

紛亂的思緒中,這天下午,我走到陸鷗女助理的工位——葉總叮囑我和她“check一下她老板的schedule”,二人要開碰頭會。

工位空著。我不禁多瞟幾眼這位青春貌美女助理使用的桌子、椅子——剛拆封的護手霜是馬鞭草系列,散落在桌上的口紅和散粉都是三線品牌。椅背上搭著黑色針織空調開衫,仔細看一眼脖領,標簽已被剪掉,但似乎是沒剪利落,留個難看的洞。

“你有事?”

聽見突如其來問話,我像剛偷完錢一般嚇得幾乎原地蹦起。只見辦公室主人已款款走出。今天,陸鷗穿純白襯衫。

“我——沒事!嗨,我沒事。”我答,打算扭身火速離場。

“我們見過。”對方說。話音分辨不出是陳述句抑或疑問句。

“哎,陸總——又、又見面了。”此時,我身子已經轉過去三分之二,“您先忙,我走了啊——”說完,我貼墻逃竄了。

回到座位, 打開“Keila姐姐語錄”,我瀏覽著近兩日的私信——近來,發信前來求助的女人已將議題拓展至婦科頑疾領域,我也越發自感演變為婦科圣手。

“Keila姐姐,如果每個月經期都提前五天,是否意味著患有肝郁?”

看著這些疑問,在午后那靜謐無人的辦公區,我獨自苦笑起來。有人常年便秘,有人常年腹瀉。有人失眠,有人嗜睡。有人無法入睡,有人凌晨三點準時醒來。

方才想起,我忘了與那女助理敲定時間和會議室了。

8

“新來的COO——這位‘鷗鷗,真夠招人討厭,最近在各部門嚴打整風,大家怨聲載道,但當著面又噤若寒蟬。”下班后,朱飛燕一屁股坐在我客廳的單人床上,嘴里抱怨不斷。我仿佛聽見床墊彈簧發出痛苦呻吟。

即便中學時期也沒聽過朱飛燕連用多個四字成語。此刻,她咂著嘴,環顧四周,一邊擠對著我這間好似“點著半盞煤油燈”的暗室,一邊將我那臺風箱不住嘆氣的老電腦、成箱的杯面、隨手掛在椅背上的胸罩盡收眼底。

“怎么——鷗鷗沒來整治你們‘傳訊?”

“干嗎抽不冷的要整治?”我不明就里反問。

“這還不懂——大老板的意思,讓你們一個個都警醒點,別吃得肥頭大耳的偷懶。我聽說……老板對葉總也不滿——說是當初招她進來,‘盡調沒做好,職位給高了,名過其實——‘工作心不在焉,原地踏步,不思突破——我這也是聽別人傳……”

“吃杯面嗎?”我心里焦慮著Keila姐姐今日的語錄更新,打斷了她。

“吃。”回復無半點遲疑。

我用早已布滿厚厚水垢的小號電暖水壺快速坐滿一壺熱水。

“什么口味的?”

“海鮮濃湯味。”

朱飛燕迫不及待撕開兩個瘦長杯面的圓形封口,三下五除二將該擠的、該撒的一股腦鼓搗進紙杯里。如彩色塑料泡沫般的濃縮“海鮮”們散落到脆硬卷曲的面餅上。我將水徐徐澆入。不一會兒,面如皮筋般柔韌,咸香的熱氣蒸騰在客廳上空。

朱飛燕和我腦門對腦門吃面,她吸溜完,我吸溜。直到我倆的腦門和鼻頭都漸漸紅亮起來,她用紙巾揩著鼻涕說——“陸鷗真是怪人,那歲數,聽說至今未婚——一次沒有過,也沒對象。估計有毛病。”

“估計有毛病。”我不無贊同。按捺著再吃一個杯面的提議,我將橘黃色的油膩的湯底一飲而盡。

臉上升起飽肚滿足感的女友開始聊起昆汀劉和進展飛速的“Keila姐姐語錄”宣傳工作。她的聲音在我耳邊一點點漸弱,眼前徒剩一道刺眼裂痕——窗簾與墻壁相接處,露出一條毋庸置疑的縫隙,青綠色的暗淡賊光趁機往里鉆。我連忙放下紙杯,向前躥一步,用力向一側扯了扯簾子。

次日一早,公司小型會議室里,葉總雙臂較勁地抱在胸前,一副嚴陣以待架勢,身上的細密蕾絲此刻看去如鋼絲。我在角落里面對一臺筆記本電腦坐著,有一搭無一搭敲著幾行所謂“紀要”。

幾分鐘前,葉總對陸鷗介紹我——“我新來的助理”。我于是畢恭畢敬叫了一聲“陸總。”陸鷗既沒回應,也似乎沒用眼看我。此刻,一襲黑衫的陸鷗再次彰顯近乎完美的職業冷漠與距離感。只聽他用極溫柔卻毫無抑揚頓挫的平緩語調說——“最近,公司不同職能的工作考核標準都希望做到細化、量化、標準化。”說完“三化”,他莫名其妙看我一眼,端詳兩秒,那眼神似是在確認自己陽臺上的花是否需要澆水。“完成率恐怕要落實到percentage上。”

葉總依然抱著胳膊沒言聲。

“也建議傳訊的KPI進一步細化和與之俱進。”說著,陸鷗打開一沓印有表格的文件,食指快速在紙上從上至下滑動檢索,“之前——只是一年多少次新聞通稿發布,多少次活動籌辦,等等。我是外行,但個人建議考慮納入新指標——例如,單一文章轉載數與對標公司的比較,以及一些新媒體閱讀量與競品宣傳文案的對比。諸如此類,供參考。”

葉總細長的一雙眼瞇成門縫寬,鼻梁聚起褶皺,神情如忍耐著劇烈偏頭痛一般。“開麗啊,你去倒點水吧。沒水啊——礦泉水什么的也行。”

我起身,準備出去找水。離開時,聽見葉總說:“每年我都要求有突破、有提升——傳訊的核心KPI數據指標本來就已經在修改過程中了。”

待我手拿兩杯燙手的紅茶回來時,會議室除了角落里我那形單影只的電腦,空無一人。

回到工位,看見葉總正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前,似乎在手機上飛速輸入著什么。

“搞個水要那么久。”她說。

“哎,剛才您和陸總開會的要點我都記下了,馬上發給您。”

“不用發。”她說得斬釘截鐵。之后,又像自言自語道——“有一種男人最討厭,雞賊,磨磨叨叨,沒他不摻和的。既然美股港股的——那么厲害干嗎不玩兒命干啊。給個首席營運的title還真什么都想營運一把。萬金油么。”

我不知如何作答,唯有芒刺在背般老老實實卡在工位里。待葉總氣哼哼進了辦公室后,我流暢自如地打開自己最為熟悉的頁面,瀏覽起蘇露娜的個人媒體頁。

透過屏幕,那個朱飛燕口中提及的“大律師與大主編強強聯手”的后者此刻正直視我,展露春風得意的笑。她的眼神上了年紀,眼皮也比大學時目測向下低垂了三微米的微妙距離。但就是這三微米,讓她的目光流露一種與其說是自信篤定不如說是倦怠疲沓的信號。大學時,學姐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她總能用眼神笑,而不是用嘴。可如今,她一張延展充分的笑臉卻完全是靠嘴在支撐。

她的最新動態夾雜數個討喜的表情符號,訴說一條精彩預告——下周,她將攜知名華裔鞋履設計師、某空降城中的熱門美劇女主演,一齊現身其時尚媒體所主辦的盛大活動。

我看了看設計師和美劇女星的照片,她們一樣用嘴巴撐起看上去肌肉酸痛的燦笑。如今,的確再找不見那會用眼睛笑的女孩了。

“這活動,咱能去湊湊熱鬧?”我將信息推送給昆汀劉。

“有什么難的——包在我身上。”對方毫無延遲回復我,簡直像是一直守在手機邊候著我一般。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牛開麗!”一聲突如其來的怒吼由我身后的葉總辦公室傳出——“你給我來一趟!”

我如被召喚進年級組長辦公室的初中生一樣,迅速前去報道,連個本和一支筆都忘記拿。正當我試圖敲門的時候,葉總自己已經從里面沖出來了。她這一氣,臉顯得更窄、更鋒利。

“你自己看一下——自己看。”她走到我電腦前,試圖伸手去抓我的鍵盤。

“啊——?”我一頭霧水。

“我要是今天沒仔細看一眼,都發現不了,你自己看!上次發的新聞——你隨便給我打開一個新聞頁面,打開轉載也可以。”

我連忙狼狽地關閉蘇露娜的頁面,哆哆嗦嗦開始檢索那條關于“魅惑之匙,緊致之鎖,青春之門”的宣傳稿。

“趕緊搜!”葉總再次怒吼。

文章頁面被打開,一切正常——公司產品為亞洲及全球女性矢志不渝打造——魅惑之匙,緊致之鎖,青春之門。

“你自己看看下面——結尾之后空幾行處,有行字——修鎖配鑰匙,怎么回事?!”

的確。我當下傻眼,呼吸有一瞬停滯。

“網站責編也不負責,怎么給的怎么登,這么明顯的東西不知道抬手幫忙刪一下!下次估計你給篇黃段子肯定也照原樣給你登出來!”

我無言以對。一定是當時自己心不在焉,隨手在稿子末尾敲下的字,情急下忘記刪掉。

“這修鎖配鑰匙——肯定是從咱們這流出去的。你怎么解釋?現在二十幾條網絡轉載全有——修鎖配鑰匙。”

我實在不知說什么好,只能低著頭,默默撿罵。

“牛開麗,我跟你說,這是重大失職,而且是低級愚蠢錯誤。我這人什么都好說,唯有對低級文案錯誤容忍率極低。我希望你記住這次。”她音調雖不高,但個個字眼千鈞重。“試用期間也是公司對員工能力能否勝任工作崗位的關鍵考量期。你是否能適應企業快速的工作節奏,是否在高強度下依然能盡心盡責完成工作——這點,你自己也要掂量掂量。”說痛快后,她一陣旋風般進辦公室,砰地撞上門。

我的大腦右半球外側如被箍上測量血壓的腕套一樣,承受著持續走高的外部擠壓;而其內側則踩著節奏般不斷外漲著。一時間,我的右眼簡直如彈球般要被內外夾擊的壓力彈射出去。

無疑,我每天寫太多東西了。我呆滯地望著葉總方才觸碰過的電腦鍵盤。我就如暴食橡實后消化不良的松鼠和突然對螞蟻過敏的南美貘。

沒乘電梯,我神情恍惚地從二十六層一層一層跑下樓,一直沖到公司附近的大街上,仿佛一個與世隔絕太久的宇宙靈魂一下穿越到人類熱鬧的集市上。原來,上班時間,明晃晃的太陽下四處是自由自在走來走去的人。

我發力抑制住眼淚,開始看自己的“Keila姐姐語錄”。昨天收到的“綠妹”私信我還沒有回。在我心里,成年女人當街抹眼淚就相當于當眾解奶罩一樣糟糕。

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機械發出的連貫突突聲,緊接著,什么人一把揪住了我的脖領子。只聽一個成熟男人扯著嗓子沖我高喊——“干嗎呢你!眼睛呢!”

