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的父親

2019-05-23 06:29:41 小說月報·原創版2019年4期

余同友

1

郭建偉覺得自己快要成功了,他對尹潔說,你看,你看,我父親很快就要從這張紙上走出來了。

郭建偉相信父親很快就要從面前的公文紙上出現。父親先是出現一個大致的輪廓,然后,他不斷地從細節上豐富自己,伸出四肢了,出現衣服和鞋帽了,面孔呈現了,毛發生長了,眼睛睜開了,當然,最后出現的才是神情,父親是個什么神情呢?郭建偉稍一思索,父親像經不起他思索似的,很快隱退了,這回是逆著剛才的程序,先是眼睛慢慢沒有了光,然后,面孔模糊了,接著,衣服與四肢淡化了,幾秒鐘后,父親又只剩一個粗略的線條了,而且眼見著那線條又慢慢變細變淡,消隱了。

郭建偉急了,別走,他喊道,別走啊,父親!

郭建偉記得自己情急之下還拉著尹潔的手絕望地追喊:父親!父親!別走!尹潔的手都被他捏痛了,他聽見尹潔“哎喲”了一聲。

郭建偉正追趕著父親,卻聽見門鈴一陣陣響,夾雜著用手擂門的聲音,急促,不耐煩,還有點蠻不講理,十分沒有禮貌,他惱怒地從床上翻身而起,急急地往玄關處走,懵懂中,似乎想起來哪里有點不對勁,腦袋里像是伸進來一把大挖勺,不停地挖著,他被挖得一片麻木,只是下意識地去開門,他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夢里走出來,他還在想,是剛才從公文紙上逃走的父親在敲門嗎?

門剛一打開,立即閃進幾個人影,壁燈吊燈隨之“啪啪”地全打開了,燈光霎時爆炸開來。

郭建偉愣了幾秒鐘,眼前的四五個人都穿著警服,他們問,你是郭建偉嗎?他點點頭。其中兩人便迅速按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其他的人則訓練有素地分散開來,拍照的拍照,檢查的檢查。他突然醒了,馬上發現自己竟然還赤裸著身子,全身上下一根紗都沒有,他驚叫了一聲,想蹲下去,努力不讓羞處露出來,但早就來不及了,他聽見警察手中的相機對著自己連著咔嚓了好幾下了。現在,他們中的一個給他拿來了晾衣架上的一套衣服。快穿上。那個警察叫道,眼里滿是痛恨。

怎么了?郭建偉問,他奇怪自己這時候竟然還沒有感到害怕,他竟然還是滿腦子的那張公文紙,公文紙上的紅色文頭和圓圓的公章,以及模模糊糊的父親。

怎么了?哧!看守他的其中一個警察說,你做的好事自己應該清楚,狗鼻子插蔥裝得還挺像!

郭建偉聳了聳被按住的肩膀,他大聲說,怎么了,你們搞錯了吧,我又不是罪犯!你們有搜查證嗎?他從自己有限的法律知識里找出了這樣一個疑問。

另一個警察說,你是不是罪犯我們說了不算,你自己說了也不算,證據說了算!

我涉嫌犯什么罪了?郭建偉問。

尹潔你認識嗎?一個警察突然問。

郭建偉這才發現,尹潔不見了,他扭過頭四下里找,卻看見一個警察正戴著手套對餐桌上的紅酒瓶左右查看,并蓋上瓶蓋,放到一旁的工具箱里。尹潔怎么了?郭建偉問過后才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已經報案說你強奸了她,現在請老老實實配合我們調查。警察說。

強奸?郭建偉驚愕地說,怎么可能,我怎么會是強奸她!郭建偉激動地說,開什么玩笑!

有催情藥!一個警察蹲在桌子底下,用鑷子從垃圾桶里夾出一個小瓶瓶來。

狗日的,郭建偉聽見身后的警察輕聲嘟囔了一句,可真會享受啊。

郭建偉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腦袋里的大勺子變成了大型盾構機,他覺得自己的腦容量不夠挖了,已經被挖空了,他干嘔了一聲,沙啞了嗓子問,現在幾點了請問?

凌晨三點。警察冷冷地回答。

2

尹衛東把腰彎得很低,都快低到花生地的土坷垃上了。父親在刨花生地,其實,也不是刨,因為這地早已經刨過一遍了,該收的花生也已經收了,現在準確地說,應該是扒,再扒拉一遍,像在河里網魚一樣,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尹衛東奇怪,無論扒拉多少次,總會有漏掉的花生躲在地里,等待人們去逮它去捉它。

父親甩著大鋤頭在前面扒拉,尹衛東跟在后面捕捉小魚樣的花生。一下午時間,竟然也把小畚箕底撿滿了。尹衛東把頭低到腿間,透過自己兩條細腿間的縫隙,他發現,眼前的景象和站著時昂著頭看到的大不一樣,低著頭,一切像倒過來了,不遠處的山岡,原來在白云的下面,現在跑到了白云的上邊,這讓山岡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像是一直在晃動。就是在這樣的晃動中,尹衛東看見了一個外鄉人的身影晃動在山岡上的小路上。

大,大,來了個人。尹衛東從來人走路的姿勢上就知道是個外鄉人,本地人都是山猴子,走路是向前一縱一縱的,而平原上的外地人,走路像劃船,是向兩邊一劃一劃的。當然,八歲的尹衛東那個時候是不可能做出這樣的總結的,他只是憑直覺。

尹衛東的父親拄著鋤頭,和尹衛東一起看著山岡上的那個人。小路從上往下像一條瀑布掛下來,走在山路上的人,也像是從上往下被一根繩索懸掛著緩緩放下。誰會到瓦莊來呢?這個遠離省城縣城甚至鎮街的偏僻的小山村,一年到頭來不了幾個外鄉人,春天來放鴨子的,夏天來尖犁頭的,秋天來開石磨的,就是那么幾個固定的外鄉人,冬天,就更沒有人進來了,因為,一場山雪落下來,山里什么活計都沒有了。

那個人走到近前時,尹衛東聽見父親“咦”了一聲,看來是個干部!父親說。父親眼里像突然多了一點兒亮光。沒錯,就是個干部!尹衛東知道父親是瓦莊生產隊的隊長,比村子里別的人是要多見過干部的,每年區里開三級干部會議,他也是要去參加會議的。所以,父親說是干部,那就一定是

個干部。

干部就是不一樣。干部走到花生地邊時,就像在這里已經住過多少年似的,喂,老鄉!干部叉著腰,很干部地問,這里就是瓦莊吧?

父親連忙走上前去回答,是的,是的,這里就是瓦莊,你是?

干部不直接回答父親的問題,而是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山地和不遠處的村莊,沉默了幾秒鐘后說,那隊長是誰啊?

父親說,是我哩,是我哩,我叫尹曙生。

干部伸過一只大手和父親握著,說,哦,你好你好,我姓郭,郭宏斌,地區物資局供銷科的干部,上級組織安排我來瓦莊搞社會主義路線教育工作隊。他說著,松開手,從中山裝的左上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紙。紙是紅頭的文件紙,印著黑字,下面還蓋上了紅艷艷的圓形公章,公章中間閃著一顆紅五角星。你看,這是介紹信。他將這張紙遞給了父親。

父親連忙將雙手在胸前衣服上擦了好幾下,這才接圣旨一樣雙手接過。父親看了一眼介紹信后說,好,好,郭隊長,你來了太好了,我們瓦莊多少年都沒有來過大干部了,你來了太好了!

尹衛東看見干部也和父親一樣兩眼放光,雙腮泛著紅暈,更特別的是,干部的鼻尖上長著一顆大黑痣,像停著一只蒼蠅,他一說話,那蒼蠅就像要飛起來。

父親興奮得差點都忘記了去地里扛鋤頭,他路都走得有點不穩當了,尹衛東猜測父親可能是也想學著郭隊長山外人一劃一劃的走法,但劃的節奏與幅度沒有掌握好,左右腳經常裹在一起打架,所以差點在田埂上摔了一跤,得虧鋤頭把子撐了他一把。父親挺直了腰身,走在前頭,郭隊長走在后頭,腰板那也是直直的,尹衛東看著他們,不禁也模仿他們走起了正步。

晚上就通知開會,工作得盡快開展起來,郭隊長說。

好,父親說,我馬上就通知社員們!

要開會了!尹衛東驕傲地沖著瓦莊喊,他覺得這就像是一個打仗的司令在發布沖鋒的命令,社員同志們要注意了,今晚要開會了!

瓦莊的狗齊齊吠了起來。

尹衛東嗬嗬地笑了,他聽到村莊里的狗仿佛也在喊著:干部!干部!開會!開會!

3

郭建偉是在一年前的一次小型個展上和尹潔認識的。

那次的展覽,郭建偉一再對朋友們聲明,純粹是一次半私密的圈內展,與其說是展覽,不如說是找個由頭搞個圈內的聚會,因此,展覽地點故意選擇在一個偏僻的老舊小區里,而不是在市里的會展中心或者是博物館、圖書館這些地方。其實呢,郭建偉當然還有別的一些想法,他覺得自己現在可以這么任性一回,作為全省美術家協會的副主席、秘書長,他經常出席各種官方的、非官方的美術展,那些個展覽形式看都看膩了,這回他要別出心裁,弄出點新鮮感來。還有一個,他對眼下全省的美術現狀并不滿意,一團和氣,一片暮氣,那些八○后九○后的畫家,一個個思想觀念比他這個六○末還保守,畫出的作品根本沒有朝氣,筆墨、選材、想法全都是上個世紀的,不見一點兒時代氣息。他想,自己可以帶頭做一次小小的反動,本來,在本省美術界,他就是以一個先鋒畫家的姿態存在著的。

這是城市郊區的一個建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區,還是那種筒子樓,郭建偉租用了二樓的其中一間。屋內的陳設老舊,讓人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來觀看展覽的人靜靜地站在客廳里。