我如夢方醒地抬頭,那人依舊揪著我脖領子不撒手。是陸鷗。而方才險些將我掀翻的電驢子司機怔怔看了我和他兩秒后,一騎絕塵而去。

我一下嚇哭了。本來就要哭的,好不容易止住哭,被劈頭蓋臉一聲吼,又不能自已地哭開。

“哭什么啊——靠邊先,控制一下。”陸鷗面無表情,口氣如交通協管。然而,熱流持續從我發燙的眼眶中涌出。

“我嚇到你啦?”見我哭哭啼啼止不住,陸鷗臉上竟浮上些許笑意。

“不是,您忙您的去吧——”我像打嗝一樣劇烈抽噎,說不下去。

“一起簡單吃個午飯,也到時間了。”他飛快一抬手,確認時間。

正午過一刻,距我險些出車禍地點最近的三明治店已排起長龍。我們一人手持12寸三明治,一人手持6寸三明治,繞來繞去幾圈沒有發現空位。店外支著兩張油膩不堪的傘下有兩張桌,四角不平,桌上還有殘留的蔫頭耷腦生菜葉。

“就這兒吧。”他說。

坐下的一刻,我感到筋疲力盡,像突然被扔到一邊的提線木偶。然而頭疼卻好像被方才的一驚給嚇退了。我與陸鷗沉默地咀嚼三明治,隨著各自嘴巴的開合,手里的三明治不約而同簌簌掉落細碎的菜葉。

“酒吧那晚……您干嗎?”

“看球啊。” 他眼也不抬地埋頭吃,一側腮幫子鼓得老大,問我——“你呢?”

“等個朋友。”我說,“永遠不會來的,朋友。”因我那末一句聲音漸弱,陸鷗不禁問著“啊?”

這時,我的電話鈴大作。看了眼來電號碼,心中熟悉的凝重感剎那襲來。

“媽——”我對著電話說。然而,電話那端的我婆婆——前婆婆,開口管我叫——“笑笑”。

“媽,我是開麗,開麗啊——”我不禁提高了嗓門,助聽器的輪廓浮現在眼前。而后,我略微轉過身,背對陸鷗。

“笑笑那結婚對象不行,不要再處了。”她說。

“媽——笑笑還沒有要結婚,笑笑……”我自感說不下去。

“天太冷,我多做幾罐辣椒醬,你記著過來拿。”

說了聲“知道了媽”,我掛了電話,看著手里還剩下3.5寸的三明治,已毫無繼續啃食的意愿。耳邊的蟬鳴顯得突兀,響徹我此刻萬籟俱寂的世界,聒噪極了。而我對面的陸鷗卻似乎來了興致,像是要表現些許因將我嚇哭的歉意似的,輕快地說——“我猜下——肯定準。不是媽,是婆婆來電。”

我突然自感又要哭出來,不敢貿然編造會引發心絞痛的謊話,只得自暴自棄地說,“是前婆婆。我——早離了。”

陸鷗好像未受一絲震動,又接連啃了幾口三明治,直到手里的包裝紙都快被一齊吃進嘴里。“還聯系你?”

“嗯。她腦子不太好了。”

“你這人——”他說著,將吃剩的三明治包裝紙狠狠攢成一團,“好像總是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嗯?”

“還是要陽光燦爛地生活啊。”他一邊說,一邊肆意地盯著正欲進店買三明治的一個穿裸肩黑色裹胸的長發辣妹,繼續道,“有任何想不通和想不開的,可以隨時找我。我可是很多人的人生導師。”

導師。也許是想起冉冉升起的“Keila姐姐”,也許是因曾在私下目睹過他走進鏡子的窘態,此刻,我內心升起一絲想擠對他的欲望。

“婚戀問題導師嗎?您經驗豐富吧,想必。”我直勾勾看著他問。

“非也。本人單身。”他一副玩世不恭相。

“公司還有人傳您助理是您女友——之一呢。”

“單身不代表沒有很多女朋友啊——我這人不喜歡牽纏感情,寧愿坐觀察席。”口氣好不自在,“吃太慢了你——導師我先走一步了。”話音未落,他人已利落起身。

他離開后,我也擱下了那似永遠啃不完的三明治。一番關于“導師”的對談讓我不再想哭,一滴淚也無。我打開之前便打算瀏覽的“Keila姐姐語錄”——午后13:30分,閱讀數量50000。這份成績必定穩妥賽過“蘇小姐”當年編的什么校刊的影響力。我的心如水中魚漂輕輕上浮。真想此時此刻就發信息告訴楊青山。

我將發燙的手機放在胸口的位置,幾秒未動。

方才陸導師緊緊盯看過的那位穿裸肩黑色裹胸的辣妹正款款走出三明治店,仿佛全世界正實況轉播她走紅毯,蘭花指輕握著冰塊搖曳的蘇打軟飲。這些若無其事的傲嬌女人們,也許一個個暗中都是向Keila姐姐求助那些無從告人心酸的小女孩。

這時,眾多私信中,發件人為“綠妹”的再次彈跳出來。近來,她的發信頻次越發密起來。“Keila, 她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時刻提醒我的拙劣、黯淡、可悲。然而她無處不在——哪怕不在他心里,也無孔不入出現在我每日生活的視聽中。 我厭倦了用她的參照系來折磨自己每一天的人生。”

拙劣、黯淡、可悲。我不禁又想起自己下周在那場炫目活動上即將見到的蘇露娜。

綠妹在這封信里顯得俗不可耐的嘮叨,患得患失的心情滿溢我的手機屏。她一邊被已然咕嘟咕嘟冒泡的嫉妒腐蝕,一邊又說著什么“她竟是我事業上的重要資源人脈”。

我沒了心情,揣起電話,老老實實向那長寬皆遠低于80厘米的工位進發。那里,未來自然還有更多的“修鎖配鑰匙”等著我。然而,我已不太在乎,心里升起大寫的阿拉伯數字五萬。

9

“你這些個衣服都不成!”

昆汀劉嘬著牙花子,嫌棄地隨意拎著我帶到“工作室”的幾套衣服。“一點都不炫——不炫,你懂嗎?比如這件,穿上頂多是個職高畢業的文秘——”他用左手二指拎起我帶來的淡灰色套裙,“還有這件,穿上好像八十年代工會聯歡的報幕員——”他又用右手二指拎起我帶來的雪紡碎花連衣裙。

我緊張起來,一股腦將散落在沙發上的衣服亂糟糟塞入雙肩背。再看昆汀劉的眼神——他鋸齒狀一絲不茍的頭發簾緊貼腦門,整個人似乎隨時在崩潰邊緣。

“朱飛燕呢?”他質問。

“來了來了——”在質問聲中推門進來的,正是朱飛燕。她一手拎個鼓囊囊的黑塑料袋,一手領著一個小姑娘——是我的女兒,笑笑。

今天是個大日子。是昆汀劉所說的為我“照套照片”的大日子。地點,則是他的“一個專業攝影師朋友”凌亂的“住家與studio二合一”的兩室一廳。此刻,那人稱“老曹”的攝影師——一個頭發濃密,眼睛一條縫,表情生無可戀的年輕男人,正持著鏡頭如匹諾曹鼻子一樣突兀的厚實相機,漠然地立在房間一角。只因我十分希望這位專業“老曹”給我和女兒順便拍攝母女留影,于是,笑笑也被批準前來。

“牛叔說他不上來,要在樓下健走。”朱飛燕說。

“姥爺說他不上來。”笑笑也著重強調,仿佛擔心朱飛燕傳達不到位。

“好,好。”我握住笑笑又燙又軟的小手掌,腦子里浮現老牛正一圈圈虎虎生風繞著此小區快步走的身影。

笑笑穿著她最心愛的印有貓媽媽和貓寶寶圖案的粉色連衣裙,頭頂梳一個短短的沖天撅,靜靜攥著我的手陪坐在沙發一角,睜大好奇的雙眼觀察室內每一個奇形怪狀的大人。

“要不——看看我帶來的幾件衣服?”朱飛燕試探地問昆汀劉,不乏興奮。“還是我之前幾年相對比較瘦的時候買的,興許你看得上呢?”

沒想到朱飛燕還特地為我帶來衣服,我心中涌起感動。旋即,不禁擔憂起衣服的型號。在我的印象里,并沒有“相對比較瘦”這種情況的朱飛燕。

昆汀劉臉上一番譏諷未退,隨手在那黑色塑料袋里扒拉了幾下,拎出一條露肩的藍白橫條裹身裙。“試試這個。”他說,“老曹,你去給我找幾個大夾子。”

幾分鐘后,我套上裹身裙,老曹找來的各色大夾子則被悉數夾在我后脊梁處。如此一來,勉強合身。

“媽媽你好像劍龍。”笑笑仰著臉,嚴肅地看著我。我看了眼鏡中自己的正面——藏藍與白色條紋相間的花色的確打眼,板型也嚴絲合縫裹在身體上,卻讓我看上去如一只有乳溝的斑馬。

“這衣服穿著像斑馬。”我說。

“怎么說是斑馬?我當時買的時候可覺得是海軍制服誘惑的感覺呢。”朱飛燕極不滿。

“不管是斑馬,還是劍龍,總之,就是它了。”昆汀劉走到我面前,雙手扶著我肩膀,一字一頓地說——“我需要別人看到你的照片形象后說——‘嗯,Keila了解我們女性內心深處的渴望與向往。”

這話倒是似曾相識。

隨后,擺拍的過程唯有用“艱難”二字形容。所幸在昆汀劉和老曹尖刻的擺布與數落聲里,全部工作于一個小時內完成,也順道拍攝了母女照。完事后,我急不可耐地將自己和笑笑的數張合影穩妥地存進隨身攜帶的硬盤里。而后,換下惱人的行頭,我不管不顧癱倒在別人家沙發上,不無夸張地抱怨——“啊,我要死了——”

笑笑突然沖到我跟前,一把抱住我的腿,“媽媽,不會的,有我在呢。”

一直在旁絮絮叨叨的昆汀劉與朱飛燕都不再說話了。孩子小手的溫熱,和傾倒在我身體一側那并不具分量的體重讓我心中一沉。

這一年來,笑笑乖得開始讓我心痛。很久以前,我從沒預想過擁有一個小女兒的感覺是怎樣的。原來就是這樣的。

下午,我、昆汀劉、朱飛燕,一齊按時現身城中某奢侈品牌酒店位于三層可容納千人的“特大無柱宴會廳”。“蘇小姐”之前在其自媒體大肆宣揚的盛大活動將于半小時后正式開始。

步入宴會廳,我頓感我們三人如三只小豬誤闖白雪公主的王室舞會。大廳里已人頭攢動,空間中四處點綴著用散發白色寒光的透亮玻璃罩住的當日主角——高跟鞋。鞋子顏色爭奇斗艷,但跟部無一例外如尖刺或冰錐,乍看又似一件件酷刑刑具在堂而皇之展覽。

來客都穿得隆重——恰當的隆重,不恰當的隆重。女人都露得很多——有曼妙的蛇形,也有不堪入目的副乳與赫克里斯般的大臂。人人表情都刻著虛偽與拘謹,人與人四目相對,似乎想要前來,又似乎只想后退。

昆汀劉依然是一身他慣常的標配裝束——緊身的淺粉色T恤,褲腳窄到令人徒擔憂其小腿的血液循環。朱飛燕穿著枚紅色的連衣裙,腰部是一條和筆記本電腦一樣寬度的黑色皮腰帶,倒逼她壯碩的胸部。我穿著被昆汀劉批判為像“勤工儉學女大學生”、胸部和胯部均有兜的白色棉布裙。昆汀劉不斷刻薄地評價著近旁女人的著裝,朱飛燕則一直在微調著她寬大的腰帶。

隨著活動臨近開場,場內人聲愈加鼎沸,像是自帶計時器的爆炸裝備般精準攀上高潮。一時間,被擠到我們身邊換名片的就已有某國際媒體奢侈品板塊記者、公關公司客戶經理,以及名字繁瑣的設計公司創始人。

這時,我看見了她。

她將長發高高綰起,露出似埃菲爾鐵塔曲線的脖頸與肩膀。身上裹著裸露削肩的墨綠色修身長裙,長及地面。那綠色宛如盛夏河溝中苔蘚般濃郁,唯有在胯部隆起含蓄的曲線,將她整個人拉長成一個修長的“8”。可以看出,她的臉部和所有裸露肌膚都打上了一層厚粉。

這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蘇小姐”,我已有逾十年未見其真身。哪怕是被她奪走一切的一年前,也未曾真謀面。

緊隨蘇露娜身后的,便是另外兩位當日主角——空降城中的美劇女星,和知名鞋履設計師。前者比劇中形象看去至少豐腴出三分之一的脂肪量,此刻卻穿著緊身黑皮褲與同樣緊身的低胸黑背心,仿佛是胸前一個屁股,身后一個屁股。而后者,年紀早已不輕,卻穿著水藍色的鮮嫩傘裙,腳踏一雙平淡無奇的船鞋,形狀幾乎與醫院的護士鞋并無二致。

場面沸騰,被事先安排好的記者踴躍提問。其中一個記者問那設計出滿場“利器”的知名鞋履設計師——“平素里您個人喜好穿哪款高跟鞋”。誰知對方用英文答,“平時不穿高跟鞋。”

場中這三位“閨中密友”時而說笑,時而應對“Q&A”,時而勾肩搭背擺拍。半小時過去,人群似乎比先前越發擁擠,我們也越發看不到什么節目。于是,我提議去廁所,卻無人響應。

我獨自一人向精美的女士衛生間標識走去。正欲入內,迎面走出來的,卻是那墨綠色修長的“8”,蘇露娜。

一瞬間,來自大廳的喧嘩都寂靜下來,我仿佛看得見空氣中清新劑的顆粒與微塵在疾速游走。牛開麗與蘇露娜,在女廁門口長久地對視。

“別來無恙啊——”竟是墨綠色的“8”先開了口。那口氣,似有小太監此時正殷殷托她手一般。她自然認得出我,但未料到竟如此迅速。也許是自己自大學便向來脂粉不施,辨識度反而升高。

聽見對方的陰陽怪氣,我的心一躍至喉嚨,臉也憋得通紅,一邊懊惱著自己的面紅耳赤,一邊將兩只手默默揣進棉布裙的側兜里。

“學姐也別來無恙。”我咬著牙。

她略微向右挪一小步,腦袋歪至一旁,笑盈盈地說——“沒想到,開麗也關心fashion啊?”

我腦子里浮現起女兒,她用小手握著我,說,“媽媽,別怕,有我在呢。”

我深吸一口氣,正欲講話,卻見對面蘇露娜目光突然越過我的頭頂,繼而如觸電一般,一手向上微提裙擺,快步向我身后奔去。一邊奔,一邊嘴里高聲叫喚—— “Hello!—— Oh Hi!—— Oh My God!Its been forever!”而我卻好似被嶗山道士穿過的墻、或如廁所門前一株盆栽般原地佇立。

回身一看,有個一身西服的禿頭中年老外,正與蘇露娜緊緊相擁,二者久久未曾松開,氣氛溫馨濃厚。

我徑直走進廁所,走進最后一個隔間,鎖上了門。衡量尿意的膀胱似已完全麻木——我已無法分辨自己是否想上廁所。只覺得心口處如被人鈍重地踢了一腳般難過。眼前浮現起他送我的“萬年歷”。他說過,每過一月,需要轉動下盤,而每過一年,需要從上表查到新一年的年份代碼。

可他當時沒告訴我,這“萬年歷”如今只能用來測算我們離婚后的年月過了多久,越來越久。

走出衛生間,我已徹底沒了想繼續留在這場五光十色中的任何欲望,只想迅速逃離。就在這時,眼前一個高個頭男人讓我一怔,竟是陸鷗。

無疑,這不僅是那個在酒吧里穿著純黑襯衫的陸鷗,也是那個對公司傳訊業務KPI提出細化要求的“C鷗鷗”。而此刻,他正親昵地拍著女人裸露的肩膀,站在距我十米開外處,親切熱烈地彼此交談。那裸肩的主人,正是今日墨綠色的蘇小姐。

我再次如一株盆栽般被定在了女廁門口。所幸,很快,蘇露娜便被一群蜂蝶般的女人給裹挾走了,其中也有穿傘裙和平底鞋的全球知名鞋履設計師。

我沒有邁步,心里盤算著等陸鷗走遠。他卻輕輕一轉頭,看見了我。看來,這人次次不落總能看見我。而那目光一觸碰我的臉,便瞬間收起腦門上刻的“高管”二字,露出一臉好笑的戲謔樣子。

“見到導師——也不打招呼?”他緩緩走到我身畔。

我一臉木訥,心里則沖撞起怒火和反感。他方才觸碰過蘇露娜白皙肩頭的那只手,此刻正悠閑地插在褲兜里。我不知該往哪兒看,便盯著他襯衫領口內側那婉約的一小片絳紅色印花。

“你怎么會在這?”他毫不遮攔地問,仿佛我是誤闖龍宮大殿的一只皮皮蝦。

“我嗎,就是尿急,進來借個廁所,不行嗎?”自己的口氣竟仿佛賭氣的女學生。我越發煩躁起來。

“尿急當然可以——不過這里進門都要許可。你這胳膊上——”他方才觸碰過Luna的那只大手伸過來,輕拍了下我的右臂。他的每個指關節與指甲都有銅鑄鐵打般的硬實感,可觸到我的一刻,我卻好似什么也感知不到。我不禁低頭瞟了眼自己胳膊上貼的圓形活動標識——的確,所有入場人員均有。

我不再想解釋,只想把眼前的男人一掌扒拉到一邊。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說完,我飛快地跑開了。一邊跑,一邊感覺自己心中的懊惱瞬間被真空般的寂寥取代、漲滿,而后,再如一片片的什么似的凋落下來。不遠處,還有我那一胖一瘦的朋友在急切地等著我。

10

他坐在我對面,笑瞇瞇聽我滔滔不絕。然而,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我。他到底愛不愛我?我訝異自己竟如此質疑。因為,即便答案是最簡潔的否定句,我一樣會不增不減地愛他。只是有時候,我甚至搞不清楚,他鏡片后的目光究竟是看見我,還是看見了她。毋庸置疑,她特別特別。而我,特別普通。

又是一個循環往復、周而復始、無窮無盡的周一。城市的能見度如硝煙彌漫的戰場,行走其中呼吸的每一次,都如置身充斥著煙味與體臭的出租車內。一番騎行、地鐵、步行的折騰后,我照例端坐寂靜無聲的寫字樓工位,假裝兢兢業業寫稿,實則勵精圖治經營著“Keila姐姐語錄”。近旁的飲水機間或發出寂寞而突兀的吞咽聲。

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我。

綠妹任意一封來信的字里行間,總彌漫一種我曾親口吞咽過的熟悉的悲傷。我依舊過分負責地花時間回復她的每一封私信。“恐怕,只有風月場上資歷尚淺的小男孩才會發自內心去夸大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間的區別。”我飛快打字——思緒卻被那四個特大的漢字阻塞——特別,普通。

我的普通,讓我不再被他牽掛;她的特別,則讓每一個走過路過的男人都想要伸手觸碰——楊青山伸了手,那天的“陸導師”不也殷殷地伸手嗎?也許真真人如其名——Luna。她時而散著黃澄澄溫婉的光,時而陰晴不定地蒼白而漠然,最終讓一切男人變猴子,一切企圖變竹籃,不過水中撈月一場空。

“開麗——”

我驚得一下子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想迅速確認是從哪個方位傳來葉總的呼喊。還未等我應聲,她那穿著緊繃繃純白色半身魚尾裙的窈窕身形已搖曳到我的工位邊。

只見她變戲法一樣,飛快從背后的裙子腰線處“拔出”一張事先塞在那里的扁扁紙筒,展開來,一面用那對細長眼掃著上頭信息,一面漫不經心地開腔——“進軍醫美的發布會——這一溜,都是主嘉賓,你都用我的名義一對一發電子邀請函。”

“上頭每一個人,一對一地發。”她又不放心似的強調一遍,方才將那皺巴巴的A4復印紙遞交我手上。“每個人的職位稱謂都不要搞錯。”

“都按‘尊敬的某某總這樣處理,行嗎?”我問。

“不是這都給你標出來了嗎?喏——”她突然顯得異常焦躁,“我也真是夠焦慮的——每個都給你標出來了,自己不會看嗎?都喂到嘴里了還得幫著你嚼啊——”

“比如這個,”她呼吸急促地繼續,“這個不能叫‘總,一定要稱‘王董事長。這個呢,必須要叫人家英文名的,前面加‘Dear就可以。”

我連連稱是。這時,我看到這列名單最后一位,赫然寫著“蘇露娜”。而那旁邊并沒有多余標注,只有個孤零零的電郵地址。我將手指移到那活氣活現的名字上,想問,卻張口結舌。誰知,葉總卻先搶話——“Luna, L-U-N-A。直接叫她Luna就行。Luna, Dear Luna。”

發出“Dear Luna”幾個音節時,她已轉身,只留給我一個似乎不勝其煩的背影。

“Dear Luna”——我不禁喃喃重復,每個音節無不咬牙切齒。那天,見到她真身,我只想隱遁——自己穿什么衣服都是拙劣,即便裸體也算不得行為藝術,依然是拙劣。我想著那日益臨近的發布會,想到也許要再度看到那修長的“8”,心中一片黯然。只得暗自祈禱她無法撥冗前來,或者我可被豁免不必到場。

然而,我是員工,我必須到場。

這時,手機信息的提示音一個接一個,幾乎連成一段小曲。低頭一看,竟有二十來條未讀信息,且都來自他——楊律。我心里一顫,壓抑著難以啟齒、不想承認的興奮勁,打開來看。

沒有文字,是二十張照片——都是笑笑。那天,自然博物館里的笑笑簡直是世上最可愛的四歲女童,她的眼神訴說這世界于她仿佛只是一方充斥五花八門游藝項目的游樂場。她對著鏡頭后的人一次次展露爛漫天真的笑顏,身后是梁龍、雷龍、劍龍的碩大骨架。