展覽的海報題目是《紙上的父親》。客廳的墻面上掛著一面幕布,幕布上印著一張放大了的過去年代的公文紙,有某某地區革委會字樣的紅文件頭,然后是模糊不清的油印的老宋體字介紹信,下方蓋著一個紅印公章,公章中央部位有一個五角星。有人問郭建偉,這幕布背景的公文紙是他畫出來的呢,還是拍照合成的?郭建偉笑而不答。幕布下坐著一個老人,看著他的面相,觀眾發現他真的是郭建偉的父親,他穿著一件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灰襯衫,大概是領子太硬了,他不停地用脖子去蹭衣領,顯得很不自然,整個人表情木訥地坐在木靠背椅子上。郭建偉呢,正調試著投影儀,他將一束光打在他父親的身上,使他父親像是鑲嵌進那張公文紙的中央,然后,他將一只手伸到投影儀的鏡頭前,這樣,屏幕上就出現了郭建偉的手的影像,郭建偉開始用虛擬的那只手撫摸著父親,看得出來,父子倆都有些尷尬。郭建偉的手猶猶豫豫,他父親呢,忽然伸手要煙,一旁有人點著了一根香煙遞給了他。他父親扭過頭不看身上的那只虛擬的大手,他大口大口地抽著煙。郭建偉也開始抽煙,而且他吸得過急,還嗆了一下,連連咳嗽起來,但他的屏幕前的那只手始終沒有拿開,借助于咳嗽的掩飾,他開始在虛空里對著他父親的身體,這里捏捏,那里摸摸,尤其在父親的心臟部位,他上下左右往復地撫摸了很久。

觀眾們靜靜地看著。

大概是這安靜的氣氛讓父子倆丟掉了一些束縛。郭建偉的父親好像有了感應,他扭過頭來,開始看著兒子郭建偉的手,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脫掉了襯衫,穿著背心,似乎在享受著郭建偉的“撫摸”,又過了一會兒,他索性把背心也脫掉了,袒露著上身,像曬太陽一樣任由兒子的“大手”往返“撫摸”。

這時,屋角的黑白電視被打開了,里面正播放著老紀錄片《紅旗渠》,黑白畫面上,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出現了人們掄大錘挖土方運石塊的勞動場景,背景音樂洋溢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戰天斗地的豪情......郭建偉的父親忽然站起來,眼睛里涌出一種光彩,他盯著電視看,看著看著,他站了起來,叉著腰,臉上木訥的表情一掃而光,他開口說話了:排除萬難,爭取勝利,一定修好瓦莊的紅旗渠!

郭建偉在一旁插話說:父親的這個舉動完全是自然發生的,并不是事先策劃的。

展覽結束,觀眾們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記者們紛紛圍攏過來拍照,并有人開始架起攝像機現場采訪郭建偉。請問郭主席,您這個是行為藝術呢還是裝置藝術?您想表達什么呢?

郭建偉回答著記者們的問題,但有點心不在焉,他看見所有來賓當中,只有一個陌生的女孩一直站在幕布前,使勁地看著上面的字,在剛才郭建偉“撫摸”的過程中,女孩忽然流淚了,展覽結束了,她走到一邊還是一直靜靜地流淚。

現在,那個女孩朝郭建偉這邊看了一眼,眼淚還沒有完全退去,她的人卻慢慢地移動,慢慢退出了展覽現場。

郭建偉草草說了幾句,答應那些記者回頭發一份創作心得之類的文字給他們,便匆匆離開,追上了那個女孩。

像后來人們知道的那樣,這女孩就是尹潔。

郭建偉后來問尹潔,為什么會在現場流淚?

尹潔說,我覺得,你的藝術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

4

郭建偉放學回家伸頭朝廚房看了眼,立即暗暗叫苦,他準備悄悄溜走,不料,父親犀利的眼光早盯著他了,建偉,過來,夾螺螄!

郭建偉無奈地將書包扔在沙發上,蹲到父親跟前,一手接過老虎鉗,一手從面前的臉盆里撈起田螺螄,用老虎鉗的尖嘴夾住螺螄的屁股,一用力,螺螄屁股碎了,屁股里一小攤濃黑的臟東西也冒了出來。一個星期里,總有一兩次,郭建偉都要被父親抓住干這件事。郭建偉并不是一個十分懶惰的孩子,他的動手能力還是蠻強的,但他就是反感夾螺螄,他知道,一到夾螺螄了,那家里準是要來人,來人就來人吧,以前他還喜歡人來瘋呢,但現在家里來的這個人,他卻是頂頂討厭的。

來的那個人父親要他喊“陸伯伯”,是地區物資局供銷科科長,而父親郭宏斌就是這個科里的,郭建偉在心里把這個“陸伯伯”叫著“四五六”。因為他剛學會六的另一種大寫是“陸”。“四五六”喜歡嘬螺螄喝黃酒,常常是,他坐在郭建偉家八仙桌的上把位,一個人獨霸一方,四十支光的電燈泡在他的頭頂吊著,照得他的禿頂的圓腦袋也熠熠放光,他面前放了一個大盤子專門盛螺螄殼,螺螄殼上也放光。郭建偉知道,為了這盤子紅燒螺螄,母親可是給足了油水,先是用香油爆炒蔥姜蒜這些作料,然后,將夾過屁股的螺螄倒進去,加上黃酒、醬油、豬油、辣醬等,又是一頓爆炒,炒得有香味了,加水再燜,臨出鍋時,再撒上蔥花、紅椒絲等,端上桌來,每一只螺螄都油光水滑蠢蠢欲動。“四五六”捏著螺螄,按住被夾過后的螺螄屁股,嘴巴一吸,手指一蹺,眼睛瞇起來,兩腮蠕動起來,舌頭在螺螄殼上轉著圈咂咂有聲,隨后,微微睜開眼,端起酒杯,對父親說,好啊,喝了,小郭!

父親這時總欠著身子,笑著,小心地和“四五六”碰了下杯,喝下酒去。父親并不大吃螺螄,也似乎并不享受那黃酒,他一喝酒就臉色通紅,連兩只耳朵也紅了,連鼻尖的一顆黑痣也紅了,滴血一般,只喝了幾杯,父親整個臉上就麻木了,嘴唇以下基本沒有知覺,但父親仍然艱難地保持著笑容。照郭建偉看來,父親這時候不如不笑,他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一百倍。

這時候,母親將最后一個炒菜端了上來,素炒毛豆米,不知母親怎么炒的,毛豆的顏色碧綠碧綠的,一粒粒鮮滴滴。“四五六”瞇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他看著母親,招呼說,來,來,來,辛苦,辛苦了,我敬你一杯!母親脫下做飯的圍裙,露出里面穿的粉紅的高領毛衣,八仙桌像是跟著母親脫去了一層黑暗,突然亮堂起來。母親笑著,站著,拿起父親的酒杯和“四五六”碰了下,不辛苦,不辛苦,陸科長,我們家宏斌多虧你照顧啊,否則,他一個倉庫保管員哪里能坐上辦公室呢?

本來在一旁處于半昏沉狀態的父親聽了母親這句話,突然醒了,站起來,連連點頭說,是的,是的,陸科長,我敬你,我敬你!

“四五六”卻并不看父親,眼睛盯著母親說,沒事,沒事,我正努力呢,小郭下次下鄉去蹲個點,搞個工作隊,回來就能以工代干了!

母親按下父親,自己走到“四五六”身邊,給他斟上酒說,酒涼了吧,我再去重新給陸科長溫一溫?

陸傳新一把拉住母親的手說,不用,不用,就這樣好,好啊!好!

母親的手在“四五六”的手里停留了幾秒鐘,慢慢抽出來,指著郭建偉說,建偉,給陸伯伯的茶杯里再倒點熱水!

郭建偉跳下凳子,不滿地白了母親一眼,他看不懂父親和母親為什么隔三岔五就要請這個光頭佬吃飯,每一次還都吃半天不結束,害得他也跟著隔三岔五就要夾螺螄屁股,那滿滿一大盤子的螺螄啊,夾得虎口都起泡了。

他剛走,就聽到身后“四五六”說,好,好啊,真好啊。

這聲音讓少年郭建偉忽然身上一激靈,他回頭看看,昏黃的燈光下,幾只飛蟲繞著燈泡打轉轉,撞得燈泡啪啪響,八仙桌邊,一個光頭男人,父親,母親,像是泥塑,他們神情動作也顯得僵硬而怪異,像夢里的人。

5

尹潔一看見父親在客廳里演講頭就大了。

尹潔上小學的時候,父親就動過心思,要送尹潔去上“演講與口才”的課外興趣班,而尹潔只喜歡畫畫,她天天一個人在練習本上畫小仙女畫小鯨魚畫城堡畫大樹,她要上小區邊上的“紅黃藍”美術班,父親不同意,他硬拉著哭哭啼啼的尹潔去“金話筒”演講班報名。

“金話筒”的老師讓尹潔先朗讀一篇文章,《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我,我我家的,的,后園有一個,有一個,很大的園,相,相傳......”尹潔讀得結結巴巴,她平時并不結巴,這一朗讀反而磕磕絆絆。你怎么了,父親惱怒地說,你嗓子里塞了稻草?尹潔叫父親這一罵,立即號啕大哭,弄得老師也挺尷尬的。這老師和尹潔的媽媽是同一個學校的同事,本來對同事的小孩兒來報名學習就有些不積極,這些校外興趣班,糊弄別的家長可以,糊弄了同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于是說,不能逼她呀,小孩子還是要順其自然,興趣才是最好的老師,我聽她媽媽說,她還是最喜歡畫畫的,您就讓她學學美術吧。

父親氣呼呼地扔下尹潔走了,尹潔明白自己不需要上這個“金話筒”了,忙破涕為笑,追著父親去了。爸爸,爸爸,她喊著。父親瞪了她一眼,嘆著氣說,畫畫有什么用呢?演講才有用啊,你看西方那些政治家,哪一個沒有一副好口才?尹潔說,我又不要做政治家,我要當畫家!父親搖頭說,你將來至少要當個干部吧,當干部就得要有好口才啊,沒有口才怎么開展工作呢?尹潔說,干部?我才不稀罕呢,當個小組長,天天收本子發本子,麻煩死了,不如我畫幾張仙女畫片!

你懂個屁!父親說。

那天晚上,父親不理會尹潔,甚至怪罪于母親,你看你看,你這當媽的,小時候就給她買些花花綠綠的畫片,弄得現在一點兒志向也沒有!

母親一般是不和父親吵架的,但她到底是當老師的,回一句是一句,母親說,你別把自己的志向強加給孩子嘛!