我努力想著自己也出現在那照片里,用力地構圖,而后更加用力想象出他站在我身畔的樣子。孩子最后一張同時擁有父母的三人合照,還是三歲生日。我思來想去十分鐘,只在回復欄打出兩個字,謝謝。

我將照片一一存到自己的手機相冊中。這時,內存不夠的提醒又蹦了出來。我不禁嘆氣。遂將包里隨身攜帶的硬盤拿了出來——近兩個月手機里的照片都未及時整理,早該全部備份到這硬盤中才是。

女兒出生那年,他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部手機。這手機在后來的四年中被摔過、被淹過,甚至系統都被黑客盜過,其面貌連同功用都在電子產品令人目眩的迭代中顯得灰頭土臉。然而我一直用著它。

我將它摁亮,直接用它給綠妹回復——女人容易在一段關系開始之初,便過早生發“我們”這個概念。“我們”就像女人自產自銷的一個副產品、一個不斷漲大、跟在身后的怪物。善于幻想的女人不斷喂養這樣一個副產品——每一家好吃的餐廳、每一部上映的電影、每一種看到的現象,都會想“我們”如何如何。而這個女人,此時很可能只是男人一百件事中的一件,或者男人口中的“憑什么和我睡了一覺就愛上我啊”。其實是不懂,這樣的女性朋友,即便是和豬睡了一覺,也會愛上豬的。

我想了想,繼續打字——不能自拔地喜歡不喜歡自己的人,并不是什么可愛與感人,純粹是因為單方面編劇能力過分發達。

點擊發送。

僅隔五秒,彈出一封新私信。信里只有一句話。綠妹說:我能否和您通話,聊一聊,行嗎Keila?

我忖度數秒,沒有回復。

11

又是一周,又是周一。

早晨一睜眼,我從客廳的單人床上掙扎坐起半個身子,斜睨寫字臺上的迷你日式電子座鐘,已顯示8點10分。昨晚耕耘“Keila姐姐語錄”至深夜,鬧鐘都如耳畔輕風被我忽略。我躥起來,穿著內衣先徑直從廚房叼出半塊桃酥。草草吃完,迅速穿衣洗漱。

鏡子里,我的頭發如盤絲洞,糟亂不堪,后腦勺處被枕頭壓扁,是頭天晚上洗澡后不待吹干便睡下的后果。我如胸口壓著磐石般費勁嘆息。胡亂用皮筋揪上頭發,又順勢戴上用來遮丑的大號平光鏡。

這時,手機鈴聲大作,是昆汀劉。“喂——我就在你家樓下,你在吧——我上來一趟。”昆汀劉聲音抖擻,口氣中沒有商量余地。

無疑是朱飛燕給他的地址。我內心想著要用“上班遲到”為借口推卻,嘴里卻不聽使喚地說出“好吧”。不過三分鐘,昆汀劉已立在我屋里。

昆汀劉如躲臭大姐一樣繞開我堆滿書籍和臟衣服的沙發,像豌豆公主似的輕手輕腳坐在我單人床一角。“你這地方怎么跟宇宙黑洞一樣,大早上的,能透點兒亮嗎?”

我打開落地燈,就著光線,和昆汀劉并排端坐在被子凌亂的床沿。

“Fine.”他說。“跟你說點重大進展。不然,我也不至于上班中途踩一腳,先到你這兒來。”他說著,從黑色的瘦長單肩棉布包里取出一個塑料文件袋,鄭重遞給我。

我看了看內容,是個排版簡潔的宣傳頁,醒目位置印著“嫁錯郎之前,選錯行以后”。后附時間、地址和報名入口的相關信息。

“兩周以后——場地可是找的正經‘985、 211的大學階梯講堂——都是托的熟人,倒涉及不到多大預算,也就是點設計費和宣傳物料——主要是把你小范圍推出一次,試試水,之后可以根據效果再調整。到時候,你的核心受眾——什么女大學生啊,恐怕還有場外入口報名的粉絲,都會到場!”

“211我明白,什么是985?”我問。

“這不重要。總之——”他一邊說,一邊又從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個信封。“這才是今天的重點,哎呀我太激動了——”他將信封里的亮閃閃的東西抽出,“那天的照片終于精修出來了,”他說,“自己拿走看去。”

我將泛著瑩亮珠光的一張包含九張照片的小樣捏在手中。

“右上角托腮的那張好,左下角叉腰的也行——但顯得兇。”他說。

我心狂跳起來。那女人圓潤的肩頭泛著幽微的光澤,每一種姿勢仿佛都在訴說居高臨下的智慧,飽滿的唇色上連一絲干紋也無。那女人竟是我。當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真恨不得把這照片發給蘇露娜。我坐在床沿,不能自已地呵呵笑起來。

“傻樂什么呢?”昆汀劉奪去照片,又裝回信封。“咱這兒還差得遠呢!你知道——人家另外幾個當紅女導師,那都是豁出去,旅行箱和單人床都支在辦公室——隨時天上飛、四處講,玩兒了命了。咱們這才哪兒到哪兒。”

“我也不可能那么玩兒命,我這兒還上著班兒呢。”我說。

“到時候你還上你那破班兒?你還寫公司那破稿兒?到時候——你就是優雅脫俗,你就屁股底下坐蓮花了。你就窩你這兒小黑屋里專心下你的蛋,我們這些人替你煎—炒—烹—炸!”

他句子末尾那氣動山河的一聲“炸”,仿佛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脈。三十余年來,類似熠熠生輝的語句從未與我的人生發生過關聯。我感到全身氣血都在歡暢中加速飛流,墻角成箱的杯面和這一屋子的凌亂都不再能拖累我。

隨后,在昆汀劉捎我去公司的路上,我都心花怒放地緘默。不禁回首自己多年和失敗之母為伴的經驗——當自己都感覺離成功只差一步的時候,往往就真的只差三步了。

趕到公司,已經是上午十點半。我低眉順眼地溜到我那“上破班兒,寫破稿兒”的工位坐好,半天,既沒打開挎包,也沒打開電腦。我反復看著方才用手機拍下的那套照片小樣——端詳那陌生的光澤,就如端詳被剛剛套上無名指的鉆戒。環顧四周,就連工位周圍那一點由短絨地毯和飲水機構成的氣氛也顯得海闊天空起來。

近處的部門同事們都神色渙散地敲擊鍵盤,百無聊賴地滑動鼠標,我突然第一次覺得他們可憐。只有一名五官緊湊的瘦小IT部男員工正穿梭在工位間,默默排查著電腦系統。

“開麗——”熟悉的聲音。我回頭,安然地等著葉總后面要說的內容,任何內容。她快步走向我,步子邁得小而頻密——今天她依然穿著那件我見過的緊繃繃的純白色半身魚尾裙。

“你怎么才來啊!”她說,純粹的抱怨,卻毫無責難的意味。“哎,我可能搞砸一件事——跟你說下。”

我一頭霧水看著她。

“你之前的通稿和文案——還有備份吧?”她將細長的眼睛努力撐大,用真誠而渴盼的眼神望向我,似乎逼我說是。

“一早上找不到你,我這兒又有急用——你平時用的那個備份通稿的硬盤——我看你放桌上就直接拿走了,結果……唉,總之,長話短說——掉水里了。剛撈上來,插電腦一看——數據真不顯示了!”

水里。我盯著她的下半身。那魚尾裙緊得不可思議,撐得她圓潤的大腿似脹裂的一組括號。她全身沒兜,偶爾愛將小物件別在裙子后腰處。那魚尾裙只能從后腰部位拉鏈解開。否則,拉不上來、脫不下去。她一定是忘了。而掉落的地點,只可能是女廁馬桶。

“喏——”她將表面貌似干燥的黑色硬盤遞給我——“真是不好意思——看看還有沒有救……當然,也怪你不按時來,一早上都跑哪兒去了!”

“給我!”我喊道,聲音很高。

“這不是給你了嗎?”她不禁后退半步。

硬盤的槽孔中還留有水跡。所有的工作文稿我的確都存在硬盤里,但,并不是這張。我顫抖地翻過硬盤背面,右下角用來做區分的微型藍色標簽貼紙此時如此刺目,上面寫著一個小小的漢字——“笑”。

我連忙啟動電腦,將硬盤插入。毫無反應。我瘋狂地點擊著刷新鍵,依然什么也沒有發生。用手一摸,硬盤周身高溫異常。隨即,它突然和電腦一同發出一聲異樣的悠長嘆息,似人咽氣一樣。

這時,葉總一把揪住從身邊飄過的瘦小IT男。“哎——正好你在,你給看看唄——”

IT男一臉漠然,半步也沒往前湊,只是原地不咸不淡說了句——“掉水里了啊?撈出來通電了沒有——通過電就別指望了,數據八成沒了。”

笑笑從我肚子里生出來的那一刻,我們仨在醫院拍攝了全家福,是他持手機的自拍。笑笑第一次睜開眼,頭發還濕漉漉的,像從水里撈出的孱弱小貓,是我親自為她拍下照片。數千張照片,甚至有許多許多我再沒勇氣點開看的,和四年半的歲月一起,一一被安置在一張小小的黑色硬盤里。

我將硬盤一把拔了下來。我從座位上起身,站直。

姓葉的女人,此刻就在我平視的高度。而自己還從未在這個高度上看過此人。我的指尖劇烈顫抖,顱壓步步躥升,偏頭痛似電鉆一樣鉆著我的右腦。我感到右眼又似彈球般要被內外夾擊的壓力彈射出去。

“你把我的東西帶廁所去干什么?”我大聲質問。耳畔卻像有呼呼的風,聽不見自己說話。

“誰帶廁所了?牛開麗——注意你的態度啊。”她惱羞成怒,轉身欲走。

熱血全部聚集到我的顴骨之上,眼睛就要飛出來了。我一把揪住了她,一如她方才揪住那瘦小的IT男——“你把我女兒所有的樣子還給我!你把這四年半還給我!”

我大聲喊,一整層的員工像參加升旗儀式般全部起立。IT男嚇得連連后退。

“松手你——”她用力甩開我。她上身穿著的黑色絲繡上衣已被我一把拽到肩頭下方,露出茶色的內衣肩帶。

“說什么呢你?!”她也叫喚。

“我說我女兒——我女兒的照片!都在那里頭!”

許久,她怔住了。“你沒有云嗎?”

“云個屁!什么云?——我手機天天死機,內存都不夠了,還云。我和你說這些干嗎……我要離開這兒——”

“你同步到云啊!”她仍舊不死心。

辦公區所有員工都目光炯炯看向氣喘如牛的我,無人上前半步,亦無人敢勸。余光中,我瞥見路過的COO——陸鷗也定在不遠處,似乎在鑒賞好戲一出。

我緩緩轉身,用意念支撐兩腿走到樓層一角掛著“Pantry”字樣牌子的茶水間,開門,關門。之后,徑直走向墻角的飲水機,靠著那敦實緘默的塑料身軀,我慢慢滑了下去。

我已想不起來孩子幼兒時的樣子,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些時候,她一覺醒來看見我的臉,綻開讓我猝不及防的笑——那是天使臉上的愛與善意,是上天毫不含糊送到我手上的最后一份厚禮。如今,連這些也要給我奪走了嗎?

飲水機說,咕咚咕咚。

冰箱與微波爐在死寂中發出氣若游絲的嗡鳴。

這時,門被呼啦一下推開,門外站著一臉驚詫的保潔阿姨,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她手握墩布,不知是該前行還是后退。我狼狽地起身,從微波爐旁抽取了幾張面巾紙,勉強擦干雙眼,低著頭跑了出去,一路不停地跑到了電梯間。我擦著不斷上涌的眼淚,正欲摁電梯,發現下行的按鈕已是亮的。

身旁站著等電梯的男人,是楊青山。

見到我,他臉上的表情肌似都痙攣起來,在各種微妙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下,擠出一個勉為其難的商業微笑。

“楊律。”我說。

電梯門開了。我和他誰也沒及時邁步走入,僵持在門口,眼睜睜看著門又關上。此時,還是他眼疾手快,動力十足地躥上前一步,摁住電梯按鈕,自己先低頭走了進去,我也便隨著進去。

寫字樓非高峰時段的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從二十六樓下降至一樓的時間不長也不短。有多少電影里,人們在電梯里偷情,在電梯里欲火焚身,在電梯里一個摁倒一個,在電梯里一個對一個動手動腳。我任憑自己腦子里劃過許多幀栩栩如生的畫面橋段。鼻子里似乎聞到他慣常用的擦臉油味道。密閉的空間里,他曾屬于我的一切似乎都回來了。可是這樓,只有二十六層。

“一層?”他問。

見我不答,他便飛快摁了下數字一。

“你這一天一天的,都去哪兒了?”我問。

電梯已經到了十層。我還有許多許多想說的,我就要沒有機會了。

“你已經侵入了我的系統,成了我的組成部分——多大多小我不知道,但我走到哪兒都會帶著你。”一字一句都曾埋在我心里久久飲泣,可說出的一刻,卻瞬間蒸發在電梯里,無色無味無分量,無影無蹤。

“開麗——” 他的目光一直密切追蹤著斜上方顯示樓層的數字,“你這人怎么……你好像不太正常。”

一時間,自己和電梯里的男人之間仿佛隔著高山湖泊和草甸,無邊無際。在電梯下行的壓力中,我的耳邊又聽見呼呼的風聲,頭疼倒逼著脹痛的雙眼。我多想揪住他問,我該怎么辦?

“叮”的一聲,一樓到了。他終于正眼看了我一瞬。我知道自己眼睛紅腫不堪的樣子必定十分駭人,離婚前曾這樣披頭散發和他鬧過幾次來著。

“孩子沒事吧?”他飛快地問,一只腳已邁出了電梯。“我再聯系你——”

說完,他幾乎可說是鼠竄了。

電梯門再度合閉,我瘋狂摁下數次開門鍵,自己也慢慢走了出去。

未到正午,陽光已刺得人睜不開眼。出寫字樓的一剎,暑熱便貼上我全身,然而我反倒心生感激。從如停尸間一樣冰冷的寫字樓出來,我似一塊亟待解凍的硬邦邦炒菜肉。我將平光鏡取下,努力睜著腫脹澀痛的淚目四處張望,盲目搜尋著可落腳的地方。硬撐著走了幾步路,還是一屁股坐在了那三明治店外的傘下消費區。

店內外食客稀疏。可再過約莫十五分鐘光景,就要陸續上人。寫字樓里的工蟻們將傾巢出動進行午間覓食。

“吃嗎?”

有什么人在向我提問,在我座位左側投下一片巨大陰影。抬頭一看,是陸鷗。此刻,他正舉著裝有黑乎乎巧克力軟曲奇的小紙袋,津津有味地吃著曲奇餅,并將另一個同樣的紙袋遞給我。

“你在這干嗎?”我沒接紙袋,不友好地問。

“我餓啊——突然想吃甜的。不要算了。”他說一邊說,一邊心安理得坐在我隔壁,“本來還想找你來著,沒想到在這兒看到你。”

“熱死了啊——進去坐吧。”他說。

“我冷。”我說。

他摘下墨鏡,瞇著眼睛啃食巧克力曲奇,黑色渣子黏在嘴角。“剛才在樓上你嚷嚷什么呢——干嗎揪人家葉總脖領子?”

我不能自控地對空氣翻了個白眼。

“我不是你導師嗎?怎么,你對領導都這個態度嗎?”他半開玩笑地說。

“她把我硬盤搞壞了。我女兒幾千張照片都在里頭。”

“手機里有孩子照片嗎?我看看。”他說。

我沒精打采打開手機相冊。然而,遞給他的一瞬,卻與他不約而同先看到那精修過的Keila的藝術照。

“這是誰?”他問,“你?不可能吧?”說著,便要奪我手機。我一把將機子搶回來,飛快地刪了那照片。如今看來,的確不過只是一只有乳溝的斑馬罷了。

陸鷗饒有興味地將兩塊曲奇餅都吃掉了,一抹嘴,收起了笑容。“上次和你說過,我觀察——你這人總一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樣。要專注踏實地生活。不然——會糟糕的。”他又將墨鏡戴回。

“干嗎觀察我?”我定睛看他,一字一頓問道,“蘇露娜——是你朋友吧?”

“算是。不遠不近,不深不淺的——那種朋友,如果,你管那也叫朋友的話。圈子一寬,什么人都好像不用認識,但也都認識。”他漫不經心地說,“你和人家有仇嗎?”

我冷冷地笑。雖沒答言,但那笑容訴說著“不共戴天”。

“懂了。”他停下一會兒,說,“那女的有病。小圈子里多多少少都知道。是個精神黑洞,據說常年依賴藥物——早年太聲色犬馬把身體搞壞了,不可逆,據說生不了孩子。前一陣子,還傳言她差點把自己公司實習生小伙兒摁床上,把人孩子給嚇的。”

“你都知道。”我說。

“我前女友多嘛,信息源廣嘛。”

我的皮膚被曬得發燙,可肉體深處的體芯還是硬邦邦如冰塊,不肯融化。上天為什么要派眼前的人告知我關于“蘇小姐”那腐爛的背面?而我真正在乎的人,卻只看見她熠熠生輝的正面。

“孩子總在長大,”眼前的男人說,“只要孩子健康成長,以后會有更多精彩的照片。況且,重要的和美好的,都不在照片里。靠照片能留住什么?”他臉上又升起玩世不恭的笑。

“陸總、導師——你既沒結過婚也沒生過孩子——鉆石王老五,恕我直言,你有什么資格談人生。”

“我來給你講個我朋友的故事。”他雖然戴著墨鏡,可我分明知道黑色鏡片后的眼睛正嚴厲地聚光我的臉。他朋友的故事十分俗套——當年,不愿和大學女友立即成婚,獨自去了異地奔前程,感情漸冷。

“就那樣,竟然拖拖拉拉幾年。后來,那女的開車在機場高速,車禍——正要搭飛機去看他。她最終出事的那晚,他依然在異地。”

我沉默地看著他黑色鏡片上的倒影,那里頭有我,有天,有樹。

“你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都說了,是我的一個朋友。”一瞬間,他顯得暴躁。半晌,他才刻意緩和地問我道,“你為什么放他走?”

“因為他已經走了。放不放已都一樣。”一時間,我和陸鷗似乎都有些悵然。

“她這人——”他率先打破沉默,自顧自說起來——“活著的時候,其實沒有讓人能忍受的地方。作,鬧。莫名其妙地作,無理取鬧地鬧。”

“但只有一條,她非常善良。唯有從親人的角度可以看到和理解她的善,從情侶角度只會覺得她討厭。”

“我當然知道她想結婚。她并不明說,只是總找碴和我別扭。當時年輕,沒什么想法,就想再拖。”

“所以,也許真的本該結婚的,本該早點娶她的。”

“所以,再也不想結婚,也不會結婚。”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許多話。

“我也不會再結婚。”我小聲卻堅定地附和。之后,我腦子像過電流一樣抓起手機,打開“Keila姐姐語錄”的頁面——關注數量已顯示攀升至55000的阿拉伯數字。

我將那頁面伸到陸鷗鼻子底下,心頭升起不顧一切地自得——“不瞞你說,我之所以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就是在鼓搗這個——我自己的媒體,這里,是閱讀量——”說完,我咧嘴笑起來。今天頭一遭,太陽終于把我曬透了。

他在頁面上飛快點點這兒,摸摸那兒。“干私活都供認不諱,看來真把我當可托付的導師了。”

“不是Keila的話——你是什么?”他將手機還回我手上。他問得認真,我也試圖認真想。然而大腦一片空白。

“我……是媽媽。我是牛開麗。”

“那也是心靈導師。”

“我不是。”

“為什么做單身媽媽的牛開麗就不能是導師?正因為你經歷這些,你才有導師的入場券了。”

我無言以對。腸胃突然閃過饑餓的警示信號,頗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沒接受那巧克力軟曲奇的甜美饋贈。

“真太熱了——”陸鷗說著起身,“不奉陪了,我中午還約了一個con-call。”說著,他忽然望著我的臉,“你那眼睛——快擦擦吧,難看死了。”只見他從褲兜掏出一小包濕巾紙,淡粉色包裝。

“什么男人會隨身攜帶Hello Kitty的濕紙巾啊?”

“干紙巾我也有——”他一臉嚴肅,“你要干的,要濕的?”

我“撲哧”笑出了聲,目送他漸漸消失。他走得突然,正如他今天出現一般突然。

12

次日一早,我準時踏入辦公室。行進到自己工位的路不過數十米,卻如赤腳走玻璃碴子一樣艱難。我感到四面八方一個個孔穴中的雙眼都如某種高性能探測儀一般密切觀察我,從頭到腳。昨日風波一場,我已做好了最壞打算。

葉總顯然已經來了。她辦公室燈大亮,門虛掩。我還未在工位坐定,便看到筆記本電腦上靜靜躺著一個嶄新硬盤。硬盤正面粘著一個正方形玫粉色便簽,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如蚊蠅般的三個小字——對不起。

我將那鮮艷的便簽取下,默默放進挎包的側兜。硬盤則被我放進工位的第一節抽屜。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我長舒一口氣,而后輕緩地走到身后那間辦公室門口,扣了兩下虛掩的門。無人應。

我將門推開,見葉總正飛快地敲著鍵盤。見我進屋,她抬一下頭,面無表情,又低頭繼續敲起鍵盤來。

“葉總——”我不無艱難地說,“昨天……我態度很壞,很不職業——對不起。”

她似完全沒聽到一樣,依然一眼不看我,邊打字邊說——“那天Short list上的嘉賓都一一邀請了嗎?目前多少回復的?”

“我馬上就整理好發給您。”

“活動通稿的兩個版本搞好沒有?”

“馬上搞好,今天下班前發您審閱。”

“媒體RSVP名單出來沒有?”