母親這么一懟,父親臉立即烏下來了,飯也吃不下去了,轉身到陽臺上看天。父親那時候是區財政局農財股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他中專學的是財會,分到了市里的造紙廠,因為治理污染需要,造紙廠沒幾年就關張了,好在那一年,財政系統面向社會招考財會方面的專業干部,父親去參加考試,一考就中了,進了區財政局,成了公務員。理論上,作為一名公務員,父親可以當真正的干部,什么叫真正的干部?父親的解釋是,可以批條子的人,可以管幾個人的人,可以在會上講話的人,那是干部。但理論不能聯系實際,一聯系上實際,父親多少有些悲哀,他這輩子要想成為那樣的干部怕是可能性不大了,學歷、背景、資歷、群眾基礎,他這個農村來的各方面沒有優勢,就在他前面,副股長的位置都有四五個人在爭呢。所以,父親那時候還是明白的,他也就死了那顆光宗耀祖的心,一門心思照顧女兒尹潔,一心要培養她將來當干部,誰知這母女兩個都不懂他的心思啊。父親在陽臺上長吁短嘆了好一陣子。

忽然有一天,父親不唉聲嘆氣了,那個傍晚,他一路小跑著,上了住宅樓,對著母親和尹潔笑。尹潔還是第一次見父親笑得那么開心,他笑得臉上出現了大中小三個括號。父親癡癡地笑了好一會兒,才對她們母女倆莊重地說,行了!我行了!

什么行了?母親問。

考上了,考上了,父親說,第一,我第一!

原來,那一年區里也搞人事制度改革,要提拔一批副科級干部,從原來的組織安排改為通過公開考試擇優錄取,筆試成績占百分之七十,面試占百分之三十。父親悄悄地復習,報考了區財政局的副局長崗位,結果,考了第一名,他的筆試成績高出了第二名二十分!這個分數還是非常有保障能力的,但為了確保面試順利,煮熟的鴨子不能飛了,父親便立即操練起了“演講與口才”。

父親告訴尹潔,演講首先必須要訓練膽量,必須到人多的地方去鍛煉自己,當年丘吉爾就是這么干的,老丘原先一在生人面前說話就臉紅,為了克服這一點,丘吉爾硬逼著自己到人流密集的大街上朗讀,唱歌,演說,終于成了偉大的政治家。

父親也想學習丘吉爾,到東方紅廣場上去一展身手,但被母親拉了回來,練習場所改在了家里的客廳。那些日子里,父親買了很多“演講與口才”方面的書,一下班就在客廳里大聲演講。他向前走一步,朝著一個方向鞠了一躬,后退一步,立正,臉上擠出標準的笑容,露出八顆牙,開始,各位評委老師,大家好,我叫尹衛東,我今天演講的題目是,獻身財稅終不悔......

父親演講的時候,非得要尹潔在一旁看著,你給我提提意見,父親討好地說,我這樣子自然不自然?

尹潔點點頭說,自然,自然。

父親便得意地說,你也好好學學,將來你也會要面試的!

父親把那篇演講稿背得滾瓜爛熟,他說,據局里知情人士告訴他,面試就是根據這個命題臨場演講。

獻身財稅終不悔......

獻身財稅終不悔......

父親天天背,天天演講,到最后,尹潔還沒聽到父親的演講聲,光是看著他張開了嘴巴,露出了八顆牙,擺好了架勢,她立即就頭暈惡心,總是借口上廁所逃之夭夭,但父親卻始終精神煥發,始終情緒飽滿,對那一場即將到來的面試他心中有無限憧憬。

鄉下的爺爺聽到了消息,特意背著一袋新花生來了,爺爺很高興,他喝著酒,感慨地說,我老尹家祖墳也冒了回青煙!他問父親,你那紅頭文件什么時候下來?父親說,只等面試過了,就能下來,應該快了,快了。

可是那一場面試遲遲沒有進行。

可惜啊,你那么喜歡畫畫,后來為什么

沒有讀美術專業呢?郭建偉喝了一口啤酒,笑著問對面的尹潔,他好像并不對尹潔父親的故事感興趣,他更好奇的是尹潔的經歷。

尹潔正手剝著一只大龍蝦。這個季節是省城的龍蝦季,龍蝦一條街上,滿是紅艷艷的露天龍蝦攤點,郭建偉要請尹潔一起吃個飯,尹潔就訂了這個地點,眼下,她正一邊蘸著調料吃龍蝦,一邊說著父親的故事,話題當然是由幾天前的那場展覽引起的。聽郭建偉這樣問,尹潔有些不好意思,她吐吐舌頭,嬌羞地說,讀不讀美術專業不要緊啊,你看,我現在不是從事和美術相關的事業了嗎?我不一定是個好畫家,但我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為大畫家服務的人哪!

尹潔是一家策展機構和畫廊的業務經理,她熱辣辣地看著郭建偉。郭建偉當然知道尹潔的意思,這兩年畫廊生意不好做,民間的策展機構如果不和官方合作也很難有什么業務,而郭建偉這樣的身份正是畫廊和策展機構爭相搶奪的優質資源。郭建偉本來是挺煩這些機構的,但不知為什么,他看著尹潔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地大吃龍蝦的樣子,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話,心底里竟然一片清涼。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看看小攤子邊高大的懸鈴木,樹葉蔥綠,晚風踮起腳尖在闊大的樹葉上旋舞,他輕快地說,其實,在省城待這么多年,我還從沒有到過這些龍蝦攤,你知道嗎,我討厭所有吃時要去殼的東西,螺螄、龍蝦、螃蟹,我都討厭,今天,我是第一次喲,這第一次是陪你的。

怪不得,你一只龍蝦沒有吃,光喝酒了。尹潔叫起來。

6

父親破天荒地,在八仙桌上點著了兩盞煤油燈,平時為省油,總是點一盞。一前一后兩盞燈,照得土磚壁上晃來晃去的人影子也亮起來似的。

干部坐在上把位,一個人獨霸一方,燈光照在他鼻尖尖的那一顆黑痣上,像一只靈活無比的黑翅膀的蒼蠅,他不停地說話,黑蒼蠅便總是躍躍欲飛的樣子。我們要修一條像紅旗渠那樣的水渠!干部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有力的砍劈的動作。我今天去考察了,我們修通了這一條渠道,就可以把外面河里的水引過來,荒地就可以變為水田,讓瓦莊改天換地的夢想就能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上實現!

他這一說,其他幾個人愣住了。修一條水渠?那么長的水渠?他們看看父親,像幾只被卡住了脖子的鴨子,說不出話來。

這可不是我個人的意見,干部說,這可是上面紅頭文件要求的。

父親猛地直起腰說,好事,好事,領導,依我說,修水渠這事宜早不宜遲,最好明天就開工!

干部一拍巴掌,好!這才像是干革命!他拍的巴掌帶著風,把他身邊的一盞油燈吹滅了,屋里陡地暗了下來。

其他幾個人走了,郭隊長坐在小凳子上泡腳,尹衛東在一旁守候著,這是他每天的任務,給郭隊長打洗腳水倒洗腳水。郭隊長兩只腳白晃晃的,一看就是雙干部的腳,經熱水一泡,白里透紅,他嘴里咝咝著,不停地換著左右腳。郭隊長洗好了,尹衛東一家這才各自洗漱,等他們弄好了,在隔壁的房間里已經能聽到郭隊長的呼嚕聲了,郭隊長在睡覺時也不忘記工作,不時地說幾句:興修水利為人民!人人都要爭先進!

隔壁的房間本來是尹衛東和哥哥尹衛國住的,現在讓給郭隊長住了,哥哥就天天到鄰居家搭歇,尹衛東則跟著父親和母親睡。聽著隔壁郭隊長的呼嚕聲,母親小聲對父親說,還真要修那水渠?后山上都是硬石頭,挖三鋤頭都咬不下一小塊,怎么修?再說了,引水渠那里筑土壩,這個死冷天,土都凍僵了,現在筑好了,到春上,一化凍,水壩不走形才怪呢!

父親說,我哪里不知道?其實,修那個水渠作用不大,我們瓦莊的山地怎么改水田?我們這里的地都是漏斗地,本來就盛不住水啊。

都知道了,你還同意修?母親問。

這不是我修不修的事,父親壓低了聲音說,人家郭隊長說要修,那就得修。

為什么?母親聲音大了起來,人家又不是皇帝,金口玉言說一不二。

小點聲,父親指指隔壁說,人家可是欽差大臣,代表上頭的意見的。

這不是害人嗎?母親說,反正我明天不上工。

你就是女人見識,跳起來屙不到三尺高的尿,父親說,管他呢,我們先慢慢修,不要惹了郭隊長,人家郭隊長說了,修這個要抓一個突擊隊標兵,報到縣里去,到時當兵、招工都能照顧的。

母親說,你的意思是?

父親說,衛國啊,明天起就讓衛國跟著郭隊長上工地,不管是當兵還是招工進城,對我們老尹家可都是祖墳冒煙的大好事啊,窯瓦的老章家,他兒子不就是修水利積極分子,參了軍,現在都在區里當武裝部部長了。

母親“哦”了一聲,翻過身去,和她睡在一頭的尹衛東也翻了一下身。衛東,衛東,你沒睡?母親問他。

尹衛東裝著睡著了,不說話。

明天,給郭隊長一天煮一個雞子兒,父親說,我看他喜歡吃雞子兒。

母親嘀咕一句,哪個不喜歡吃雞子兒?

不要舍不得,父親說著,打了一個哈欠,睡吧,明天只怕更冷了。

尹衛東閉上了眼睛,聽到窗外北風在呼嘯,刮得瓦屋上的什么東西骨碌碌響,他猜測,那可能是他的一顆門牙,去年,他換牙時,雙腳站得筆直的,將那顆大門牙扔到了屋頂上。

就在快要睡著時,卻聽到隔壁房間里的門開了,接著是擦火柴的聲音,點煤油燈的聲音,喝水的聲音,尹衛東以為郭隊長是要上外邊茅廁解決大號呢,卻不是,郭隊長就在堂前八仙桌邊坐著。

父親也爬了起來,郭隊長,呀,你這么晚還要工作啊?

郭隊長說,睡不著啊,修水渠是大事,我再把工作上的事理一理。

父親說,哎呀,那我給你再燒壺開水來,郭隊長你真是好干部啊。

郭隊長說,噯,不慌不慌,你聽聽我的意見。

好,好。父親說。

修水渠是個大事,明天開動員會,我想有這么幾點:第一,所有上工的人自帶糧食,早出晚歸。第二,要家家人人出工出力,學生也要上陣助威。第三,我剛想了,除了先前定的一個青年突擊隊外,還要成立一個鐵姑娘突擊隊,兩支突擊隊形成你追我趕之勢。

太好了,父親說,郭隊長,你一掛帥就是不一樣。

不是我掛帥,是政治掛帥,政策掛帥。郭隊長用手敲敲桌面說。

7

自從拿到了那張下鄉當工作隊隊員的介紹信后,郭建偉發現父親表情越來越莊重嚴肅了,他每天晚上都要打開筆記本,看報紙,讀語錄,還要在書上報上畫杠杠,然后一一抄寫到筆記本上,抄完了,還要念出聲來,像個準備考試的小學生。

沒有兩把刷子,父親對他說,怎么下去開展工作?

工作就是念報紙?郭建偉問。

當然不是,父親說,我們下去主要是貫徹上面的精神的,精神,懂不懂?首先要領會精神!離下鄉還有半個月時間,我得抓緊學習。

經常是,郭建偉一覺醒來,還看見父親對著報紙念念有聲。

早上,父親騎著自行車送他去上學,到院門口,一堆人聚集著,議論著什么,可看到他們倆,卻突然不說話,一齊把眼睛盯著他們,好像他們沒穿衣服光著屁股似的。父親不自在起來,下了自行車,推著郭建偉穿過人群往前走。

忽然,和父親一個辦公室的黃阿姨走過來,她手里捏著一粒小東西,她大聲喊,喂,小郭,等你都等到現在了,你老婆丟了個東西!

父親的臉變得紙一樣白,郭建偉看清楚了,黃阿姨手里拿的是一粒金黃色的有機玻璃的大紐扣。

這是你老婆的吧?哎呀,黃阿姨大著嗓門說,小郭,你老婆的衣服扣子掉在我們辦公室了,我打掃衛生時發現的,在陸科長桌子上發現的,你趕快拿回去,這衣服扣子丟了可不好配啊,聽說你老婆那件大衣還是托人從上海買來的?上海的衣服就是漂亮,連扣子都這么漂亮。她說著,高高地舉起那粒金黃色的扣子,像是當眾展覽著一件寶貝。

周圍的人看著那粒金黃的大紐扣,眼神也像是看著一件寶貝。

父親一把奪過那粒紐扣,蹬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往街上沖去。郭建偉感覺到父親渾身在顫抖,他聽見父親的身體里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像是牙齒碰撞牙齒的聲音,又像是骨頭碰撞骨頭的聲音。郭建偉坐在后座車架上,也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到了學校門口,郭建偉跳下車,他不敢看父親的臉,他低頭走進校園大門里去,快到教室門口了,他回頭一看,父親歪歪斜斜地騎遠了。

郭建偉上了兩節課,什么也沒聽進去。課間操的時候,他皺著眉頭“哎喲哎喲”地叫喚,他說自己肚子疼死了,老師揮揮手讓他回家了。

郭建偉是一口氣跑回家的,院子門口已經沒有人了,他打開房門,母親不在家,父親也不在家,郭建偉怔怔地站在八仙桌邊。他站了好一會兒,沖到母親的五屜柜前,拉開抽屜,母親的那件淺綠色的長大衣正躺在那里。郭建偉抖開衣服,果真,第三顆扣子不見了,正是那粒金黃色的大紐扣。這大衣還是一個多月前,那個“四五六”到上海出差替母親帶回來的。淺綠面料,金黃大扣,斜領收腰,母親試穿了后滿意極了。那天晚上,母親和父親照例請“四五六”吃螺螄、喝黃酒。那個光頭的男人對母親說,上海人燒的螺螄都沒你做的好吃!

郭建偉看著大衣上的紐扣,覺得殘留在衣服上的另外幾粒紐扣就像那些爆炒過的螺螄,油光水滑,正在被“四五六”嘬著。他厭惡地將大衣塞進了衣柜里,塞在了最底層,讓別的衣服蓋上了它。

郭建偉那天沒再去上課,中午他一個人吃了點剩飯后,就爬上床去躺著,他想象著自己肚子疼的樣子,后來,竟然真的覺得肚子有點疼,他閉上眼睛,不知怎么了,眼淚突然流下來了,有一種莫名的恐怖壓迫著自己。

郭建偉一直在床上躺著,有時他覺得自己睡著了,不斷地做夢,早上上學去的那些場景,他認為都是夢的一部分,他現在只是繼續做夢罷了,有時又覺得自己并沒有睡著,他清醒著,家里每一點兒響動他都聽得見:廚房里的木桶里養著螺螄,它們拖著厚重的殼,沿著桶壁往上爬,爬到半腰,“啪嗒”一下,又掉回到桶底的聲音;煤球爐里封了兩塊蜂窩煤,其中一塊在慢慢地燃燒,燒到一定時候,蜂窩里會有一絲絲炸開的聲音。

郭建偉一直睡到夜里,他是被母親伏在床上嗚嗚嗚的哭泣聲弄醒的,母親的哭聲不大,但卻尖細,針尖一樣,扎在家里的空氣里。郭建偉悄悄爬起來,他探頭望了望,發現父親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嘴里念念有詞,也不知說的什么,好像是“搞砸了搞砸了”,又好像是“求你啦求你啦”。父親的衣服不太平整,像是被撕扯過,頭發也顯得凌亂了些,眼眶上有一塊瘀青。郭建偉看了看,悄悄地,又返回到床上,他聽到掛鐘敲了十一下,夜深了,他很快睡著了,這一回,他一個夢也沒有做。

8

半年多過去了,面試遲遲沒有進行。

父親一天比一天焦躁起來,雖然每天依舊在客廳里堅持演講,但情緒已明顯不如從前,他經常演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頓了下來,端著的身體便松懈了,斜到沙發上,像漏氣的氣球。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像是被什么激勵了,打足了氣,一躍而起,又繼續演講,不過,他已經忘記了先前進行到哪里了,于是,又從頭再來。如是往復。

恰好那段時間正是尹潔備戰中考,每天晚上都要到學校集中上輔導課,僥幸逃過了父親每天晚上的滔滔宣講,但從母親那里,她多少還是聽說了父親的一些情況。據母親說,那個公開招考可能不了了之了,其實那個副局長崗位早就內定了的,是一個市領導的兒子,其他參加考試的也都知道只是個陪練的角色,根本就沒下勁考,偏你爸爸二愣子,也聽不懂暗示,當真吃苦勞命復習考試,還成天幻想吃天鵝肉呢,這下,上面領導發話了,說是這次公招程序不合理,暫緩進行。

他還不知道這事呢,一個周六,母親在廚房里剝毛豆,她壓低聲音對尹潔說,一邊說,一邊把嘴巴向客廳里努努。

客廳里父親抓緊時間演講,他現在給自己加碼,除了業務知識,還增加政治素質方面的訓練,他在讀黨報上的社論,讀最新出版的領導文集,他說,雖然是一個基層干部,但也還是要懂得國家的方針政策的,抓財稅不能就抓財稅而抓財稅,有的時候要跳出財稅抓財稅。

尹潔問母親,爸爸就沒去問過這事?

問了,人家對他打哈哈,母親擔憂地說,他都快成了他們局里的一個笑話了。可我現在還真不敢對他說實話。

那有什么,尹潔不以為然,不就是不當那個副局長嘛,又不會死人!

母親瞪了她一眼,小點聲,你不懂,說不定這就是個死人的事。母親眼里憂郁越發重了,說了這句話,母親自己也吃了一驚,連忙閉了嘴。不說了,剝豆子吧,你說呢,你是要吃清炒的毛豆呢還是雞蛋豆米湯?

尹潔中考結束后,預估的成績還不錯,大概夠上市里的重點高中了,便按事先約好的,由母親帶著她到內蒙古大草原玩了一趟,尹潔要父親也去,但父親堅決不同意。我這還要備考呢,你的考試結束了,我的考試還沒結束呢。父親說。

等到尹潔和母親旅游回來,打開家門一看,父親低著個頭,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

爸,尹潔喊,爸!

父親抬頭茫然地看了她們母女倆一眼,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他們說前面考試不算數!

這幾個字從父親嘴里滾出來,像一粒粒石子,砸得客廳地板磚啪啪直響。

那,那就算了吧。一貫脾氣暴躁的母親少有的溫柔,她放下行李,蹲到父親面前,像是勸導著一個小學生,無官一身輕嘛,叫我看還是好事呢,啊?

父親面色蒼白,他眨眨眼睛,忽然,眼淚不斷線地流下來,像小孩子一樣。他抹著眼淚說,那就這樣算了?我都準備了這么長時間了,怎么說算了就算了呢?

不算了還能怎么樣?母親話語間掩飾不了急躁,這么長時間了,為什么他們現在才告訴你先前成績不算了?那是因為你們原來的局長調走了呀,新來的一個他就新官不理舊賬了,這都是他們早就預謀好了的!

父親先是驚訝,然后忽然激憤了,他倏地站起來說,早就預謀好了?原來是這樣,那不行,我得找他們說說清楚!局長不行我找區長,區長不行,我找市長,再不行,我到北京去,我到中南海去!父親梗著脖子,一張臉漲得紫紅紫紅的。

父親拔腿就往外奔,母親一把拉住他,一邊用眼睛示意尹潔,趕快攔住父親。尹潔從背后抱住了父親,這一抱,她猛然發現,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的個子都快趕上父親了,她把臉貼在父親的后背上,爸,爸。

母親大聲說,尹衛東,你分不分得清輕重,你就是要鬧也得等女兒上了高中以后吧!

父親這才慢慢安靜下來,他習慣性地走到陽臺上去看天。是個好天,沒有霧霾,天上的云朵白而清晰,在自由地飄蕩著。父親說,為什么呢?為什么又不算數了呢?父親像是在對云朵說話,云朵根本就不搭理他。為什么?為什么!父親沖著天空吼道。

9

雪說下就下了。只一晚上,雪就把瓦莊占據了,天地一片白,站在雪地里,一腳下去踩一個雪窟窿。

“戰風雪,斗嚴寒,越是艱苦越要干!”水利工地上的大喇叭一早就在響,郭隊長也一早就上工地來,他扶起那些被雪壓倒的紅旗,對父親說,我們的紅旗永不倒,輕傷不下火線,下雪不誤工時,你趕快一家一戶通知照常上工!