“我會把目前的Excel表發給您。”

這時,她方才用十分茫遠的眼神看我一眼,說道——“當天現場的后勤支持及活動接待目前由部門另外幾個同事在牽頭做——到時恐怕實習生也會悉數上陣。你——負責增援Registration,幫忙一起接待媒體——記得給我留好記者名片。”

“好的。”

“那天我可是什么都顧不上——一丁點兒也顧不上,”她焦躁起來,“全指著你們。滿打滿算就剩不到一周。算了——”她又仿佛自言自語,“手把手教也照樣會一團糟的——到現在還有人跑來問我什么是名片盤——”

她開始按揉起睛明穴來。我見她情緒急轉直下,便低眉順眼地退下,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

Short list, RSVP, Registration——我念經一樣翻來覆去默念方才葉總嘴里的幾個字眼,唯恐遺失掉任何一個,迅速在工作日志和日歷的相應位置一絲不茍做著標記,重要日期則用熒光筆重重標成粉色。本來尚抱有一絲僥幸心情,幻想自己只需給予文稿支持、并不用真到發布會現場。然而,方才葉總已明確指定我去簽到臺“增援”。腦中不禁升起陸導師口里輕描淡寫的那句——“那女的有病”。Luna, Dear Luna.

準備文檔材料的過程無疑是單調無味的,然而我卻漸漸從中感到一種投入的放松感。搭好基本框架后,便是機械地謄寫、統一字體、微調格式……對此時此刻的我而言,這似乎變成一種大腦的片刻休憩。

一邊在電腦上忙碌,我一邊時不常打開“Keila姐姐語錄”——今早,我密切關注的那個數量級已悄然升至阿拉伯數字六萬。在萬籟俱寂的辦公層,我用最大努力試圖控制著不聽使喚的表情肌,然而一張臉還是不無詭異地泛起笑容。

才發現,自今早到現在,綠妹發來的新私信竟已堆積起四封。打開來看——起初,我以為是系統出了故障,每封信內容全部一樣,只有一句——Keila,很想和您通話聊聊,或者見見面,行嗎?

一股未曾經歷過的無形壓迫力鼓動在我胸腔。通話、見面,這是未曾預想過的,感覺就像快遞人員徑直走進家里客廳端坐一般讓人不自在。

不過是這“六萬”中小小的一個罷了——我試圖自我寬慰。可“綠妹”這兩個字眼平白無故似一對幽怨的眼睛穿過手機屏幕干瞪著我。枯坐幾分鐘后,我回信——把你的號碼發來,我找時間打給你。

午間休息,我面對著朱飛燕、與“特意前來慰問我”的昆汀劉,就著一碟子焦黑的干煸四季豆,大口劃拉著碗里的米飯。

方才點菜的時候,朱飛燕頂住來自我和昆汀劉的質疑,連點了三種主食——擔擔面、抄手、糍粑。“這是精品改良川菜,菜量很小的喔——”她辯解著。昆汀劉則反復囑咐服務員小妹——“熗炒土豆絲——熗炒改做‘醋溜,蒜蓉油麥菜——蒜蓉改做‘白灼。”服務員小妹不禁蹙眉頭。

朱飛燕的擔擔面、抄手和糍粑幾乎同時上桌。的確,均是巴掌大的碗碟。我與昆汀劉一瞬間又有些不忍,擔心她吃不飽肚子。

朱飛燕三兩口便干掉了綠油油、號稱是菠菜汁和面做出的擔擔面,嘴角流著紅油地問我——“鬧得我們這層都盡人皆知了——說你薅著人家衣服不讓人走。說你倆發生激烈毆斗。真事?”

“沒什么好講的。”我說,“一點意外,外加……一點誤會。”

“開麗這家伙,不言不語,蔫大主意。中學時候就這樣。”昆汀劉補充道,又用筷子尖輕戳著土豆絲——似在衡量哪一根淀粉含量較低。“六萬了哦!”他揚起眉毛望著我。

朱飛燕則嚼著糍粑鼓起掌來。“這么說,我也要紅了——得趕緊上網挑衣服,月底去燙頭。”

“沒你什么事啊——”昆汀劉故作嬌嗔地拍了她的虎背一下,也不知她感知到沒有。“還有十天哦。”他說,“語錄樣書什么的馬上就要到位。目前,報名情況十分喜人,我估摸二百人階梯教室未準夠坐。”

我聽著自己心跳聲音愈來愈大。

“照片最后定的這張——”他將手機遞給我看,“選的還是你比較兇神惡煞的這一張。雖說欠缺柔美——但你也知道,這些六神無主的女人們要的就是這種心中有數的厲害角色。”

說實話,我沒太看清那照片上女人的五官,只有斑馬一般的紋路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覺得眼暈起來。

“你的講話大概控制在半小時內容即可。之后就銜接Q&A互動。總之,整個過程要短小精悍,切忌變成雞一嘴鴨一嘴的茶話會。要保持Keila的優雅與神秘。”

“還有——”昆汀劉談興正濃,“你那天除了擦臉油什么也別抹,提前一小時給我趕到現場。我——親自給你化妝。”

“哦。”我乖乖聽命,“我穿什么?”

他俯身湊過來,一臉神秘地說——“要像梅蘭妮·格里菲斯和哈里森·福特主演的經典電影Working Girl里那樣——simple, elegant, impeccable.”

見我倆一臉呆滯,他煩躁地擺手——“總之,你權當練手好了。畢竟是試水,未來還有調整余地。”

當晚,我一踏進爸媽家,發現“二老一小”正在氣氛熱烈地圍剿一只無法核實其真實存在性的蚊子。我爸正站在小板凳上,笑笑緊緊抱著他的腿。只見老牛舉著蒼蠅拍決絕地說,“我掄圓了一掌下去,絕對讓它當場斃命,毫無痛苦地離世。”

“那根本不是蚊子,”我媽在一旁不以為然,“你那眼睛本來就快飛蚊癥,看誰都是蚊子。”

見我進屋,我媽一個箭步湊到我鼻子尖,問——“最近是不是找著單位了?”

“唉,我的事兒您別管。”我企圖敷衍。

“什么叫別管——”我媽左著嗓子就要說開去。我當即有些后悔自己一秒鐘前那不智的態度。

“都一年了,你這心理陰影面積也太大了——一天到晚晃悠,也不說找工作,也不說找對象。合著孩子都是我給你帶——”

“我們——我們給你帶……”我爸試圖強調著“我們”二字,被我媽一個白眼飛過去。

“合著都砸我手里了。你知道帶一個孩子,日日夜夜,朝朝暮暮——那叫一天天的殫—精—竭—慮——怎么有這么生動一個詞——這個詞真是毫不為過。你是一天天陷在嘰嘰歪歪里,你是完全沒有概念。合著一個你,一個楊青山,你倆是誰也沒真帶過孩子!”

“別‘你倆、你倆的——沒這個概念了好嗎?”本來還認慫默默聽訓話的我反抗起來。想起曾給綠妹的那封回信——“我們”就像是女人自產自銷的一個副產品、一個不斷漲大的、跟在身后的怪物。不再有什么“我們”或“我倆”了。

“既然走上了全新的工作崗位,補補腦吧——”老牛及時充當和事佬,“早晨我雞蛋又多煮了幾個,感興趣的話——吃上一個?”

“她才不感興趣。”我媽似仇人般地說。的確,還是我媽了解我。我自幼最厭惡吃煮雞蛋。

“笑笑吃不吃?”老牛沒放棄,又把雞蛋伸給外孫女。

女兒一副嬉皮笑臉的淘氣模樣,說,“不要。今天我在幼兒園吃多了。”

我蹲下來,摟著笑笑問她——“寶貝,你在幼兒園吃的什么?”

“紅燒冬瓜。”

“好吃嗎?”

“好吃。但我光吃到冬瓜,沒吃到紅燒。”

孩子一臉嚴肅。我們相繼笑起來,包括我那方才還貌似在一旁運氣的媽。

13

發布會的日子終于到了。

各類宣傳物料上手持“迷你提拉纖臉導入儀”的女藝人臉尖窄得如一只幼貂;我親手炮制的布滿“亞洲女性”“渴望”“向往”等字眼的通稿也已打上“For Immediately Release”的水印待命。這意味著距離Keila的見面會也只余下兩天。

發布會這天上午便不見葉總人影。線上工作群里消息你來我往,好不忙碌熱鬧。而辦公室里,不過是幾個老員工“大懶使小懶”,小懶使實習生。我叫住一個實習生更新媒體信息,而實習生也不太搭理我。年輕人真是不一樣了——毫無生存焦慮,也無視職場尊卑。

一番感嘆中,臨近午飯時間,我獨自奔到樓下小館草草吃一碗牛腩面——牛腩和油菜都吃掉了,湯也喝盡了,可面條卻難以吞咽。心頭被難以名狀的陣陣焦慮阻塞。仿佛是山雨欲來,要天塌地陷。

刻意在今天穿著的蛇皮花紋高跟鞋后幫十分磨腳,如果可以,真想就一瘸一拐走路。米色緊身連衣裙倒是無甚不適感,只是需要一直吸腹提一口真氣。我已記不得上次穿得如此隆重是何時。顯然,這身行頭不僅沒助我威風,反而讓我心內越發七上八下起來。

就在這時,我在路邊的側方位停車區看到了那車。楊青山的車。

那車,也曾是我和笑笑的。當然,作為車,它恐怕也將永遠是笑笑的。但早已和我沒瓜葛沒干系。車該清洗了。藏青色的車身上一層浮土和酸雨的印痕。

我環顧四周,而后扒著玻璃往里瞅著——有三分之二瓶礦泉水,墨鏡,蔫蔫的眼鏡布。副駕駛座位空空蕩蕩,在久遠的曾經,那里曾擺放過我的橘黃色小靠墊。我用力回憶,直到腦袋又開始疼起來。顯然,那“有病的”蘇露娜的腰椎健康指數要強過我。而他和那“有病的”蘇露娜,現在還快樂嗎?

我踽踽獨行回到工位,還未沾座椅,就見朱飛燕穿越整個樓層向我奔來。短絨地毯被急促又厚重的腳步跺得咚咚悶響。

“哎太好了,你在——”她搗著氣,“我找你——有事兒!”

她毫不費力地將我拽到那掛著“Pantry”字樣門牌的茶水間,警覺四顧,而后神經兮兮掩上門。

“干嗎啊——我這兒還忙著呢。下午有發布會。”我說。

她一臉仿佛忍受便秘之苦的神色,吞吞吐吐道,“這么長時間,也沒問你,這工作你干得還——順心?”

我冷冷看著她,等下文。這家伙自12歲開始便是喜怒形于色的典型,沉不住氣、憋不住屁。

“我說——咱不行……換個工作怎么樣?”朱飛燕尷尬地笑著繼續道,“你說你把你那小黑屋租出去,不就什么都有了?你那房也早該裝修了——我那天上你衛生間看吊頂都裂了——租給別人也不心疼不是。母女倆月生活費就算齊活。”

我持續不語地凝視她。她今天反常得不著邊際。

“而且,咱都要一炮而紅了——到時候你要還想當打工妹——打工嗎,那還不容易?”