雪還沒有停,風也沒有停,這凍雪不像是水做的,倒像是鐵做的,一片片呼嘯著,水渠工地上,大家握著板鋤的手被雪打得紅腫,眼睛都睜不開,雪片暗器一樣伺機下毒手呢。不知誰帶頭,腳一跺,去他媽媽的,一頭鉆進山坡上臨時搭建的材料棚里了。其他的人也都跟著擠了進去,雙手攏著袖子,兩只腳不停地搓,蒼蠅搓腳一樣地搓,睜大眼睛望著大雪亂飛。

狗日的雪!

狗日的水渠!

修個卵子水渠!老天安排這樣的天就是讓在家烤火塘伸懶筋的嘛!

大家罵著,也只是過過嘴癮,并沒有哪一個拋下鋤頭離開工地,郭隊長在高處瞭望著呢,哪個都走不脫。

山嘴子前,幾個身影晃動著,呼喊聲隱約傳來,那是青年突擊隊的一幫積極分子。

尹衛東拎著竹籃子,到工地上給郭隊長送飯,郭隊長一早起來顧不上吃飯,就到工地上來了。竹籃子用毛巾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尹衛東知道,飯里頭堆著一只油煎雞子兒,金黃黃的,他看著母親細心煎好,臥在碗里的,他看得喉嚨里直冒口水。他有好長時間沒有吃過雞子兒了,平時家里的雞子兒都是攢了去代銷店換油鹽,現在天天給郭隊長吃一個雞子兒,尹衛東想,再吃下去,怕是郭隊長身上都要長雞毛了。

尹衛東經過青年突擊隊,看到哥哥尹衛國,他們這個突擊隊的人在啃硬骨頭,對付石頭山。兩個人一組,一人扶鋼釬,一人掄大錘。嗨,一聲喊,掄大錘子的將鐵錘狠命砸下去,哐,釬子震了一下,往出彈一彈,接著是第二錘,第三錘,山坡上一片嗨,哐,嗨,哐。

尹衛國沒有扶鋼釬,也沒有掄大錘,他蹲在那些被鋼釬打出小洞的石頭前,用一根前端彎曲的小竹勺不停地掏,掏出的全是石頭粉,掏得深了,才將炸藥填充到小洞里去。尹衛東看著他哥,有些嫉妒,他想到了那天晚上他偷聽到的父親說的話,尹衛國果然到了青年突擊隊,看樣子搞個標兵也不在話下。我干的是技術活兒,尹衛國前幾天驕傲地對他說,爆破工,你懂不懂?

瓦莊從來沒有人用過炸藥,尹衛國被派出去學習了兩天,回來就成了爆破工了。第一次爆破,響聲震天,塵煙滾滾,瓦莊從來沒有出現過那么大的響聲,有好幾條狗嚇得幾天不敢出門。雖然事先打了招呼,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還是有人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幾天都沒有止歇。借助于爆破,尹衛國的地位在村里和家里都迅速升高,現在,尹衛東不但每天要給郭隊長打洗腳水,也要給尹衛國打洗腳水。尹衛東心里憤憤不平,但一時也沒有辦法。他看著尹衛國蹲在大石頭前翹起的尖屁股,便捏起了一個雪團,“砰”地砸過去,可惜不太準,落在了尹衛國的身后邊。尹衛國回頭掃了他一眼,趕小雞一樣擺擺手,小細孩子別搗亂,這里危險,快走快走!尹衛東撇了一下嘴,向山上的一個窩棚跑去,郭隊長就在那里,那里是修水渠臨時指揮部。

10

郭建偉第二天就知道父親身上臉上的傷痕是怎么回事了。

吃了早飯出門,父親照例推出了自行車,帶上郭建偉,剛走到院門口,父親呆住了。那個黃阿姨頭上綁著繃帶,臉上涂著紅汞,像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她手持一把大拖把,怒目而視。呸,郭宏斌,別跑了,這事沒完,老娘不能給你白打了!

院門口早就圍攏了一群在物資局上班的人或他們的家屬,有人開始上來勸解,有人在相互咬著舌頭。

你說吧,怎么辦?黃阿姨跳起來,那一把大拖把像一頭長發獅子,給她增添了巨大的威力,你不說說清楚,我讓你下鄉下不成!告訴你,你想轉干,沒門!

父親顯然被嚇到了,他全身顫抖著,連自行車都快扶不住了。好在,父親的援軍到了,母親沖了出來。母親也帶了家伙,一把大竹丫掃帚,大概是在走廊上臨時抄起的。

母親擋在父親面前說,姓黃的,你要怎么的,你這個爛人就是該收拾,你毀壞我的名譽,你造謠中傷我們的領導,我們要代表人民代表政府鎮壓你!

咦?黃阿姨抖動著大拖把,臭不要臉的,你還有臉出來,我實話告訴你,你的丑事我已經報告給革委會了,鐵證如山,你以為你拎起褲子就清白了?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把辦公桌當床用,可別把我們人民群眾當瞎子!

哎呀呀!母親掄起大掃帚沖上去。

哦耶耶!黃阿姨挺起拖把迎上前。

一陣噼啪響,夾雜著雙方的叫罵,她們全都披頭散發。

這場交戰最終沒有分出勝負,幾個回合后被人拉開了。

郭建偉原以為家里從此要發生大地震,但隨后的幾天里,風平浪靜,除了父母親臉上依稀殘留的傷痕外,之前的事像是從沒有發生過一樣。大約一周后,郭建偉放學回家,看見父親又坐在木桶前夾螺螄屁股了。父親這次沒有急著給他派活兒,看了他一眼后,繼續干自己的,而母親呢,系上了圍裙,像往常一樣,煤球爐里火光熊熊,生鐵鍋里水汽蒸騰,案板上各色菜都已切好擺好,鍋碗瓢盆,烹炸煎炒。

郭建偉嗅嗅空氣中的氣息,總是覺得還是有某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樣。以前,這個時候,空氣里飄浮的是輕松的希望的曖昧的氣息,是向上的,而現在呢,明顯是壓抑的,不安的,帶點絕望的,那某種東西是脆弱的,一不小心就會破碎的。他不安起來,想了想,乖乖地拿了老虎鉗,第一次主動蹲到父親對面,從木盆里撈出一顆螺螄。父親看了他一眼,什么話也沒說,只是下手很重,螺螄屁股被他夾得稀爛。

天黑了,八仙桌上方的電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桌子上也擺滿了菜,粉蒸肉、紅燒雞、清蒸白魚、青椒香干,自然,一大盆油光水滑的螺螄更是早早放在上把位,黃酒也放進了姜絲溫過了,正從小酒壺里冒熱氣。

母親還在廚房里收拾,父親站在門口張望,他走來走去,走兩步看看掛鐘,走兩步又看看掛鐘,掛鐘敲響七點了,一個人都沒來。昏黃的燈光下,父親的臉色蠟黃,大冬天的,他竟出了一腦門的綠豆汗。

七點半,母親忍不住了,她解下圍裙,梳了梳頭發,走出門去。父親停止踱步,坐在沙發上,兩眼緊閉,嘴里念叨著,聽不清是偉人語錄還是別的什么。

八點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母親回來了。她剛一進屋,父親就皮球般彈了起來。

母親搖了搖頭,不來了,都不來了。

父親愣住了,不來?這么好的菜都不來?這么好的酒都不來?哼!父親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張紅頭介紹信,不來我就不成了?父親折好介紹信,放進口袋,突然呵呵地笑,不來正好,我們吃!來,來,來,建偉,我們自己吃!

父親坐在了平常“四五六”的位置,獨霸一方,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黃酒,又捏起一顆油光水滑的螺螄,夸張地嘬著,嘬得滿喉嚨嗞嗞地響。吃呀,他招呼著母親,你吃呀!

母親遲疑了一下,也坐了下來,也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黃酒,也捏起一顆油光水滑的螺螄,也夸張地嘬著,也嘬得滿喉嚨嗞嗞地響。螺螄里放了辣椒粉,母親被辣嗆了,她咳嗽著,奮力仰脖喝了一大杯黃酒。喝,她說,建偉,吃!

父親也說,對,吃!喝!

幾口酒下去,父親忽然嗓子里發出干嘔的聲音,什么臭螺螄,不好吃,一點兒也不好吃。父親嘔著,端起那盆油光水滑的螺螄,嘩啦一下全倒在垃圾桶里。他舉著那只空盆,嘔吐著,燈光在他的頭頂晃動。郭建偉趕忙上前為父親捶背,遞過去一杯茶水。父親搖搖頭,空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郭建偉駭然地看著父親。

這碎裂的聲音,像是一種啟示,看著一地碎片,父親好像找到了事做,他突然平靜下來,從廚房里拿來掃帚,清掃起碎瓷片、

螺螄殼,又默默地幫助母親收拾碗筷。

八仙桌變得干凈了。

燈光安靜下來。

洗漱過后,一家人該上床睡覺了。父親去父親的房間,母親去郭建偉的房間,自從母親的紐扣丟失了后,母親就和他睡一床了。喝過酒的母親很快睡著了,扯起了有些滯重的鼾聲。郭建偉側耳聽父親房間的動靜,沒有聽到一點兒聲響,他便也歪過頭睡著了。

到了半夜,郭建偉起來小解,卻發現客廳的燈開著,父親一個人坐在八仙桌上把位前,廟里菩薩一樣,低眉,嚴肅,認真,莊重,面前擺著語錄本,他在筆記本上奮筆抄寫著。父親的臉上看不出一點兒疲態,相反,他雙眼炯炯有神,渾身散發出一種精神性的力量,父親此時就像一塊燃燒的蜂窩煤,火焰咝咝叫著,郭建偉害怕父親會自己燒掉自己,還好,他看了一會兒,周圍沒有出現煙火,空氣中也沒有焦煳的味道,他又上床睡去了。

11

我記得那個展覽并沒有邀請你啊,那算是一個私密的個展,你怎么知道消息了?郭建偉問尹潔。

尹潔說,你這么個重量級的人物,哪能保密得住呢?我也是從朋友處得到消息的,我可是你暗中的粉絲啊。

郭建偉以為尹潔說的套話,便逗她,喲,還粉絲哪,那你說說看,你都是怎么粉的?

尹潔說,我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是在上次上海的那個前衛藝術展上,我一看就喜歡上了,不同于那些裝腔作勢的所謂的前衛藝術家,你那才是真正的前衛。

郭建偉說,什么作品?我怎么不記得了?

尹潔做了一個扔東西的姿勢,扔石子的那個啊,那個太棒了。

郭建偉這才想起來,那個展覽其實算是即興創作。那一次,他和一幫朋友到皖南徽州拍照片,拍過照片后,就在一處河灘上休整。大家坐在那些光滑的鵝卵石上,順手就往河里扔石頭,有的打水漂,有的在比試著誰拋得遠,有的固執地盯準一個目標試圖擊中。郭建偉看著他們,突然有了想法,他立即架上了攝像機,拿出一支筆,捧著一塊石頭,對一旁的人說,我們來玩個游戲。我在做一個即時的行為藝術,麻煩你把每一個被人扔出去的石頭做一個簡短的文字記錄在這個石頭上,比如,扔到水里,擊中目標,粉碎,等等。

嘿,這個有意思,朋友立即照辦,還別出心裁地將石頭命名為一號、二號、三號等等。一號,在水面上漂了七下,沉沒;二號,落在河灘上,與別的石頭分別不出來;三號,擊中另一塊石頭后自身也裂開了......完成以后,郭建偉走過來,將朋友手中記錄的石頭逐個拍了特寫鏡頭。

不久,上海的一個畫廊要舉辦一個前衛藝術展,邀請郭建偉參展,他一時沒有新的作品,便把這個創意作品拿去了,一塊那天被書寫的石頭擺放在展覽的中心位置,一旁的一塊屏幕上,正播放著那天幾個人在河灘上扔石頭的場景影像。

郭建偉有點好奇,那不過是個游戲吧,勉強算是個裝置藝術,你覺得我表達了一點兒什么?

尹潔笑笑說,你考我了,不過我真的覺得我看懂了,你那個裝置很有點像人類文明更迭傳承的歷史圖景,真實發生的事情仿佛那些被拋出去的石頭,很快就消失了,我們能夠觸摸到的真實,不過是被書寫的歷史,就像那塊被展出的石頭。我理解對嗎?

郭建偉驚訝地說,太棒了!

郭建偉覺得自己越來越迷戀尹潔了,他暗下里自嘲,我這是回光返照嗎?郭建偉的生活中自然不缺女人,這些年,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女人帶著各種各樣的目的,前來投懷送抱,他不是柳下惠,也難以做到坐懷不亂,但都是事如春夢了無痕,為避免麻煩,甚至不惜快刀斬亂麻,感情這件事,他總不愿陷入太深。但這個尹潔卻撓得他這個中年大叔的心奇癢無比。這是怎么了?后來,他想,既然不可抑制,那就見招拆招吧。最初的警惕與防范過后,他決定拿下尹潔。

郭建偉經歷了多少女人啊,在這個叢林里什么大小動物沒見過,他原以為拿下尹潔這種單細胞女孩毫不費事,結果,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著大大咧咧全無心機的尹潔并不像他想的那樣。

尹潔愿意單獨陪他喝酒、散步、聊天,也能讓他拉手、擁抱,但就是不愿意和他上床,她也不是刻意拒絕,卻總是有理由讓他在關鍵時候進行不下去。憑郭建偉的經驗,他知道尹潔的不愿意是真不愿意。但問題出在哪里呢?郭建偉許諾尹潔,他可以為他們的畫廊無償代言,有大的策展活動也可以讓他們畫廊優先參與。這等于是憑空送大禮啊,尹潔似乎并不為所動,但也并不拒絕。郭建偉想,也許,這就是九○后這些新新人類的做派吧。

尹潔對他說,我是你的粉絲呀,我的最大愿望是,以我一個人之力,為你辦一場最具個性的展覽!

郭建偉捏捏尹潔的手笑著說,你這可是讓我感動又讓我被動啊,你這個小妖!

轉機是發生在三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他們一起吃過飯后,沿著城東的合歡大道散步,這是一條新建成不久的道路,路兩旁種植了一排排的合歡樹,枝葉紛披,合歡正盛,散發著一種清新又帶點曖昧的氣息。

郭建偉說,剛好離我工作室不遠,去看看?

尹潔歪了一下頭說,好啊!她點了一下郭建偉的鼻子,你不準有壞想法啊!

郭建偉笑著說,你這是提醒呢還是警告呢?

一進到郭建偉的工作室,尹潔就注意到了郭建偉正在創作的一幅油畫,畫面上背景部分是一張紅頭公文紙,上面隱約有油印宋體字,還有圓形公章等,畫的前景是一位看不清面目的人,他以一個立正的姿勢站在公文紙上。尹潔明白,郭建偉這畫的正是他的父親。

尹潔在這幅未完成的畫前站立了好一會兒,忽然就像那一次在《紙上的父親》行為藝術展覽上一樣,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郭建偉吃了一驚,過來抱住她說,小傻瓜,又怎么了?

尹潔推著郭建偉走到沙發上,頭抵著郭建偉的胸口,說,我想我父親了,可我又恨我父親,我在心里殺死他一百次!

郭建偉說,我也恨我父親,我在心里殺死他有一千次了。

尹潔忽然主動擁上來,抱緊郭建偉說,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

尹潔這樣喊著,郭建偉忽然亢奮起來,他一把壓住尹潔,寶貝,你就殺死爸爸吧!殺死爸爸吧!

在尹潔一連串“爸爸爸爸”的呼喊聲中,郭建偉發現自己前所未有地血脈僨張,他真愿意自己死過去。

他們交融在一起,互相拼命地攻擊、搗毀、撕裂、碰撞,在忘我中,在呼喊中,在震顫中,在酣暢淋漓中,他們一齊到達了峰巔與深淵。

12

母親專門去了一趟瓦莊,請來了爺爺。

在通盤分析了整個事情后,爺爺給父親支了一個招,爺爺說,這事上頭也不好公開說取消,只是暫緩,也沒有全說死,要不的,再努力一次吧。

怎么努力呢?父親問。

爺爺說,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啊,你看你一點兒血都不出,人家能給你弄個位置干干?問題在這兒呀。

父親沉思了會兒說,好吧。他合上面前的演講稿說,好吧。

父親買了兩瓶好酒一條好煙,裝在一個大大的購物袋里,連著出去了好幾個晚上,但都沒有將禮物送掉,原因是局長不是不在家就是不接父親的電話。父親下定決心,就蹲在局長家門口不走。局長家是個單門獨戶的別墅,建了一個帶檐的門樓,門樓兩邊各蹲了一只石獅子,天黑了,父親就靠在其中一只石獅子身上。

終于在很晚的時候,等到了局長。父親把購物袋放在局長家沙發邊,還沒說話呢,局長就說了,你別說了,我也了解了,那件事你是有點委屈,但胳膊能扭得過大腿?我們也沒辦法啊!你放心,組織上不會不考慮的,你要相信組織,你耐心點好不好?局長說著話,眼睛掃了一眼那只購物袋。

父親滿意地回家了,他向爺爺詳細講述了送禮的前后經過,爺爺也高興起來,組織上都這么說了,那就應該差不多了,而且,東西收下了,更說明有戲了,快了,快了!

父親和爺爺那晚因為高興,還特意讓媽媽炒了兩個菜,喝了二兩白酒,喝完酒后,父親堅持再讀一讀當天的報紙社論,這要養成一個良好的習慣,他說。

但父親的任命文件一直沒有“快了快了”,父親在焦急的等待中,又過去了一年,這期間,他隔十天半月就去局長家,局長開始還為他倒茶倒水,去了幾次后,局長家的門再也不開了。局長將父親送的那一購物袋的東西交到了局紀檢組,讓紀檢組的人原樣退還給了父親。

既然局長的家不讓進了,父親就直接在上班時間去找局長,只要局長一上班,他就坐到局長辦公室,局長,組織上對我的事怎么辦?我可是考了第一的!

局長簡直快要被父親給逼瘋了,這是局長對母親說的,他帶著局里的人找到了母親,讓母親做做父親的工作,要官也不能這么要啊!要得局長都不能上班了!

但父親根本不聽母親的,他什么話都聽不進去了,他說,組織上說過的,你別操心了,我的任命很快就會下來的,快了,快了!

父親再一次坐到局長辦公室時,局長不再采取以前的辦法了,他直接和父親吵了起來,局長破口大罵,你這種人,還想當領導?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阿貓阿狗當也比你當強!

父親顫抖著手說,我怎么當不了,父親當場就背起頭天的黨報評論員文章來:中國經濟發展前景廣闊,中國將堅定不移地推進改革開放,加快轉變發展方式,堅定不移奉行對外開放政策,繼續為外國企業提供更好的環境和條件,中國的發展將為世界做出更大的貢獻......

父親滔滔不絕地演說著,局長拔腿就走,父親連忙攆了上去,抓住局長的衣服說,你別走啊,你說說,我的事怎么辦?

局長也抓住父親的衣服,怎么辦?就你這樣,還當局長?你到死都當不了!

局長這句話一說,父親伸手就去掐他的脖子,仿佛是堵住局長的喉嚨,不讓那句話給冒出來,局長大聲喊,來人!來人!

立即有幾個人上來撲住了父親,父親直接給送到了精神病院,門外的車子早就等著了,原來局長早就布好局了。

父親在醫院里住了半年,回家了,他一下子變得白白胖胖,像換了一個人,他也不用上班了。他行動遲緩,目光呆滯,母親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母親喊,吃飯了。他就坐過來吃飯。母親喊,洗臉了。他就乖乖地走過去洗臉,他就像一個三歲的小孩子。又過了一陣子,父親慢慢恢復了些,他每天晚上堅持看《新聞聯播》,他有了一點兒自己的意見,他對母親提出了個要求,給他訂一份黨報。

春天到了,這也是尹潔高中的最后一個學期,一個周六,在學校補完課后,她和來接她的母親一起回家,快到家的時候,母親接到一個電話,有人在電話里告訴她,你快來啊,你們家老尹又發病了,在人民廣場!