“當初,說我‘喝西北風‘啃老的是誰來著。”我厲聲說,“再不交代實話我可走了。”說著,我欲起身。

“唉!”朱飛燕重重嘆一口氣,用破釜沉舟的力道將我又“撲通”一聲揪回座位。我感覺自己的尾椎要碎裂了。

“跟你實話說吧——我看見楊青山了,”她大喘一口氣——“和……你們葉總。”

她眼神流露怯懦,扶著我肩膀繼續,“開麗,你別用那種表情看我行么,真瘆得慌——楊青山的車——不就是那個有點發綠、有點發藍,有點發黑的那個色嗎?我看得真真的。”

“藏青色。”我說。

緊身連衣裙箍得我有點喘不過氣。“就你那二五眼……楊律——律所不是公司的法律顧問嗎?就算跟公司領導一塊又有什么稀奇——”

“我戴著隱形呢今天——”她急不可耐打斷我,“再說……談戀愛什么樣我不知道嗎?”

“開麗——”她開始劇烈晃動起我的肩膀,“我和你說這個,就是讓你趁早有心理準備——工作,咱再找吧。我立馬幫你和我那些獵頭姐們兒問上一圈。這攤事怎么干啊——再這么干下去,要出事兒的。”

“這姓楊的到底有多少女朋友啊——嘖嘖——”臨了,我的女友如撥浪鼓般嘆服地擺頭。

“知道了。”我說,“對不起,我還得去發布會協助媒體簽到。”說罷,我起身離開,將瞠目結舌的朱飛燕獨自留在茶水間。

我開始一瘸一拐走路。歪歪扭扭挨到工位上,兩腳踢掉如枷刑般的高跟鞋,換上人字拖,然后開始趿拉著往前蹭,一路趿拉著就到了發布會現場。

正如她所言——“手把手教也照樣一團糟”。此刻,簽到臺周圍正扎堆十來個年輕姑娘,幾乎每一個都正在往耳根后頭別著屢屢滑下的長發,穿著小花裙,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用來劃分簽到隊列的桌簽擺放得七扭八歪,名片碟還倒扣著。

我沒有上前,而是趿著我的拖鞋,遠遠站在角落。

距正式開始還有一刻鐘,她出現了。她穿著有夸張墊肩設計的黑裙,肩頭似古建筑的飛檐,遠看,整個人似劍拔弩張地身披鎧甲。不肖細究,我也深知她用力提著一口真氣——那方小腹過分內斂而平坦。她在簽到臺附近快速來回踱步,手勢張牙舞爪,抓著電話講不停。她臉上的妝似乎是過濃了,描眉畫眼時顯然下手太重,此時,從我的角度望過去,她的雙眼似兩個深邃細長的黑洞。顯然,她今天非常焦躁,不住回身看電梯開合的方向,如臨大敵一般。

于是,我慢慢地走上前。

“葉總——”我說。

她嫌棄地瞟了一眼我的拖鞋,說了聲“怎么搞的!”不知是說我的腳是怎么搞的,還是說我整個人是怎么搞的。“還想著你去哪兒了呢——趕緊幫忙,喏——幫她們把那一摞東西都理一理——”

她一邊揮斥方遒,一邊回身和另一位部門女員工說——“哎,還是你跑一趟吧,趕緊回我辦公室幫我取一下化妝包,就在我鍵盤上,忘拿了——”她上下抓撓著脖頸,“待會兒我要補一下(妝)的。”

“我去給您拿。”我說。她身后的女員工此時還未反應過來。

“也行。”她略頓了頓,“趕緊啊——”而后,就氣勢洶洶地進了會場。

我穿著人字拖走在便道上。拖鞋太舒坦了,每一步都似踩在虛無中。熱辣的驕陽照射下,我感到下半身似乎都溶解了,步伐變得不真實起來。大概率,這真是一場夢。

踏進寫字樓,電梯無聲上行,我如幽靈飄浮進了她的單間辦公室。滿打滿算,這是我第二次邁入這里。平素里,有什么事,都是她一嗓子“開麗”的叫喚,之后便自己踏出屋與我交代。上次進來,還是為了我那已長眠不醒的硬盤。此刻,我如同身披隱形斗篷,坦然坐在她厚實的皮質辦公椅上。

不錯,那鼓鼓囊囊的金色化妝包就歪在電腦鍵盤上。我將上頭拉鎖輕輕拉開,將里頭的內容逐一取出——眼影盤、眼線筆、唇膏、粉底液、蜜粉……冷漠而敵意的香氣頓時躥入我的鼻腔。眼淚漲滿我的眼眶。

這時,我才注意到鍵盤上粘著的一張便簽。在那我早已熟悉的鮮艷枚紅色紙張上寫著一行我更為熟悉的字——“嫁錯郎之前,選錯行以后”。后面,還工工整整抄寫了一行地址。手書字體十分娟秀。

我搖搖頭。再次定睛看,那正是兩天后Keila見面會的地點。我默默掏出手機,點開“Keila姐姐語錄”。

綠妹一早便將自己的電話號碼發給了我。我并沒仔細看過。

我將葉總的手機號碼從通訊錄調出。11個數字,可以衍生出百億種排列組合可能性——若問及計算確切數據的公式,在我此生認識的人中,只有一人可當下脫口而出。

我長久地盯看這兩組數字。如果是買彩票,一定會讓人當場在狂喜中暈厥。從左看起,從右看起,結論均一致。每個數字高度吻合,無半點誤差。

綠妹,葉總。

一瞬間,我心里甚至升起一絲興奮感。就像是看到世界奇觀,或是聽到奇人奇事,很想抓起電話就撥給楊青山,把這一切奇特的來龍去脈講給他聽。然而,自己早已不再有任何正當理由和身份了。我和這個名字之間,已隔著萬仞山。我對其的任何一句叨擾,都像是獨自站在自尊的峭壁往下跳。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沒跑開兩步,便被她辦公室的塑料垃圾筐狠狠絆了一下。膝蓋上破皮了,右腳拖鞋也飛到門邊。我掃一眼傷口,重新踏上拖鞋,繼續跑。之后,沒有乘坐電梯,我沿著空無一人的樓梯一路向一層狂奔。

二十層,十五層,十層。有人氣喘吁吁迎面向上爬。是手持三明治的陸鷗。

“嘿——你也不愛坐電梯?”他心情十分愉快地問。

我沒理他,撞了下他的肩膀,連“對不起”也沒講,便繼續向九層奔去。身后,我的拖鞋聲像打竹板似的,響徹這座大廈的樓梯間。

我穿著拖鞋在街市上游蕩著,不知走了多久,天才終于黑下來。

沒有月亮。灰霧那么重、那么重,在夜色中依然延展干澀濃稠的微粒,填滿眼前鱗次櫛比廣廈間那些可憐的縫隙。一座座鋼筋鐵鑄的寫字樓如諸神般自上而下審視著我。

竟沒有月亮。我站在街上,抬頭環顧整個天空。不可思議。我心下著急起來,趿拉著拖鞋,疾步向前走。我要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能看見月亮的地方。

在寬寬的十字路口,透過將天空割得四分五裂的電纜線,我終于見她高高在上,正散著似對這個世界還有無數保留的光芒。

我摘下平光鏡,一把掠去額前碎發。她那明黃色的圓潤姿態里仿佛還星星點點印著廣寒宮的舊影。月亮像擁有終極柔美與定慧的女神,緘默無言。

她是那么冷漠,而我卻流下了熱淚。

14

一團漆黑中我走進家門,將手機靜靜放在寫字臺上,逐一開始閱讀未讀信息。

有人問我新聞通稿是否應將“日前”二字改為今天的精確日期。有人問我能否提供媒體書面提問的回復。有人問我,還好嗎?——這是朱飛燕。這些人里,自然也有葉總。她問我,曠工為什么不能提前告假。

今日也有許多通未接來電,只有一通是剛剛應答過的。年老的女人依然一開口便叫我“笑笑”,通話主旨是“天還很涼,不能早脫秋褲”。

“媽,我下周就去您那兒吃飯。”之后,我將手機徹底關機。它寂滅下來的一刻,感覺如同從身體中拔出一個巨大毒瘤般暢快。

我將客廳角落一把多余餐椅上呆坐的方形小電扇扭開,開至“2”擋擺頭,屋里憋悶僵死的熱空氣瞬間被攪動起來。桌上電腦一觸碰回車鍵,顯示的便是一直停留的頁面——“Keila姐姐語錄”。我索性將電源插頭拔掉。而后,將桌上的日式電子座鐘倒扣。

我就著家中的唯一存貨——一瓶一百毫升的二兩小二鍋頭,連續吃了三個杯面。酒的味道和醫用酒精似乎并無二致,一接觸到我的五臟六腑,后者便如傷口般劇烈燒灼。

我開始仔細思考自己三十二年的人生。細細想來,自己孜孜不倦編織出的“Keila姐姐語錄”中竟沒有一條可勸慰此時此地的自己。

所謂既不天賦異稟,也不踏踏實實過日子——這樣一個廢品,也不是我創造的。我只能如此。對,每一個人,無論是我,楊青山,那“有病的”蘇露娜,還是葉總——都只能在“我”這個自己毫無力量扭轉的大前提下,生活完。大前提是所有哲學家、神學家都在辯證的,但大前提就是大前提。大前提,與我無關。那個關于“我”的大前提,是最大的“非我”。

那么,我這一存在的意義是什么。日復日,我普普通通、辛苦恣睢地孤苦伶仃著——是為了襯托美、襯托幸福家庭、襯托天才、襯托纏綿悱惻嗎?

絕不能變成老牛拉著卸不下來的破車,因為牛和車都沒有意義的。牛老得很不幸福,車也不以為然。鞭子代表那一切的負面——逆境、一望無邊的耕地。因一望無邊,所以也毫無意義。

必須跳脫、超越這些鞭子。不管它是哪個尊神砸下來,不管它是哪個方向、哪個高度砸下來。必須超越那牛的形骸、牛的格局,必須掙脫那車。

在那墻皮龜裂、吊頂綻裂、我卻依然舍不得出租的“小黑屋”里,我陷入與其說是睡眠、不如說是綿長無望的昏厥中。期間的每一次醒來,似乎都只有眼珠可勉強轉動。

我足足躺了三十六個小時。

15

天色陰霾,似醞釀一場雷暴,分辨不出是晨間還是傍晚。

我在一股強烈的生存焦慮催逼下清醒過來,迅速從床上彈跳起來。肚子餓得心口發慌,胃隱隱作痛。然而,看一眼角落里成箱的杯面卻只想干嘔。此時,若是誰再殷切地遞給我煮雞蛋,我必定會笑納。

打開手機,未讀信息連成一片紅色重災區。每一個紅色標示都好似導火索上的火星子。我硬著頭皮正欲讀取,來電顯示閃爍起來——是我媽。

“怎么搞的這孩子!”頭一句便震耳欲聾,“電話也不開機!你爸住院了!”

腦子嗡的一下。

“根本指不上你——”我媽繼續說,“你也甭著急了,笑笑也跟著呢。你爸已經在醫院算穩定住了——吃了三個雞蛋,心臟病一下犯了!”