母親拉著尹潔就往人民廣場跑,甚至忘記了攔一輛出租車,她們跌跌撞撞跑到人民廣場時,母親的一只高跟鞋已經跑脫了。人群圍了好大一個圈,只聽到一個慷慨激昂的聲音在最里層往外擴散,母親拉著尹潔扒開人群往圈里擠。

果然是父親,父親穿得整整齊齊,他站在一塊方形的磚塊上,兩眼掃視眾人,滿含激情,臉放紅光,一只手按在心口,一只手不停地伸出、拉回,做著各種手勢,他正在背誦著黨報上的一篇文章:今年以來,面對國際經濟的復雜環境,面對國內改革發展穩定的繁重任務,我們堅持以科學發展為主題,以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為主線,按照穩中求進的工作總基調,及時加強和改善宏觀調控......

父親吐字清晰,落落大方,手勢準確有力,如果不是稍帶點瓦莊口音,簡直都可以與中央電視臺播音員相比了,更令人驚訝的是,父親從頭到尾說得流暢無比,幾乎不打一個磕巴,而且是脫稿的呀。

圍觀的人紛紛拍巴掌,拿出手機錄視頻,不斷地叫好。尹潔這才反應過來,她和母親沖上去,一個在前拉,一個在后推。回家,回家,回家!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父親一回家就正常了,他重又沉默不語,母親讓他坐他就坐,讓他站他就站,他就像一個溫馴的三歲小孩子。

母親說,你以后還出去不?

父親不言語。

母親說,你以后別出去演講啦,知道不?

父親遲疑地點點頭。

下午,母親上街采購去了,尹潔在房間里復習英語,父親坐在沙發前安靜地讀報。兩個多小時后,母親回來了,她一回家就去看尹潔。

好了,現在我們家出名了!母親說著,掏出手機,點開朋友圈。

尹潔看到上午父親的演講視頻正在被人瘋傳,包括她和母親去拉他回家的畫面。尹潔再一百度搜索,網上鋪天蓋地的小視頻,一遍遍播放著他父親的光輝形象。而更要命的是,網上不停地人肉搜索,父親的前史也被人以段子的形式翻了出來,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也曬了出來,評論區里,有人笑,有人罵,有人發各種調侃,有人做各種演繹。

尹潔無法想象自己周一怎么去學校,怎么去見同學。尹潔頭腦轟的一下熱了,她沖到客廳,一把奪下父親手里的報紙,沖著父親又抓又打,她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去死啊!去死啊!

尹潔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那你周一怎么去上學的呢?郭建偉將一只胳膊伸到尹潔的脖子下給她當枕頭,尹潔喜歡這個姿勢和動作。

沒去,尹潔仰頭看著郭建偉工作室頭頂的天花板,從那個周一我就沒去上學了,我在北京漂了三年啊,我還是想學美術,可是我到中央美院一看,我就知道我這一輩子是不可能做畫家了,我就在那兒旁聽了三年理論課,我是硬蹭了三年的課。

郭建偉說,怪不得呢,你理論水平那么高。你,后來去看過你父親嗎?他現在怎么樣?

尹潔的眼淚又無聲地流下來,她搖搖頭,又點點頭。他現在每天上班一樣去人民廣場演講,每次兩小時,風雨無阻,他背社論還是那樣流暢,這,都是我媽媽告訴我的。

你恨你父親嗎,現在?郭建偉問。

尹潔忽地轉過身來,改換了一個笑臉,壓在郭建偉的身上說,我恨你,現在,我要殺死你!

郭建偉捏著尹潔的小乳頭說,啊,那你殺死爸爸吧!你來殺死爸爸!

他們又一次開始了“殺人游戲”。

13

傍晚的時候,大雪停了下來,村莊一片迷蒙,像是一大塊沒有擦干凈的黑板。

尹衛東跟在郭隊長和父親身后,從工地上回家。

三行腳印踩在雪地上,吱呀,吱呀。

突然,尹衛東聽見有幾聲奇怪的聲音,從山地那邊傳過來,“哼——哼——”他側耳聽了聽,聽清楚了,那是哼子鷹的叫聲,這種鳥喜歡住在老樹的樹洞里,總是在半夜的時候鉆出樹洞,一遍遍地“哼——哼——”著,但是這還沒到夜晚哪,他想,也許是下雪了,哼子鷹錯認為這就是有月亮的夜晚了吧。

哼子鷹的叫聲像是貼著地面傳來,深長,悲傷,叫得尹衛東后背上發麻。

大,大,哼子鷹在叫。尹衛東對父親說。

父親聽了聽,說,真是呢,這鬼鳥!

等他們回到家時,母親已經做好了晚飯,就等他們了。剛剛在八仙桌邊坐定,木門被“哐當”一下撞開了,青年突擊隊的一個小伙子急急慌慌地說,不好了,郭隊長,尹隊長,衛國,衛國......小伙子哽著嗓子說不下去了。

衛國怎么了?父親躥了上去。

衛國被炸死了!

父親丟開那個小伙子就往外跑,母親哇地哭了,也跟著跑,我也跟著跑,郭隊長愣了一下,也緊緊攆了上來。

風吹著浮雪,糊住了人臉,哼子鷹那深長悲傷的叫聲聲聲不停,像雪一樣嗆得人鼻孔里發酸。

爆破工地上圍了一群人,先到的父親和母親,趴到雪地上呼天搶地。尹衛東要往前去,被鄰居拉住了,蒙住了眼睛說,別去,別去。

郭隊長剛看了一眼,就退回來,問爆破組的人怎么回事。

一個雷管沒有炸,等半天也不炸,衛國就去第二次點,導火線太短了,衛國沒跑開,那個狗日的雷管就炸了,手腳都炸飛了啊!那個人哆哆嗦嗦地說,我再跑慢一點兒,我也被炸死了。他的上下牙齒在打架,發出咔咔的聲音。

夜很快黑下來,雪夜呈現一種幽藍的顏色,人在其中,像是浸在一個黏稠的夢里面。

父親回過身來,他的兩只眼睛像兩只黑窟窿,他奔到郭隊長身前,猛地跪了下去,連連磕頭,磕得雪花四濺,郭隊長啊,你可要為我家衛國報功啊,他夠得上烈士吧?

郭隊長的上下牙齒也在咔咔咔地打架,他拉起父親說,夠,夠,夠得上,他他他,是為,是為,為革命而死,偉大,英雄,英雄!

大家草草地攏起一堆雪蓋住了哥哥尹衛國,然后呵著氣往村莊里走,母親已經邁不開腿了,父親和一個小伙子一路架著她。尹衛東跟在后面,再一次聽見哼子鷹凄厲的哼聲。

郭隊長回到屋里就趴到八仙桌上,連夜寫材料,關于水利興修標兵尹衛國同志申報烈士的事跡材料,他寫了一小沓紙,寫到天亮時才寫好,把家里的一盞煤油燈的燈油都寫干了。清晨,郭隊長懷抱著那一沓材料對父親說,我到地區送材料去,你放心,一定評個烈士回來!

郭隊長踩著雪歪歪扭扭地走了。尹衛東和父親一起望著郭隊長的背影,望著他走上村前的山岡了,走上那條懸掛在山岡上的小路了,和他來時不一樣,來的時候,郭隊長是被小路懸吊著下來的,速度很快,而他走的時候,像是攀著一根細繩子往上爬,他爬得很慢,蝸牛一樣,爬了好長時間才爬上了山岡,不見了。

父親在家等著郭隊長的消息,他天天望著對面的山岡,雪化了,解凍了,冬天就要過去了,郭隊長還沒有來。

父親等不及了,他背上黃背包,起了個大早到地區找郭隊長去了。

父親是第二天天傍黑時回來的,尹衛東看見山岡上出現個黑點子,就朝山腳下跑,等他跑到時,父親也下山了。

兩天時間,父親瘦了一大圈,好像城里是個卷筆刀,把父親硬生生地卷去了一層皮。

尹衛東問,大,大,事辦好了?

父親愣愣地看著尹衛東發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虧死人了,虧死人了,那個姓郭的是個假欽差啊,他根本不是工作隊長。

那他怎么有介紹信?尹衛東問。

本來上面是叫他來的,后來,他發病了,就不叫他來了,他個狗日的想來,就偷偷來了,來了就來了吧,要修什么紅旗渠呢?父親說著連連嘆氣。

走吧,父親說。

走了幾步,父親腳下一滑,摔了個仰八叉,四腳朝天劃拉著,那樣子很可笑。尹衛東想笑,忍住了,不料父親卻自己笑了,父親呵呵呵地笑著,笑得索性在地上打滾,他一邊笑,一邊用手拍著地,他媽的,笑死人,笑死人了!父親笑著笑著,又突然哭了,他雙手拍打著雙腿,虧死人了啊,我虧死人了啊!

尹衛東去拉父親,父親止了哭,他抹抹眼淚,忽然摸著尹衛東的頭說,不要對你娘說這事,就說在等上面的批復,知道不?

尹衛東說,好。

父親又蹲下來,蹲到尹衛東的面前,拉著他的雙手說,好好讀書,以后也當干部!知道不?

尹衛東看著父親瘦削的臉,點點頭說,好。

14

油畫《紙上的父親》快完工了,但郭建偉面臨著一個難題,他的畫筆遲遲找不出父親臉上的表情,反反復復試了很多次,好像總是不對。

不是父親沒有表情,也不是郭建偉記不清父親臉上的表情,而是他拿不準父親的臉上該呈現哪一種表情。

郭建偉先是畫了父親在出走之前的最后一個夜晚的模樣。那天到了半夜,郭建偉起來小解,發現客廳的燈開著,父親一個人坐在八仙桌前,廟里菩薩一樣,低眉,嚴肅,認真,莊重,他面前擺著語錄本,他在筆記本上奮筆抄寫著。父親臉上看不出一點兒疲態,相反,他雙眼炯炯有神,渾身散發出一種精神性的力量,父親那時就像一塊燃燒的蜂窩煤,瓦藍的火焰在咝咝響著。郭建偉畫著畫著就畫不下去了,他不論怎么畫,就是畫不出當時的那種感覺,他總覺得自己畫得不對。

郭建偉接著又嘗試畫父親的另一種神情,那是父親那次離家出走后,又一個人悄悄回來時的表情。

父親是在晚飯時分回來的。當時,郭建偉正和母親默默地坐在八仙桌邊喝粥。父親毫無征兆地回來了。他虛弱地站在門口,討好地沖著面前的母子倆笑了笑。

你到哪里去了?母親說,你不打一個招呼跑到哪里去了?

父親怯怯地進了屋,也不解釋,他說,給口茶喝吧,我想喝口茶。

郭建偉立即給父親倒了一搪瓷缸的茶。父親捧著搪瓷缸,吹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燙,他不停地將茶水在嘴巴里挪動,然后吞咽了下去。父親怎么也不說他在那半個多月里,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些什么。

父親把那一大搪瓷茶缸的茶水喝完了,也坐在桌邊喝粥。

母親說,郭宏斌,你回來了明天趕快去上班,我一個人那點工資,很快連粥都喝不上了。

父親茫然地點點頭。上班,他問,我到哪里上班?

母親的臉色暗沉了,還回到你原先的材料倉庫去。

怎么?父親說,供銷科不讓我去了?我可是下鄉搞過工作隊的呀,我在那里修了一個紅旗渠,那可是個大工程啊,工地上人山人海,紅旗招展,歌聲震天,很有成績啊。父親說著,臉上呈現一種奇怪的表情,是恐懼,是自豪,是堅定,是猶疑,是激昂,是消沉......父親的臉是一塊調色板,但他把所有的顏料都一股腦兒潑灑上去了,分不出到底是哪一種顏色了。

你原來是自己偷偷跑下鄉了?母親張大了嘴。

父親顧不上回答母親的話,他從上衣的左口袋里掏出那份紅頭介紹信,你看,這可是組織上的正式文件哪,他又從上衣的右口袋里掏出一沓紙,你看,為了修水渠,我可是犧牲了啊,我被炸飛了,手腳都沒有了,我是烈士,我是英雄,英雄!你們怎么還讓我去材料倉庫!我不去!我不去!

父親自顧自說著,嘴角泛起泡沫,鼻頭上的那一顆黑痣越發大了,大得像一顆桑葚,像被人用濃墨汁重重地點了一筆。

母親忽然委頓下去,她看看郭建偉說,完了,你爸瘋了,她哭著說,我們家完了,你爸這個不爭氣的他瘋了!

郭建偉無法畫出父親那時的表情,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表示深深的懷疑。

父親出走回來一個多月后,有一天家里突然來了一個人,這個人瘦長,一臉疲憊,他背著一個黃背包,站在郭建偉面前虛弱地問,這是郭隊長家嗎?

郭建偉不知道他找誰,他本能地搖搖頭,可這時那個人眼里忽然放光,他推開郭建偉,沖到客廳里的八仙桌旁,對坐在那里的父親說,郭隊長,是我呀,郭隊長!

父親抬起頭望了一眼來人,目光呆滯而漠然。來人搖晃著父親,叫喊著,試圖喚起父親的記憶,但很快他就停止了呼喊,他發現父親是被繩索綁在椅子上的。

郭建偉已經記不起來,那時父親是什么表情?當那個人失望地離開時,父親臉上的神情似乎變了一下,嘴里還咕嚕了一句,但當時天色已暗,燈未拉亮,昏暗中,郭建偉沒有看清父親臉上的表情。

郭建偉在畫布前走來走去,他看看表,晚八點鐘,尹潔怎么還沒有來呢?他想,尹潔來了,或許能幫他找找感覺。

15

晚九點,郭建偉還痛苦地坐在畫布前時,尹潔終于來了。

抱歉,尹潔說,我是去取合同了。尹潔說的合同是她所在畫廊要獨家銷售郭建偉的畫作協議。

簽好協議后,郭建偉拉著尹潔到他的畫布前,你幫我找找父親的表情,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尹潔看了看那幅畫后,抱住郭建偉的頸脖,貼著他的耳朵說,我找到了。

這么快就找到了?那你說該是什么樣的表情?郭建偉問。

那表情啊就是你跟我做愛時的表情。尹潔說。

郭建偉說,你又挑逗我了。

尹潔說,我可是認真的,真的,你想一想,閉上眼睛體會一下。

郭建偉聽話地閉上眼睛,他想了想說,還真可能是準確的。他說著,手就在尹潔身上動作起來。

尹潔一邊配合著他,一邊悄聲說,那個“征服”到貨了嗎?

郭建偉點點頭,一邊騰出一只手,從畫桌下邊拿出一瓶液體來。

兩個星期前,郭建偉和尹潔正在一起做他們的“殺人游戲”時,尹潔對他說,有次我在美院聽課時,聽到一個老教授說了一句話,他說那是詩人戴望舒說的——象征派的人們說:大自然是被淫過一千次的娼婦。但是新的娼婦安知不會被淫過一萬次,被淫的次數是沒有關系的,我們要有新的淫具和新的淫法。當時覺得好不能理解啊,但現在我理解了。理解什么了?郭建偉問。尹潔當時從郭建偉身上爬起來,拿起他的手機說,我要為我們訂購一種新的淫具......她指點著郭建偉上了一家成人情趣網站,選購了一瓶名為“征服”的催情水。

尹潔抱著郭建偉說,現在,讓我們用新的淫法和新的淫具吧。

不知是不是那瓶催情迷藥的作用,郭建偉沒想到在他的“征服”下那天晚上尹潔會那么瘋狂,也帶動了他發瘋了一般,他們滾到了那幅巨大的油畫布前,面對著尚無表情的“紙上的父親”,他們叫喊著,沖突著。事畢,郭建偉近乎虛脫了,他們平靜下來。

尹潔指著畫布對郭建偉說,現在,你找到了父親的表情了嗎?

郭建偉睜不開眼睛了,他動了動嘴唇,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后來,他就睡過去了,直到,他做了那個夢,直到,快凌晨三點時的敲門聲響起。

16

因為公安這邊有“線人”,省美協副主席涉嫌強奸某畫廊業務經理當晚就被排上了省報的社會新聞版,不過,當班的值班總編還是挺有大局意識的,將這個新聞報告給了省委宣傳部的分管領導,結果,常務副部長立即指示,無條件撤下這條新聞,并不準向任何省外媒體披露這則消息。但僅僅過了二十個小時,這則爆炸性新聞還是被外省的一家叫“拜拜”的新聞網站率先頭條推薦了。那幾天剛好處于媒體新聞空檔期,正愁著沒有好的熱點,美協副主席、著名畫家、催情藥、強奸......這一連串的關鍵詞自帶興奮劑,形成了強有力的傳播鏈,于是,某省美術副主席郭建偉涉嫌迷奸案迅速成了全國大小媒體熱議的話題。

這個案件確實挺蹊蹺的。網上網下有各種議論,有的說,我都好多年沒聽說過“強奸”這個詞了,現在,解決那個問題還用得著強奸嗎?這個郭主席是不是性變態?有的說,郭建偉平時挺穩重的一個人哪,怎么犯下這個低級錯誤?就是要迷奸,也該把那藥水給藏起來吧?更有的揣測,這肯定是一個坑,不是省美協馬上要換屆了嗎,如果不出這個岔子,郭建偉就是鐵定的主席人選哪,那么,嘿嘿......

各種說法都有,但最后一個說法得到圈內人士的最廣泛的支持。有消息靈通的從公安那邊得到了消息,也在某種程度上佐證了這個說法,說是那個女孩晚上九點多進的郭建偉的工作室,十一點多跑出來的,通過小區的監控視頻看,她跑出來的時候,并非衣裳不整,而是很從容的,她還在樓下徘徊了很長時間后,才打電話報警了。這說明,那個女孩在報警前是經過了一番思考和內心掙扎的。那么,也就是說,女孩是有預謀的,她有意接近郭建偉就是為了那最后一擊的。這一擊可真厲害,郭建偉算是徹底玩完了。但也有人提出了反證,女孩為什么要這樣做?她沒有動機啊,從女孩與郭建偉簽訂的合同看,僅這一項,女孩就會從中獲得大筆的收入,根本不需要被別人當槍使啊,又有誰能給出那么多錢呢?另外一個疑點就是那瓶“征服”,已經查明了,那是郭建偉自己從網上購買的,說明他早就居心不良,謀劃已久了,他就是要滿足那種欲望,并不存在什么被陷害。

隨即就有人反駁說,郭建偉這個人權欲太盛,他在擔任省美協副主席兼秘書長期間獨斷專權,絲毫聽不進別的領導的意見,而且他還放出話來,一旦當選上主席,他將在本省美術界弄出一番大動作,重新排排座次,讓那些藝術平庸卻長期霸占重要位置的副主席通通退出歷史舞臺。這實在氣壞了其他幾個副主席,是他們聯手精心做了這么一個局,當然,這個局設置得很巧妙,那個尹潔就是他們重金聘請的頂級臥底。

這個說法一浮出水面,另外幾位有可能替補當上美協主席的坐不住了,他們紛紛以各種方式證明自己的清白,以免被誤認為是幕后指使者,圈內人一一仔細分析,還真找不出他們與那個叫尹潔的女孩有什么瓜葛,在面對警方的審訊中,尹潔也否認了這一點,而且這幾位副主席雖然都對郭建偉有意見,但他們相互之間平常也尿不到一塊去,幾乎水火不容,他們團結起來聯手的可能性好像也不大。

更頗具戲劇性的是,本來郭建偉雖然在本省是一流畫家“意見領袖”,但放在全國層面尚沒有足夠大的影響力,這件事一鬧,他的人氣指數立即爆表,他的一些畫作以及各種裝置藝術被一一從網上翻出來,有不少人對之加以深度解讀,其中就有那《紙上的父親》,有好事者試圖從中分析一下郭建偉的犯罪心理,但分析來分析去,也沒有分析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都覺得他的作品挺獨特的。大家都說,這個郭建偉啊,可惜了,可惜了,沒管住下半身啊,結果毀了下半生。

那些好事者還專門去尋找那個叫尹潔的女孩,但她的手機一直是關閉的,據說,她報過案,去公安局做了筆錄后,就再也沒有在本城露過面,估計她是去了別的城市了。

幾個月后,網絡上關于這個案件的各種消息早平復了,案件初步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公安那邊的朋友透露說,郭建偉開始時竭力否認自己強奸了那個女孩,后來,不知怎么的,他就不再為自己辯解了,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看來他這個強奸罪是逃不了啦,他在被審訊期間,老是說一句話:我們都是紙上的父親。

小說月報·原創版 201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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