撂下電話,我急忙預訂出租車,而后飛快抄起鑰匙和錢包,踏上人字拖。這時,又是來電顯示,一串未知號碼。

“師傅——您到樓下了?”我焦急詢問。

另一端是沉默。半天,才講話——“不是師傅,是導師。關心一下你曠工的事情——”

我心里陣陣起急,“陸導師,對不起,我現在沒時間和你說這些,我父親心臟病住院了。”

對方似乎比我還快地進入狀態,火急火燎——“哪家醫院?”

說出醫院的名稱,我連道幾句“不好意思”,便掛斷了。

一路上,我的大腦間或陷入空白。不過幾十個小時,我的人生架構似土墻從四面八方紛紛崩壞,無邊無際的野心和美夢都轟然塌陷,僅余下的一個小小角落,雖逼仄,卻簡單、清晰、踏實起來。那角落里,定睛一看,不過站著我,我的父母,我的女兒,這樣老的老、小的小的四口人。

踏入病房的一刻,我內心十分怯懦——怕往那病榻上看。

老牛醒著,半臥在床上,蒼老暗沉的手背上血管突起,上頭扎著輸液針頭。腦袋上本就所剩無幾的頭發此刻如滋毛栗子一般倒豎著,凌亂不堪。膚色似乎比平日暗沉,臉上盡是花白的胡子茬——我很久沒見我爸臉上這么多胡子了。

“爸——”我叫。

“媽媽!”還未待病人回應我,笑笑先沖過來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媽——”我則沖床沿坐著的我媽叫了一聲,畢恭畢敬。

我抱起孩子湊到我爸跟前。老牛看上去很沮喪,但眼珠子依舊亮。

“開麗來了——”他說,“我說你忙就不用來——我這是——左心室供血不足,老毛病,不治之癥。”

笑笑用短短的手指撫摸姥爺凌亂的禿頭。這時,只聽我媽說,“老毛病也怕遇到新問題——有你那么吃雞蛋的嗎?”

“誰說病發與吃雞蛋必然掛鉤?你又不是醫學權威——從昨天到現在沒有一個醫務人員給出這個結論。”我爸說。

“剛吃完三個雞蛋——我那兒還緊著攔你——就犯病了。這叫沒聯系?”我媽說,“總之——以后限制吃蛋。”

老牛突然掙扎著向上拔了兩厘米,說,“怎么可以阻撓別人吃雞蛋——不吃雞蛋,我人生還有什么樂趣?”

“已經活脫脫逼成聾啞瞎的一個人,”他繼續著,“現在,雞蛋也不讓吃了,我不如了此殘生算了。”

這時,穿白大褂的走進來,毫無主語或指代地說——“這個左心室供血不足——從過往病歷看,兩根血管狹窄,最窄處比率已高達75%——”他抬眼瞟了一眼老牛,繼續說,“這次給您約造影以后,不論結果如何,我都建議及時裝支架。”

“誰說我要造影?”我爸說。

白大褂翻了個白眼道,“家屬充分商量下吧。不要犯老糊涂。”說罷,拂袖而去。

“人家讓造你就造。”我媽說。

“狹窄?我自己寬,它就窄不了。”老牛握住笑笑的小手說,“我就想——它都通嘍!都通嘍!——它就準通。”

我感到自己頸椎上的三處狹窄也跟著一起作痛起來。這時,電話鈴又聒噪地響起。

“牛—開—麗!”是昆汀劉,情緒狂暴。“人呢你?!這邊語錄樣書都碼好了,易拉寶都支上了,你是怎么搞的?!難道要我戴上假發上去講嗎?”電話另一端傳來他憤怒卻嬌弱的喘氣聲。

“我、我馬上到。”收起電話,我一臉難色、抓耳撓腮地看看父母,又看看女兒。他們也都像看怪物一般看著我。

“去吧——”老牛先開口,“你有事,你就忙你的去——”

“我要和媽媽一起去!”笑笑堅定地抱住我的大腿,并不在乎我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查看時間,距“見面會”定好的時間僅余四十分鐘。我沉默了幾秒鐘,說,“媽——您先照顧好我爸。笑笑——我帶著。”

攥著孩子的小手,我們一起走出病房,一路走到醫院大廳。這時,我看見一個男人。

他低著頭全神貫注操作手機,臉上帶著我初次在那吵嚷的酒吧見他時,他一臉嚴肅走進鏡子時的神情。

我不禁停下腳步,呆住了。過往與之相對的每一幀畫面在腦海中失控地播放,串聯起一個微弱的、初具雛形的“我們”。我用理智拼命壓制著心頭猝不及防漾開的暖意。

“媽媽——”笑笑拉了拉我的衣角。

這時,男人一抬眼,看到了我們母女。我將心一橫,走上前去——“陸導師……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們去個地方?就要來不及了。”

他從頭到腳看我一遍,目光在我的人字拖位置略作停留。之后,從褲兜里再度變出一包濕紙巾,說,“可以是可以,但你是否考慮擦個臉——Keila不洗臉就出門嗎?”

“哇——是Hello Kitty貓咪!”笑笑大喊。

16

陸鷗車開得很快,然而我依然遲到八分鐘。

通往階梯講堂的路上有數個見面會指示牌——“Keila”的字眼頻現眼前,看去觸目驚心。講堂門口堆著的幾個人里,我看到了正團團轉的昆汀劉與朱飛燕。兩人似盼新娘子一樣正望眼欲穿。

我近身的一刻,昆汀劉甚至沒有一眼辨識出我。

“叫叔叔——”我說。

昆汀劉看看我的人字拖,雙手捂臉,一個字也說不出,突然向旁一歪,幸虧有朱飛燕一掌支撐住了他。

“加油,開麗。”朱飛燕用力擠出一個寬厚的微笑。

我向講壇中央走去。

就在這時,身后入口處傳來笑笑清脆的喊聲——“爸爸!”

我回頭一看,門口是一對姍姍來遲的情侶。男人,是楊青山,而他身邊的女伴此時正與我四目相對——是那到此已再無懸念、意料之中的——綠妹。她好不困惑地看看我,看看海報照片,之后,揪著她男友的黑色襯衫下擺,急欲扭身離去。

然而,孩子正飛快地沖向父親。那欲離場的女人也便不情愿地怔在原地。見狀,朱飛燕連忙將堵在門口的兩個大人與一個孩子攬進場中,機智地安置在前排幾個預留席位上。

我繼續向講壇正中邁步。

站在舞臺中央的我,看這一場子黑壓壓的腦袋似一堵厚實的高墻要壓在我臉上。到場的人,幾乎都是二十歲才出頭、面貌差異度不高的年輕眼鏡女——甚至不過是些孩子。個別人還攜帶了瘦長孱弱的小男友。她們以為我只是蓬頭垢面測試話筒的工作人員,繼續交頭接耳、擺弄手機,眼里盡是年輕女孩特有的對世界的冷漠與鄙夷。

我站定,抬眼看了看左手邊的巨幅海報照片——Keila就如那晚我苦苦尋找的月亮,一樣高高在上,一樣漠然。我又看了眼頭頂上方發布會的主題——嫁錯郎之前,選錯行以后。

“我是牛開麗。”我說。

全場一片死寂。

“我扎扎實實地嫁錯了郎。”

這時,原本紋絲不動穩坐前排的楊律開始搔起寸頭來。

“我一直在給各種單位寫宣傳稿,頸椎血管已經三處狹窄,而且,我可能馬上就要丟工作。”

“我不是導師,不是姐姐,不是妹妹。也許是你們和我一樣,也許是我和你們一樣——總之,我也一樣,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我非常孤獨。我便秘。我拉肚子。我月經不調。我煩躁易怒。我——是個媽媽,卻不是個好媽媽。”

這時,我的余光瞥見一直站在最后一排的陸導師,正默默從后門離開。我覺得自己就要哭出來了。

“對不起……我浪費了大家的時間。”

場內頓時升起一片嗡嗡聲,淹沒了我。這時,臺下傳來童稚、卻異常響亮的一嗓子——“媽媽是成熟女性!”

是笑笑,我的女兒。

有人帶頭鼓掌,卻無人跟從。定睛一看,那寂寥的掌聲,來自楊律。啪啪幾下子在大講堂里顯得十分突兀。

我趿拉著拖鞋走下講壇。昆汀劉此刻已哭得從椅子上往下滑。我擁抱住我的初中同學,說,“對不起,這次浪費的經費——我一定都補償給你。”后者拍拍我的背,繼續抽噎不停。

朱飛燕見狀,麻利地上臺,用我自十二歲認識她后聞所未聞的高度職業、且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今天活動臨時有變。樣書仍會贈送。有關‘Keila的后續活動另行通知。謝謝大家。”

在抱怨與罵罵咧咧聲中,直至最后一個人走掉,我依然聽到有不明就里的年輕女孩在問——Keila呢,怎么她不來啊?

場子漸漸靜下來。朱飛燕瞅瞅剩余的幾張臉,識趣地攙扶著昆汀劉離開了。

綠妹寫給我的第一封信,叫“愛情的小怪物”。她說——他不能被任何人豢養,但我想讓他跟我回家——我們的家。

我走向我的孩子,和孩子身邊那一男一女。

“葉總。”我說。我不打算讓她知道——我知道她是誰。雖然她已然知道,我是牛開麗。

“媽媽不要哭——”孩子抱住我的腿。

“媽媽——”我使勁抹了一把眼睛,“——沒哭啊。”我看著對面兩張成年人溢滿尷尬的臉。

“媽媽,晚上我想和爸爸還有阿姨一起去看木偶戲——你一起來嗎?”孩子天真地匯報并詢問。

我感到有眼淚再次上涌。

“你們玩得開心——媽媽……媽媽晚上有更開心的活動要參加呢。笑笑和爸爸、阿姨——好好玩。”我說,“我們大家都愛你。”

“阿姨也愛我嗎?”笑笑眨巴著眼睛,仰頭問我。一瞬間,她臉上那惡作劇似的神情真像她爸爸。

我蹲下來,平視著女兒,湊到她耳邊,小聲只對她一個人說——“阿姨她——很愛爸爸。所以,阿姨也會愛你的。因為,你是爸爸的最愛啊——”

看著笑笑毫無雜質的笑,我也不再想哭了。

三分鐘后,偌大的會場只剩我一個人,和海報照片上那不知是誰的女人。我獨自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趿拉著人字拖,慢慢往外挪。

一場雷陣雨似剛剛過境,蛛絲馬跡都未留下,只有被洗刷得如鏡面般的天空,干干凈凈,幾近透明的淡粉色云影在太陽跟前溫柔地徘徊。已是黃昏,那太陽卻好似突然綻放豁然開朗的萬千心緒,撒下毋庸置疑的金光萬丈。

那不計其數光芒中的一縷,此刻正溫煦地纏繞著一個男人,為他周身輪廓繡上細細金邊。

在通往他的路上,我貪婪地嗅著雨水、泥土、青草混合的清香。

“走,一起回醫院看看老牛。”陸鷗說。

天地之間只有光。而我的手,被久違地牽了起來。

責任編輯 孟小書

當代 201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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